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世昌,晏子昂
(1. 湘潭大學 體育法研究中心,湖南 湘潭 411105;2. 湘潭大學 法學院,湖南 湘潭 411105)
中國政府高度重視體育事業發展,足球的改革、發展和振興是體育強國建設的必然要求。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次會議上強調:“發展振興足球,必須克服阻礙足球發展振興的體制機制弊端,為足球發展振興提供更好體制保障。 ”[1]職業足球運動員(以下簡稱“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是保障足球改革和發展順利推進的重要防線,需要充分發揮其優勢和作用并不斷加以完善。隨著《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關于加強和改進職業足球俱樂部勞動保障管理的意見》等一系列文件的陸續發布,中國職業球員作為特殊勞動者的法律地位得以確立。這些文件對行業工會和俱樂部工會的組織形式、權責清單和活動開展也做出了規定。尤其是《進一步推進足球改革發展的若干措施》的出臺,將足球法治、足球協會仲裁體系和紀律委員會的建設進一步細化和明確,是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完善和發展的強有力依據。可以說,中國足球改革、發展和振興的圖景由此綱舉目張。
中國職業足球起步較晚,配套的糾紛解決機制也相對模糊。隨著足球職業化和全球化發展,越來越多的國際元素進入中國職業足球領域,在促進中國職業足球發展的同時,也出現了“卡馬喬案”“德羅巴案”等糾紛。由于未能較好地將糾紛化解于國內,這些糾紛最終都上訴至國際足球聯合會(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Football Association,FIFA)和國際體育仲裁院(Court of Arbitration for Sport,CAS)。當前,國際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在橫縱方向均呈現多元化發展的態勢:一方面,糾紛涉及的法益日趨復雜;另一方面,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在職業足球領域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本文通過考察英國、德國在處理職業球員糾紛中的實踐經驗,分析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的典型案例,發現現有糾紛解決機制中亟待解決的問題,提出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的發展路徑,從而及時、高效、公正、合理地解決職業球員糾紛,維護包括中國職業球員在內的各方的合法權益,促進中國職業足球可持續發展。
中國職業球員糾紛是指糾紛一方主體為職業球員的糾紛,而另一方主體通常是裁判員、教練員、俱樂部、足球協會及其內部組織機構、體育行政管理部門及其內部機構、廣告主和贊助商等。根據糾紛涉及的主體、法律關系的差異,其糾紛性質也有所不同。同時,作為中國職業球員的主管單位,中國足球協會(以下簡稱“中國足協”)一直注重對協會本身和俱樂部權力運行的審查和指引,因此,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糾紛解決機制并非只對糾紛進行規制,而是直接規范足球活動,減少足球不端行為及其引發糾紛的可能[2]。
根據糾紛另一方主體的不同,職業球員糾紛可分為技術型糾紛、管理型糾紛、合同型糾紛等,其中合同型糾紛又分為體育組織內部的合同糾紛和職業球員與贊助商等外部主體之間的贊助合同糾紛。
1.2.1 技術型糾紛
在球場上,賽事雙方處于激烈的對抗之中,難免會出現關于違例、賽場傷害以及執裁爭議的糾紛。這種由臨場執裁判罰及臨時技術仲裁圍繞規則產生的技術型糾紛在足球職業化發展早期并不屬于仲裁受理的范圍,但在現階段,技術型糾紛的影響面開始擴大,往往會影響球員或俱樂部等相關利益方的實體權利,足球技術規則的相關糾紛解決應接受監督、獲得有效救濟。就中國而言,裁決技術型糾紛所依據的準則主要是《國際足球聯合會章程》及其競賽規則,因此對于有違賽事公平競爭原則的技術型糾紛,足球協會仲裁的介入很有必要,同時適用“一裁終局”排斥司法的介入。可以說,技術型糾紛的解決是足球自治的根本體現。
