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套上海兩套房：卷款千萬的干女兒異國詐死

素心

中年失去女兒的楊愛琴，在工作中結識了頗像自己女兒的屠薔，兩人情同母女。楊愛琴將存款放在屠薔那里，讓她幫助理財，甚至為了幫助屠薔的企業做大，將兩套房的房證也交給了屠薔。

直到有一天，楊愛琴發現自己鉆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連環套……

走出喪女悲痛，老夫妻結識熱情干女兒

2016年初冬的一個早上，楊愛琴正在陽臺上澆花，十多年前的忘年交屠薔突然登門了。

屠薔衣著華貴，開著路虎，聲稱要帶楊阿姨去參觀她的公司。楊愛琴逗她說：“你是不是發大財了？”屠薔笑著說：“不瞞您說，我這幾年自己開公司，確實賺大錢去了，一會兒，我帶您參觀一下我的公司，然后我請您吃大餐！”

時年67歲的楊愛琴是國企財會，丈夫方士誠也在國企上班，兩人育有一個聰明懂事的女兒小娟。1999年夏天，剛上班的小娟在水上樂園游玩時不幸溺水身亡，水上樂園賠償了50萬元。中年喪女，讓夫妻倆痛不欲生。楊愛琴整天以淚洗面，無法自拔。

當年，楊愛琴是上海市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財會人員。為了方便工作，一家國有銀行派出了業務員屠薔，進駐到楊愛琴所在的公司工作。屠薔和小娟年齡相仿，都留著一頭干練短發，楊愛琴看到屠薔，就想到自己的女兒，她經常從家里給屠薔帶好吃的。而屠薔得知楊愛琴的不幸遭遇后，經常周末來家里陪她聊天逛街，有時候還會開車帶楊愛琴去郊區農家采摘，清新的空氣和屠薔貼心的陪伴，讓楊愛琴暫時忘記了傷痛。她一度覺得，屠薔就是小娟化身來陪伴她的。

楊愛琴喜歡屠薔，但丈夫方士誠卻不以為然，他覺得屠薔嘴太甜了，太會說了。楊愛琴不同意，一個剛工作不久的女孩，會說點有什么不好？她還是把屠薔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樣疼。

楊愛琴喜歡理財，屠薔給她推薦的理財產品收益很高也很穩定。幾次操作下來，楊愛琴就放心地把100萬存款交給屠薔，讓她替自己操作。從2002年到2010年，楊愛琴每年都能準時收到10%的利息。楊愛琴從心里感激屠薔，也信任依賴屠薔，就連燙什么樣的發型，她都會找屠薔拿主意。屠薔會帶她去最好的理發店，給她打理出自己最滿意的發型。

楊愛琴的腳后跟長了骨刺，穿著硬底鞋走路鉆心地疼，屠薔貼心地用一天時間帶她去買軟底鞋。

楊愛琴做了好吃的，就邀請屠薔來家里吃飯。屠薔也不見外，每次吃完飯，都會幫楊阿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楊愛琴有時候會很傷感，她說，自己和老伴有兩套房，銀行也有足夠的存款養老，可是沒有兒孫繞膝，有錢也買不來快樂。這時屠薔就會說，楊阿姨對她這么好，她覺得楊阿姨就像自己的媽媽，會一直陪伴照顧她。

屠薔的話差點讓楊愛琴掉下淚來，在她心里，她何嘗不是已經把屠薔當成了女兒呢？屠薔結婚生孩子，楊愛琴都像女兒出嫁一樣給了厚禮，抱著軟糯可愛的小寶寶，楊愛琴內心也柔軟一片，因為屠薔，自己才享受到了這份珍貴的天倫之樂。

后來，屠薔離開銀行辭職創業，由于工作太忙，和楊愛琴漸漸少了來往。但她逢年過節還是會給楊愛琴送來祝福和問候。這天，屠薔突然登門，楊愛琴非常開心，她想給屠薔做好吃的，屠薔說：“不用了，我領您吃大餐去。”

很快，屠薔領著楊愛琴下了樓，一臺黑色的路虎越野車就停在小區里。屠薔說她買了兩輛這款車，一輛自己開，另一輛雇了個司機開。

很快，路虎在淮海路的一家公司門前停下，楊愛琴剛下車，公司門口兩排穿著整齊的年輕小伙子，就向她鞠躬問好。楊愛琴哪經歷過這種陣勢，一時弄得很緊張。屠薔拉著她的手說：“您別緊張，這都是我們公司的員工。”

