春山霧雪

春山是我家對面的山。丘陵地帶末端，再往前就是海了，所以這里的山即使再有熱情，也蓬勃不出險峻的高度，只有一波一波連綿的曲線，溫柔，寧靜。

我極喜歡春山，因為它的霧和雪，因為它的柔和。

懵懂的年紀，時常被春山的薄霧吸引。或是絲絲縷縷，彼此相距甚遠，各自飄蕩;或是凝聚糾纏，薄云般聚攏，從山腰游蕩到山頂。霧越薄越好看，山形和樹態都隱約藏在其后，似籠了一層面紗，耐看了許多。我時常迷失在這樣的霧氣里，悠然神飛。

冬天是沒有霧的，但是第一場雪來臨或是最后一場雪落幕時，霧與雪會偶有交集。

秋末冬初的時候，連續陰天，不下雨，卻有著厚重的云，霧氣在云的籠罩下，輕悄彌漫開來。春山的秋葉落了，遠遠看去，黝黑蒼黃，這樣的背景下，霧氣越發顯現出來。整個世界都沉浸在氤氳的白霧中，仙境一般。我知道，雪快要來了。

霧在幾天之后變薄，還沒來得及完全消散，雪就漫天漫地落下來。薄霧裹在雪里，像合奏里飄忽的配樂，烘托出雪這個主角。山野尚未變白，霧氣便已散場，進退有度的舉止，如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恬靜輕柔。

初雪悠然淡定，情深綿長，不下個一兩天決不罷休。雪細細地，靜靜地，從山坡上斜斜飛過，覓得樹根和山澗，抑或是平整的地方，滿心歡喜地落下來，像旅人找到了歇腳之處。

漫長的冬季里，每一次落雪，都是這個空曠世界里歡欣的節日。從窗口望去，雪花朝一個方向飛，不疾不徐，仿佛赴一場約會。春山也準備好了，像個粗獷的漢子，敞開懷抱，等待與雪花相擁。一年一季的相約是安靜的，像老友重逢，相對而坐，同飲一壺陳年佳釀，深知彼此。

清早一推門，我的眼睛便似被雪清洗了一遍，那些昔日里的長短黑白，此刻都被雪輕飄飄地覆蓋著，落得滿心滿眼干干凈凈。村子很安靜，偶有雞鴨一兩聲叫喚，像是掉在寬廣雪地里的音符，頃刻間就埋沒了。

沒有了花草的艷麗，也不聞鳥蟲的啼鳴，溪水凝滯了湍急的腳步，如電影畫面般定格，凝練成春山的圍巾，層疊曲折，隨山勢傾搭下來。偶爾，有細小的足跡，在新雪上踩踏出一條長線，或筆直，或曲折，在某個陡峭處，悠忽一躍，那長線便就此折斷，沒了下文。山坡下面是一片林子，隱秘幽深，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細節和情致。這樣的春山似乎離我遠了，被厚厚的白雪隔著，向后推出幾公里。

我透過晶瑩的窗花，看遠遠的春山，等待某一天，它從睡眼惺忪中醒來。

初春的春山依然灰頭土臉，卻像清晨醒來的婦人，臉上有了些許鮮亮的色彩。那色彩似有若無，藏在山林樹梢，隱在小溪山澗。若不仔細看，是體會不到的。這時候，我是得意的，因為我懂得，懂得春山的歲月暗換。

在冬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地方，總會有些驚喜悄悄停留，那是我一個人的小歡喜。冰凌花就是其中之一。它在雪的晶瑩剔透中萌發，開放，愜意地微笑，仿佛第一個到校的孩子，一邊驕傲著，一邊欣賞清新的初陽。我徜徉在冰凌花的笑容里，心生情愫，我知道，冬天又把春山還給我了。

寒意與溫暖的交接，總會找來霧作見證。依然是接連幾天的陰沉，霧從山下的溪水里升騰，一縷一縷爬上山腰，旖旎繾綣，深情且逍遙。再次與雪握別之后，霧欣然登場。

這是我的春山，一場霧與雪的相愛相惜。在恬淡的歲月里，我們相依相伴。春山是我內心豐盈的起點和終點，平和溫順，靜水流深。

張海英：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遼寧丹東市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散文集《一朵文字，落地生香》。

編輯??? 肖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