1.2.2 管理型糾紛
基于中國足協管理產生的糾紛主要包括球員注冊、轉會管理和紀律處罰。中國足協具有行業自治性,發生在中國足協管轄范圍內的糾紛應依據中國足協章程予以解決。在其管轄范圍內,所有俱樂部、球員、教練員和裁判員都必須遵守內部章程的規定[3]。對管理不服產生的糾紛只能交由足球協會仲裁。足球運動管理中心被撤銷后,原本足球運動管理中心接受國家體育總局領導的體制轉變為中國足協黨委接受國家體育總局黨組領導。目前,管理型糾紛,如興奮劑處罰、列入黑名單以及罰款等均由體育主管部門處理,但諸如逃稅與高考體育作弊等的處罰則分別由稅務行政部門和教育行政部門處理。可以看出,管理型糾紛多由行政機關介入處理,相關的糾紛解決也應尊重其行政權的行使。
1.2.3 合同型糾紛
合同型糾紛主要包括球員合同糾紛和贊助合同糾紛,其中球員合同分為標準球員合同和勞資合同。在中國,標準球員合同指中國足協頒布的《中國足球超級聯賽俱樂部運動員工作合同》等規范性文件,包括合同期限、工作保障、球員行為、身體狀況、違禁藥物、轉會和退出等權利義務關系,勞資合同則對具體的薪酬、費用等進行調整。球員合同糾紛主要發生在注冊、轉會和報酬3個領域[4]。贊助合同是球員基于冠名權、肖像使用權、曝光宣傳權的出讓獲得贊助而與贊助商簽訂的合同,贊助合同糾紛發生在球員與贊助商之間。受《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調整影響,因條款理解、合同履行而產生的合同型糾紛是當前法院受理最多的足球糾紛類型之一。
當前,中國足協已建立由紀律委員會和仲裁委員會(以下簡稱“仲裁委”)共同構成的相對完整的糾紛解決體制。在嚴格意義上講,紀律委員會不是糾紛解決機構,而是執紀機構,但紀律委員會和仲裁委的不同職能與分工保障了執紀處罰相對方的程序權利。從現代法治角度看,將執紀權和裁斷權進行分離是當前足球階段性改革和發展中的平衡和妥協。因此,在獨立的體育仲裁機構產生之前,中國足協現行糾紛解決機制不僅體現了足球法治精神,而且作為體育改革的先行者和示范者,對推動體育整體的深化改革都有著試錯的價值[5]。同時,在外部合同糾紛、國際裁決的承認與執行方面,司法機關已開始關注并介入。
英國、德國尤其是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德國足球甲級聯賽在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方面具有相對成熟的經驗。英格蘭是現代職業足球發源地,早在1863年共濟會酒館(Freemasons’ Tavern)會議上就已成立足球協會[6],在長達百年的歷史沉淀下,英格蘭職業足球已形成較為成熟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德國通過成文法設立專門勞動法院和授權足球協會的體育法庭,職業足球訴訟制度發展相對完善。英國、德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及相關立法和司法實踐可以為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的完善提供借鑒。
英國有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四大政治實體,本文僅對英格蘭足球協會(以下簡稱“英格蘭足協”)及其糾紛解決機制進行考察。英格蘭足協設立了包括英格蘭足球總會(以下簡稱“英足總”)、足球聯盟和球員工會在內的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其中英足總屬于FIFA成員,接受其管轄,同時也組織、管理英格蘭足總杯賽(FA Cup),通過制定章程宏觀調控、監督球員工會和足球聯盟的運作,平衡其代表團體的利益。在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的構建上,充分考慮球員工會和足球聯盟的訴求,由此形成了諸如調解前置等雙方皆認可的糾紛解決機制。同時,仲裁程序中仲裁員分別由球員代表和俱樂部代表擔任,符合雙方對程序正義的共同要求。
2.1.1 英格蘭職業球員的法律地位