屠薔的公司裝修氣派，辦公家具都極其高檔，楊愛琴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花繚亂。屠薔說，她的公司是做外貿生意的，一年利潤都是大幾千萬。并且，這樣的公司她有三家。

中午，兩人進了淮海路一家豪華酒樓，楊愛琴對屠薔的能干贊不絕口。閑聊中，屠薔告訴楊愛琴，她有個新能源汽車的投資項目，如果楊阿姨手里有閑著的資金投進來，保證賺錢，比之前的理財利息還高。楊愛琴立馬心動，回家就把銀行里的100萬元存款取出，分兩次送給了屠薔。這其中有50萬是女兒小娟的賠償款。楊愛琴再三強調了這一點，屠薔拉著她的手說：“這么多年了，您還不了解我？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楊愛琴憧憬著用這先后共200萬養老錢產生的收益，好好和老伴謀劃一次環球旅行。

打情感牌詐騙，完美陷阱套住千萬家產

2016年9月，楊愛琴突然接到屠薔的電話，聲音很急促：“阿姨，我有急事要出國，想請您幫我照看一下公司業務。”楊愛琴忙滿口答應。屠薔說，幫助代管公司業務，涉及很多事，要先簽個委托書，才可行使權力。稍一停頓，屠薔言辭懇切地請求道：“阿姨，誰來管我都信不過，我就信您，車已經停在您家樓下了，您趕緊下樓吧。”楊愛琴連忙下樓，坐著屠薔的路虎直接到公證處，屠薔拿出一沓材料，楊愛琴看都未看就在一份委托書上簽了字。

半年后，屠薔又來到楊愛琴家，要借楊阿姨兩套房子的房產證用三個月，她說這樣可以把公司的業務做大，賺更多的錢。她把頭靠在楊愛琴肩膀上，撒嬌地說：“我賺了錢，您和叔叔也不用住在這里，就搬到我們小區，我們就是一碗湯的距離，我也能好好地孝敬你們。”楊愛琴百感交集，這個姑娘沒有白疼，不是親生勝似親生。

帶著兩本房產證，屠薔領著楊愛琴去銀行簽了幾份文件。這次，她仍舊沒有看文件內容，直接在指定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200萬交給屠薔時，曾約定投資汽車新能源項目，按期限支付利息，可是，到了規定期限，屠薔并沒有按時支付利息，楊愛琴問過她，屠薔說別急，年底公司結算才會有收益。

2017年10月，楊愛琴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開口就問她：“你是塏煜公司的股東吧？塏煜公司欠我們錢不還，你得還錢。”楊愛琴愣了，塏煜公司是屠薔的公司，自己什么時候成股東了？她拿著自己的身份證找到屠薔，要求她撤銷自己的股東身份，可是屠薔一直拖延，有時打電話也不接。

2017年12月26日晚，楊愛琴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兩個銀行的工作人員上門，竟然要收走這套房產，此時楊愛琴才知道，屠薔公司將她的兩套房產向銀行抵押貸了1000萬！面對丈夫詫異的目光，楊愛琴這才將轉款200萬給屠薔投資、將房產證給屠薔的事和盤托出，方士誠當時就嚇癱了，老伴居然瞞著自己，把兩個人的畢生心血都交給了屠薔。

面對楊愛琴的質問，此時的屠薔仍在拖延。后來電話關機，家里沒人，楊愛琴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被騙了。

楊愛琴立即報警，之后找律師咨詢。這時她和老伴才明白，屠薔用楊愛琴簽的授權書，私自把她變更為股東，持股20%，然后用她家的兩套房產做抵押，簽了兩份合同：一份抵押合同，向銀行貸款1000萬，并進行了具有強制執行力的公證;另一份合同是保證合同，楊愛琴作為股東，承諾對1000萬貸款承擔連帶保證責任，若公司無法還貸，就以個人財產清償貸款。

楊愛琴捶胸頓足：”屠薔啊，你太狠了，養老的200萬你騙走了，我住的房子也被你抵押了，如果房子被執行，你讓我們老兩口怎么活呀？“

得知楊愛琴報警，屠薔竟然發來短信威脅老夫妻倆。此時的楊愛琴夫妻倆已不再怕了，他們要盡快行動起來，挽回損失。方士誠決心通過法律途徑保住自己的財產，經過朋友介紹，他輾轉聯系上了黃培明律師。

解套步步驚心：一招異國詐死險些脫身

2018年5月，正在香港出差的黃培明律師接到電話，聽完楊愛琴老夫妻倆的遭遇，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這個案子是連環套，要解開太難了。但想到老人的遭遇實在讓人同情，黃律師最終決定擔任老人的公益律師，她說：“不管能不能成功，我接了。”回上海后，她和律協的多位同行一起嘗試解開這個局，保住老人的兩套住房，追回200萬投資款。