英格蘭職業足球的運作是以俱樂部為建制展開的,職業球員需要通過合同與俱樂部簽約加盟。英格蘭存在兩種用工合同形式,即勞務合同(contract for service)和勞動合同(contract of service)。這兩種用工形式與中國職業球員是否全日制用工的區分模式大同小異。但英格蘭采用了相對更為復雜的標準進行區分,即需要同時考察簽訂的勞資合同約定何種用工形式、用工單位對提供勞動一方的控制程度、勞動條件、社會保險、納稅方式以及雙方的意思表示綜合判斷屬于哪一種用工方式[7]。從英格蘭職業球員與俱樂部之間的關系看,俱樂部負責球員的訓練和管理,向職業球員提供相對完備的訓練、比賽場地和器材,社會保險、納稅和合同的簽訂符合勞動合同的規定。因此,英格蘭將職業球員和俱樂部之間的用工關系認定為勞動關系。在此基礎上,球員權利保障體系也在足球運動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包括社會保障權、獲得報酬權、休息權和工會權等。
2.1.2 英格蘭足協糾紛解決機制程序
英格蘭足協內部的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主要包括調解和仲裁兩種,并且將調解程序作為仲裁必要的前置程序。
英格蘭足協之所以確立調解前置的規定,主要是基于調解能夠更為高效地解決內部糾紛,尤其是球員之間的侵權糾紛,俱樂部與球員之間的勞資糾紛、轉會糾紛和肖像權糾紛,足協與球員之間的參賽資格糾紛等。相關調解程序并非一成不變,應根據不同的糾紛實際情況加以處理。調解的整個過程處于保密狀態,因此,糾紛各方及其代表都需要在調解前簽訂包括保密條款在內的調解協議,無論調解結果如何,調解的過程、內容均須嚴格保密,且在后續申請仲裁時不得作為證據使用。
在調解程序中,調解員會充分尊重各方意見并中立地進行斡旋,如果各方就糾紛解決能夠達成一致,則可直接出具有法律效力的調解協議供雙方執行且不得再申請仲裁。這種調解前置程序不僅能有效解決糾紛,還能更好地化解矛盾,從而維護糾紛各方之間的關系,避免出現“案結事不了”的情況。如果在調解程序中各方無法達成有效協議,可以繼續通過仲裁的方式解決糾紛。仲裁程序的啟動直接基于英足總章程的規定,即球員在加盟球隊時就必須表示接受內部仲裁。由任何一方當事人提交仲裁申請,經仲裁庭初步審查后,通知糾紛雙方各自選定仲裁員,并在指定時間內提交書面陳述和相關證據。以聽證會的形式做出裁決,對于糾紛解決時效性要求較高的,可以當場口頭裁決,但后續需要進行再次審查。
德國通過《德國民法典》對足球領域的糾紛進行規制。此外,還以專門的勞工保護立法、體育立法和判例進行調整,但法院對于足協內部糾紛的介入通常采取程序審查的原則。在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的“佩希施泰因(Claudia Pechstein)案”中,通過判例形式認可了CAS裁決的中立性、合法性和強制性。
2.2.1 德國專門勞動法院和體育法庭
作為大陸法系國家的代表,德國立法技術相對先進,現行《德國民法典》頒布施行于1900年1月1日,至今已有序規范120余年,為德國足球事業的發展夯實了基礎。隨著勞動法院的設立和后續授權足協成立體育法庭,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和德國聯邦勞動法院的司法判例規則對構建球員和俱樂部之間的和諧勞資關系產生了積極影響[8]。不同于英國的用工形式,德國的勞動關系未區分勞動關系和勞務關系,只要具有人身從屬性,職業球員就受《德國民法典》和勞工保障法規保護。德國法院認為,個人與俱樂部簽訂球員合同而獲得人身從屬性關系,其與俱樂部之間的糾紛按勞動關系解決。此外,德國為規避足球發展過程中的風險,創設了保障合同和保障基金,即當俱樂部出現資不抵債或惡意拖欠薪資的情形時,球員可以直接依據保障合同要求動用保障基金先期墊付薪資。
德國授權足協,在其內部設立了專門的體育法庭,依據本國體育法在足協內部行使有限司法權力,其性質類似于中國的專門法院。糾紛當事方可以選擇足協內部救濟,即通過內部仲裁、內部訴訟來維權與解決糾紛,對內部處理不服時也可選擇到一般法院訴訟。同時,德國普通法院可直接依據《德國民法典》《德國刑法典》的相關規定對假球、黑哨行為進行獨立審判,但在民事審判即職業球員糾紛案件的審理上,依然尊重足球自治的規則,只進行程序審查。這種設立體育專門法庭并嚴格限制審查范圍的司法介入模式是德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最顯著的特點。
2.2.2 德國法院認定CAS終局裁決
接受本國足協管理、遵守比賽規則和足協章程是球員獲得會員資格、參賽資格的前提,也是國際通行做法。足協章程要求球員預先簽訂仲裁協議,即要求球員承諾將糾紛交由足協內部仲裁或上訴至FIFA爭端解決庭和球員資格委員會或者CAS,而對于CAS的終局裁決只能向瑞士聯邦最高法院起訴[9]。球員參賽的前提是簽訂仲裁協議,此仲裁協議不是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而屬于強制性仲裁。
2007年,薩加薩祖(Sergio Sagarzazu)從阿根廷轉會到德國威廉港(SV Wilhelmshaven)俱樂部,原青訓隊河床(River Plate)和伊希庫斯尼斯塔史(Excursionistas)依據《球員身份及轉會規則》(Regulations on the Status and Transfer of Players)的規定向FIFA提出仲裁,要求威廉港俱樂部支付青訓補償費。2008年,FIFA裁決威廉港俱樂部共需支付15.75萬歐元的青訓補償費,威廉港俱樂部不服上訴至CAS被駁回。更具有典型性的是同期發生在速滑領域的佩希施泰因興奮劑違規禁賽一案。這一系列案件引發了德國司法界的廣泛思考,最后得出的結論是,CAS的仲裁裁決并不構成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具有中立性和合法性[10]。尤其在“佩希施泰因案”中,當事人后續還就瑞士的終審判決向歐洲人權法院(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ECHR)提出最終上訴,ECHR認為其對CAS獨立性、公正性的質疑沒有依據,并駁回上訴。事后CAS在其官網發布了ECHR承認其獨立性和公正性的公告[11]。
同樣,英國也對CAS的終局裁決采取認可態度。2004年,穆圖(Adrian Mutu)因爆出吸毒丑聞被切爾西(Chelsea)俱樂部除名、解除球員合同。2006年,切爾西俱樂部向FIFA起訴穆圖,后者被裁決賠償切爾西俱樂部1 700萬歐元,穆圖不服上訴至CAS和瑞士聯邦最高法院,2009年、2010年分別被兩機構駁回。裁決后續同樣得到了英國法院和ECHR的認可。從上述案件可知,調解和仲裁已成為足球領域糾紛解決的重要程序,CAS則處于體育仲裁的核心地位,其上訴管轄權源于章程中的強制性仲裁協議,實際上這與英國、德國法院以及ECHR的管轄權有所沖突。司法審查是足球領域糾紛解決的最后一道防線,對CAS裁決的程序性審查有利于保障其獨立性與中立性。
綜上,英國、德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大量借鑒了CAS的仲裁制度并結合本國實踐融入了司法審查。在仲裁和調解方面,兩國都沿用了CAS的仲裁制度框架,并結合自身實際建立專門仲裁庭人員的選任規則,確保程序的公正性和仲裁庭的獨立性。在足協內部裁決效力上,英格蘭確立了終局性和排他性的仲裁原則,這與英國《仲裁法》確立的約定限縮司法審查原則有關,但這一原則在《博斯曼法案》(Bosman Ruling)頒布后有所突破,使合同型糾紛部分納入了司法審查的范疇;德國則是直接通過在足協內部設立專門體育法庭行使司法審查權,但也限定于程序性審查。這種獨立的仲裁機構和配套的程序設計以及有限司法審查的介入,為當前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的構建提供了借鑒。
糾紛性質不同導致解決方式存在差異。本文通過李根訴沈陽東進足球俱樂部欠薪(以下簡稱“李根與沈陽東進案”)、上海申花足球俱樂部(以下簡稱“上海申花”)錢杰給禁區內撞倒龍東不服點球判罰而申訴(以下簡稱“錢杰給點球案”)等典型案例,對目前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進行考察。
合同型糾紛關系職業球員的切身利益,而與球員切身利益最為密切的當屬其中的勞資糾紛,這也是球員提起申訴、仲裁最多的案由之一[12]。以至今仍未解決的李根與沈陽東進欠薪糾紛案為例,探討中國職業球員勞資糾紛解決機制的特殊性和一般性,以及產生困境的原因。
3.1.1 案情簡介
李根,遼寧大連人,中國職業球員,2010年加入沈陽東進,司職中場。2013年因沈陽東進連續多月未依約發放薪資、獎金,遂向足協仲裁委申請仲裁,經審理認定沈陽東進構成違約,裁決解除合同。因李根僅主張解除合同,足協仲裁委并未就欠薪等其他相關問題做出裁決①足仲字(2013)第2221號裁決書。。李根再次向足協仲裁委提出薪資、獎金的主張,經審查后以“一事不再理”為由不予受理,但寫明了該糾紛“可以通過其他途徑予以解決”。同年10月,李根轉向外部尋求仲裁救濟,兩次向沈陽市勞動仲裁委申請仲裁,但均以“不屬于本委員會仲裁范圍”為由分別對其獎金②沈勞人仲字(2013)773號仲裁決定書。和薪資③沈勞人仲字(2013)1079號仲裁決定書。的主張不予受理。