首先，黃律師聯系公證處，對那份具有強制執行力的公證書提出異議，暫緩房產被直接拍賣。

其次，就200萬汽車新能源項目投資款，黃律師帶著楊愛琴去寶山區公安分局經偵大隊報案。如并無項目，則屠薔“虛構事實”構成合同詐騙;如有項目，但屠薔簽訂合同收取錢財后并未投入該項目，也構成合同詐騙。最終寶山分局經偵大隊經過認真調查，決定對屠薔合同詐騙案予以立案。

可是就在警方立案偵查十多天后，屠薔母親拿來了一份中國駐老撾使領館認證的死亡證明，顯示屠薔在老撾旅游時摔下山坡，高燒幾天后不治身亡。雖然對屠薔的死亡存疑，但犯罪嫌疑人死亡，案件的偵查只能終結。200萬投資款短時間內難以追回，接下來要打的，是一場保住老人房產的硬仗。

2019年，銀行起訴了屠薔公司，要求歸還1000萬貸款和200多萬利息。楊愛琴作為擔保股東，承擔抵押及擔保責任，其配偶方士誠因在抵押合同及擔保合同上簽字，一并被列為被告。

黃培明認真對案情進行分析，很快便發現其中漏洞，方士誠對妻子抵押房產一事并不知情，那合同的簽字肯定不是方士誠所簽。黃培明申請對合同上方士誠的筆跡進行司法鑒定，經過鑒定和調取銀行監控錄像證實，兩份合同都不是方士誠親筆，是由屠薔的父親冒簽。

合同上缺少房屋共有人簽名，合同只能無效。同時，公司和銀行簽的貸款合同是主合同，主合同無效，作為從合同的保證合同也應認定為無效合同。2019年底，法院一審判決，該合同無效，楊愛琴夫妻倆無需以其房產承擔抵押貸款責任。但楊愛琴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需對其簽署的擔保合同承擔擔保責任。

代理到這一步，連環套算是解了一半。怎樣才能幫助楊愛琴擺脫那份擔保合同，黃律師動足了腦筋。經過大量的調查，屠薔的公司注冊資金5000萬，但實際上只有80萬資金到賬，近幾年沒有經營，就是個空殼公司，銀行給這樣的公司放貸，本身也存在違規問題。

黃律師要求銀保監局予以監管，如涉及刑事犯罪，應當把有關責任人移送相關司法部門。

經過黃律師和她團隊的不懈努力，二審期間，銀行與楊愛琴達成和解，銀行繼續追究公司的還貸責任，但不再要求楊愛琴承擔擔保責任。隨后，房產交易所滌除了兩位老人名下的兩套房產的抵押登記，法院也對房產解除查封。

2020年末，楊愛琴的官司已經結束，黃律師突然接到了成都刑警打來的電話，說成都警方接到舉報，有人在老撾發現了屠薔的蹤跡，屠薔帶著父母女兒在老撾旅游。她雖然整了容，但聲音沒變，舉報人看過電視上的節目，知道屠薔是犯罪嫌疑人之后報警。黃律師立刻向上海警方報案，上海警方在核實了舉報人身份后，舉報人發來屠薔現在的照片、使用的假護照等信息。上海警方遂與老撾警方聯系，2021年1月，屠薔被老撾警方抓獲。

原來，屠薔得知自己被立案偵查后，花錢買通了老撾當地的關系，利用當地醫院開出的死亡證明，用詐死脫身，成功騙過了中國駐老撾使領館。之后，她整了容，換了假身份，還把父母女兒接到老撾，金蟬脫殼，過起了逍遙自在的日子。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讓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老撾當地有人恰好看到了講述她騙錢的電視節目。她再狡猾，最終也難逃法網。目前，中國和老撾方面已經完成對接手續，因為疫情，屠薔暫時羈押國外，還沒有被押解回國。

得知屠薔在國外落網，方士誠拍手稱快。屠薔用這么卑劣的手段，欺騙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的楊阿姨，其心可誅！楊愛琴的臉上卻沒有喜悅，往事歷歷在目，十幾年來相處的感情已經深深印刻在心里。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陽光、熱情的姑娘會是個居心險惡的騙子。也許陷阱是屠薔第二次聯系楊愛琴時才開始的，但誰能保證，那個看起來單純的姑娘不是從一開始就刻意接近她，試圖摸清她的家底的呢？

（文中除犯罪嫌疑人和律師外，其余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柴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