在窮盡內部救濟和仲裁救濟后,李根訴諸司法途徑,但沈陽市鐵西區人民法院以受案范圍為由裁定駁回④(2014)沈鐵西民四初字第1000號民事裁定書。。李根繼而向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沈陽市中院”)提出上訴,沈陽市中院認可了李根提出的對足協仲裁委裁決中“可以通過其他途徑予以解決”的解釋,并依據《勞動合同法》第二條、第七十九條的規定,認定一審判決適用法律錯誤,發回重審⑤(2015)沈中民五終字第578號民事判決書。。沈陽市鐵西區人民法院重審認定了雙方的勞動關系并結合球員合同約定及相關證據,支持了李根的訴訟請求⑥(2015)沈鐵西民四初字第1195號民事判決書。。沈陽東進不服,以專屬管轄為由向沈陽市中院提起上訴,但未得到其支持⑦(2016)遼01民終字第1986號民事判決書。。案件進入執行程序,2016年7月,沈陽市鐵西區人民法院通過強制執行程序劃扣了沈陽東進賬戶資金81 489元⑧(2016)遼0106執1802號執行裁定書。。
沈陽東進對終審判決和執行程序仍不服,向沈陽市中院申請再審,并提出合同中明確表示在糾紛解決上排除法院的管轄。法院認可了申訴理由,案件再次出現反轉,沈陽市中院最終駁回了李根的起訴⑨(2018)遼01民再32號民事裁定書。。再審判決生效后,李根將原執行款予以退還,但又重新開始尋求足協仲裁委的救濟,此時距離上次不予受理已5年之久,而這次足協仲裁委受理了仲裁申請,但不久后由于沈陽東進的其他欠薪情形被足協處罰并取消了注冊資格⑩足紀字(2018)第67號處罰決定書。,導致該案被迫中止審理。李根討薪至今仍未果,透視出當前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存在的問題。
3.1.2 扼要分析
(1)糾紛主體的法律關系。本案的主要問題在于足協仲裁委和法院的裁判觀點前后不一致,這是導致內部救濟無法實現且訴訟受阻的根本原因,也是職業球員勞資法律關系不明確與法律競合問題在糾紛解決機制中的集中體現。在“李根與沈陽東進案”中,沈陽東進被取消注冊資格,不再屬于足協管理的主體,被欠薪球員向法院提交了足協仲裁委不予受理通知書后,才能夠立案。但這樣“治標不治本”,不能從制度上根本解決法律關系和法律適用中的矛盾,并且“勝訴難執行”,當俱樂部受到取消注冊資格處罰時,大多已處于資不抵債的狀態,難以再有可供執行的財產。職業球員合法權益難以得到保障。
中國職業球員勞資糾紛的解決需要明確糾紛主體的法律關系。無論是《勞動法》的原則性規定,還是《關于確立勞動關系有關事項的通知》《關于加強和改進職業足球俱樂部勞動保障管理的意見》等部門規章的具體意見,均未排斥球員與俱樂部之間勞動關系的認定,而是用“勞動者”定義球員,以引導俱樂部依據勞動合同法加強用工管理。這些規章均是在《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的指導下對球員與俱樂部之間法律關系的明確界定,其依法認定勞動關系的規定亦合乎法理。
(2)糾紛解決的法律適用。關于本案中的法律適用,沈陽市中院再審時片面地引用《體育法》《民事訴訟法》有關仲裁的規定,存在誤讀:①《體育法》規定的體育仲裁機構在實踐中并未得到依法設立,即足協仲裁委并非體育仲裁機構;②足協仲裁委不屬于《仲裁法》規定的仲裁機構,由于未向司法行政機關備案,其并不具有“一裁終局”排斥司法管轄的效力;③足協仲裁委屬于足協內部自治的糾紛解決機構,其裁決只有對內的效力,同時亦不能違反上位法的強制性規定。此外,《體育法》第三十二條規定,“競技體育活動中發生糾紛,由體育仲裁機構負責調解、仲裁”,這是否有明確排除外部商事或勞動仲裁和訴訟的效力,值得商榷。
(3)合同責任的競合。在合同型糾紛中,侵權與違約是典型的合同糾紛責任。足球領域的合同糾紛責任與一般合同糾紛責任存在區別:①合同備案。所有合同都需要在足協備案,但在實踐中存在“陰陽合同”的問題。一般而言,“陽合同”通常不會出現效力瑕疵,“陰合同”的效力在不違反《民法典》強制性規定的情況下,若僅違反非法律、行政法規的足協章程,亦不足以認定其無效,但需要接受足協的紀律處罰。②違約責任。足球運動的合同違約通常是球員因興奮劑問題乃至吸毒、俱樂部拒不支付報酬或贊助商拒不支付贊助費等導致的。在“李根與沈陽東進案”中,俱樂部已出現了實質性違約,根據《民法典》的相關規定,只要出現違約且缺乏抗辯均可直接構成合同責任,證明責任亦在違約方。同時,在歸責原則上應適用過錯推定或嚴格責任,反之在能夠證明受害方有過錯的情況下,亦應降低責任的承擔。③侵權責任。俱樂部由于安全保障不到位在訓練或日常管理中侵犯了球員的健康權,侵權責任產生后既可通過足協仲裁也可直接訴諸司法。如果同時存在侵權和違約兩種合同責任,根據《民法典》的一般原則,由受侵害一方選擇主張權利的形式和法律適用[13]。
無論國內還是國外,高級別賽事還是低級別賽事,都可能存在由于對執裁判罰存在爭議而產生的技術型糾紛,不服判罰一方直接向裁判員申訴是解決這類糾紛的重要方式,結果或維持判罰,或做出有利改變。同時,由于賽事直播受到球場內外球迷貫穿事前、事后的監督,技術型糾紛的解決實效究竟如何?下文以“錢杰給點球案”為例進行考察。
3.2.1 案情簡介
2020年8月10日,在大連金州體育場進行的中國足協超級聯賽A組第4輪上海申花隊對大連人隊的比賽中出現了具有爭議性的一幕:大連人隊孫鉑將球左路斜傳至禁區,龍東搶占身位爭頂控球,上海申花隊錢杰給上前補防逼搶,龍東隨即摔倒。面對彭欣力、馮瀟霆、孫世林、朱辰杰等球員的申訴,主裁傅明在沒有回看視頻助理裁判(video assistant referee,VAR)的情況下依然堅持直接判罰點球,隨后龍東主罰命中[14]。賽后上海申花隊認為大連人隊存在假摔嫌疑,連夜向中國足協提出申訴,但由于中國足協對技術型事項的申訴一般不予審查、尊重裁判員執判而沒有受理。
3.2.2 扼要分析
類似的點球、越位等是賽場上較為常見的技術型糾紛。此類爭議的處理、救濟主要在足協內部進行。這符合國際通行做法,對于重大技術型事項,可在比賽當時向裁判組提起申訴,也可在比賽結束后向賽場仲裁委提起申訴,此外還可向足協仲裁委提出進行技術型事項內部裁決,但CAS一般不予審查,因為一旦將技術型糾紛納入仲裁或司法訴訟的受理范圍,裁判員可能會更注重規避被訴申請而影響其臨場判斷,這也會破壞足球競賽的秩序。但若出現明顯有違體育精神的誤判、漏判,如接受賄賂、索賄產生的黑哨行為,這一類“技術型糾紛”由于性質發生轉變,不能排除在仲裁審查之外。
另外,隨著科技的發展并基于對足球比賽公平競爭的追求,VAR和門線技術開始被引入比賽,這不僅有效降低了裁判員的誤判率,也有助于減少技術型糾紛,但實踐中仍以主裁判罰為準。綜上所述,對于技術型糾紛應充分尊重執場主裁的決定,對于賽場上的申訴只有當裁判員出現重大失誤時才可進行改判,對于事后的申訴仍應遵循賽場裁判不予審查原則。
1995年頒布施行的《體育法》致力于構建一種新的、獨立的體育仲裁機構,但至今仍未真正從立法層面上升至實然層面。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的構建和完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自紅山口會議召開以來,中國足球在職業化道路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同時也存在一定的問題[15]。在職業足球改革早期,面臨缺乏必要的社會條件和法律基礎的難題,具體表現在依托政企合作關系新成立的足球俱樂部的法律地位相對模糊,大量足球領域的糾紛得不到充分解決。《中國足球協會章程》(2005)第六十二條排除了足球糾紛外部救濟的渠道。2019年,在該章程修訂中,將糾紛不得訴至民事法庭擴大到不得訴至法院,需要窮盡內部救濟機制,而單一的糾紛解決機制存在局限性。
中國足協本身屬于具有壟斷性和排他性的社會團體法人[16],從足球運動管理中心的撤銷到足協黨委的成立,足球體制的改革進一步國際化。但足協章程的效力依據、排除司法管轄的正當性以及司法介入與足球自治的關系等都是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亟待解決的問題。具體而言,當前還存在足協仲裁機構獨立性較弱、仲裁規則不完善、缺乏與司法有效銜接及外部監督等問題。
(1)足協仲裁機構缺乏獨立性。中國足協仲裁委在很大程度上受足協執委會管理,包括人員組成、規則和組織結構等。在仲裁員的選擇上,由于仲裁員名冊并不公開,雙方當事人不能自主選擇仲裁員,而是采取指定的方式。這影響了仲裁的中立性、獨立性和正當性,導致仲裁結果可能傾向于足協執委會的意見。《民法典》對侵權責任、訴訟時效等做出了一定的修改,仲裁規則也應按照上位法的規定進行調整。在足協章程多次修改的情況下,足協仲裁規則仍沿用2009年的版本,需要進一步完善。
(2)足協仲裁機構缺乏必要的司法監督和審查。《體育法》第三十二條規定,競技體育糾紛由體育仲裁機構負責調解、仲裁,司法機關一般不介入。中國足協章程也未將司法管轄納入其中。由于獨立的外部仲裁尚未建立,競技體育糾紛由體育仲裁機構處理,法院一般不受理涉及職業足球糾紛的案件。實際上司法機關依據《仲裁法》第四條的規定,通過審查決定是否撤銷足協內部仲裁裁決,而不是直接駁回起訴或直接判決,這在獨立體育仲裁機構尚未建立之前是一個較為適當的方式,即做好中國職業球員內部糾紛解決機制與司法審查的有效銜接,有利于法院依法行使內部仲裁裁決的撤銷權。
當前,相較于英國、德國,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還缺乏一定的獨立性以及必要的監督和審查。具體而言,英足總的內部糾紛解決機制相對完善,構建了調解和仲裁一體的糾紛解決機制,尤其是其調解前置和緊急狀況下的口頭裁決制度分別確保了糾紛解決的有效性和時效性。德國在《德國民法典》的框架下構建了立法、行政和司法對足球糾紛解決的整體監督框架和保障措施,其設置在體育組織內部的體育法庭制度更具有鮮明的特點。在結合中國國情的基礎上,可借鑒國際有益經驗,構建包括在線、調解、仲裁和司法介入等在內的多元化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以契合《體育法》修改的大環境,使依法治體在糾紛解決領域得到落實,著力保障中國職業球員的合法權利。當下,在中國效力的國際球員日漸增多,實現糾紛解決機制與國際接軌能更好地將糾紛化解于國內,從而維護中國職業足球的國際聲譽,提振國際社會對中國職業足球的信心,促進中國職業足球的整體水平逐步提升。
(1)在制度層面,可以參照英國、德國以及CAS的做法,同時設立普通、上訴和臨時仲裁三套不同的程序。《體育法》的頒布和兩次修訂都提出和保持了體育糾紛應由仲裁解決的規定,但由于時機不成熟等,獨立的體育仲裁機構至今尚未正式建立。有學者[17]提出先建立國內單項體育賽事糾紛上訴機構—體育總會仲裁委的中間進路,以避免足協內部仲裁裁決的局限性。這種試點方式的改革措施由于涉及多方利益,需要足夠的理論和實踐來檢驗其可行性,但至少為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雛形提供了思路,這一點也在2018年《體育法(修改草案)》第八十七條中得以體現。
(2)無論是英足總、德國足球甲級聯賽還是CAS的糾紛解決機制,都提供了仲裁員庫供各方當事人選擇。其中,英格蘭足協的做法為大多數英美法系國家和地區所效仿,如愛爾蘭公正體育組織(Just Sport Ireland,JSI)、加拿大體育糾紛解決中心(Sport Dispute Resolution Center of Canada,SDRCC)等均借鑒并形成了各自的公平選任仲裁員規則,并在仲裁機構層面也保障了其中立性:①利益均衡的仲裁組織架構。代表不同群體利益的各方成員均能在決策時擁有同樣的表決權,避免任何一方主導仲裁機構從而操縱仲裁程序的可能。②獨立且多樣化的經費運作來源。避免由于經費而受制于第三方是有效保障其中立性的關鍵。這一點在中國司法改革中也有所體現,改革法院、檢察院系統的財政經費來源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地方政府左右判決結果的可能。可以說,仲裁機構的中立性和仲裁員的專業性是裁決能否得到認可和執行的關鍵。因此,在構建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時,一方面可以從經費保障等層面加強仲裁機構的中立性,另一方面也可以考慮從足協、俱樂部以及相關高校、律師事務所等單位遴選出仲裁員、調解員,從而保障糾紛解決機制的專業性和實效性。
(3)借助互聯網技術,足協內部仲裁可以采取線上辦理與公開的方式保障其在陽光下運行。司法改革中的智慧法院、互聯網法院等成功經驗可以運用于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的構建。2017年11月,中國足協在其官網上推出了線上仲裁系統(https://www.thecfa.info/)。但這一系統僅運行了1年,即于2018年11月宣告下線并改為信息化平臺,其公布的“劉健案”仲裁裁決成為這一系統存在過的唯一證據,這是中國足協仲裁的一次創舉,也是其仲裁委接受公眾監督的開端。如何平衡仲裁的保密性和仲裁程序的透明運行,可以參照裁判文書網(https://wenshu.court.gov.cn/)的方式,除法定不予公開的內容外,其他裁決均可在脫敏后在網絡上公開。這一方式也為CAS和FIFA爭端解決庭所采用,既能有效保障程序公正,又能發揮裁決的指引作用,引導俱樂部和球員遵章守規。
(1)技術型糾紛自治性較強,各國糾紛解決措施基本相似,可參照英國、德國的做法,以賽場執裁受理申訴為主,賽后足協內部的執委會、紀律委員會和道德委員會共同或單獨處理為輔。同時,由于技術型糾紛的專業性和自治性較強,可通過完善足協規章制度進行處理,快速化解糾紛。
(2)管理型糾紛是行政機構參與度最高的足球糾紛類型,需要采取具有中國特色的糾紛解決措施。由于管理型糾紛不僅涉及俱樂部和足協的內部管理,也涉及稅務、海關、工商和教體等行政主管部門的外部管理,實行內外兼管是解決此類糾紛的核心。對于內部管理型糾紛,可以采取與技術型糾紛類似的思路,將矛盾化解于內部,通過足協內部調解、仲裁程序進行前置性處理[18];對于外部管理型糾紛,必須考慮中國國情對體育行政管理的影響,不宜引入域外機制,應基于中國現行行政體制和行政管理的相對性,通過復議和行政訴訟程序加以解決。
(3)合同型糾紛需根據合同性質的不同有針對性地解決。①贊助合同糾紛。作為足球領域的外圍糾紛,贊助合同糾紛直接通過商事仲裁或訴訟途徑解決。②勞資合同糾紛。一方面,職業球員的特殊勞動者身份已得到廣泛共識;另一方面,從“李根與沈陽東進案”可以看出,職業球員的勞資保障還存在一定的問題。因此,應進一步明確法律干預足球糾紛的標準,加強對運動員勞動關系的保護,適用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普通仲裁程序。在獨立體育仲裁機構尚未建立之前,亦可通過勞動仲裁的方式解決。此外,德國保障合同和保障基金制度以及專門體育法庭的設立是職業球員糾紛解決和權益保障的良好舉措,但與中國職業足球的實踐有較大差異,不宜貿然引入,待時機成熟后可通過試點的形式建立相關保障基金,通過司法解釋或立法的形式設立體育法庭,使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更為完善。
足協內部仲裁和獨立第三方仲裁、司法監督和撤銷機制亟待構建和完善,使中國職業球員的技術型糾紛、管理型糾紛、合同型糾紛等都能在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條件下得到公正評價和切實救濟。
5.3.1 加快足協仲裁規則的完善和修訂
足協內部仲裁是防范糾紛擴大化的第一道屏障。但由于足協仲裁規則的局限性,在實踐中沒有很好地得到運用。在完善和修訂足協仲裁規則時,可借鑒英足總仲裁委章程的制定原則:①將仲裁委組織規則和裁判規則分別通過章程的形式確立下來,對中國足協仲裁委的整體架構進行規范。具體而言,組織規則需要對仲裁委的組織、領導結構、秘書處、組成人員的編制以及仲裁員的選聘和任期等做出詳盡的規定;裁判規則的修訂主要參照《仲裁法》及司法解釋做出調整,使其與上位法同步。②明確足協內部仲裁庭人員的組成,使糾紛各方在選取仲裁員方面取得一定的平衡,無論是指定仲裁員還是由當事人自行選擇,都應加以明確以保障程序正義。另外,當前足協仲裁沒有反訴的規定,被申請仲裁一方只能另行提起仲裁申請,這樣嚴重增加了被訴一方的訴訟成本,不利于糾紛的解決。可以參考司法訴訟中的反訴機制,增加反訴條款,使基于同一案件事實的糾紛能夠更好地裁決。
5.3.2 構建獨立體育仲裁機構
結合《體育法(修改草案)》的精神和中國足球發展的現狀,有必要也有條件構建獨立體育仲裁機構。一方面,獨立體育仲裁機構與現行的足協仲裁機構并不沖突,它們更像是CAS與FIFA爭端解決庭或球員資格委員會之間的關系;另一方面,獨立的體育仲裁機構兼具司法和自治雙重屬性,可以避免足協自治與司法管轄的直接沖突。要發揮出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作用,可以參考CAS的做法:①合法性。根據《立法法》規定,仲裁制度必須立法,因此在構建獨立體育仲裁機構前,必須在《仲裁法》修訂中增列規定,或出臺專門的“體育仲裁法”加以明確。此外,根據仲裁的一般原則,仲裁裁決受司法審查,因此需要明確該獨立體育仲裁機構仲裁裁決的上訴法院,在這一點上可以參考《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仲裁規則》等成熟經驗,確立獨立體育仲裁機構受所在地中級人民法院管轄的規則。②獨立性。CAS最初由國際奧委會牽頭設立,對后者存在嚴重的依賴性導致其獨立性不足,但在后續的改革,尤其是2020年修訂的《體育仲裁規則》(Code of Sports-related Arbitration)中確立了CAS獨立任命、獨立核算和獨立仲裁的原則[19]。這幾項原則也應成為中國獨立體育仲裁機構構建的制度基礎。③準司法性。區別于足協內部仲裁裁決只能適用于內部,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裁決應與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中國海事仲裁委等現有仲裁機構的制度相統一,適用司法確認程序。這一點在CAS與中國法院的互動中也有所體現①(2017)遼02民初583號民事裁定書。。同時,這種準司法性需要體現在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自由裁量權上。在獨立體育仲裁機構建立后,足協內部裁決和紀律處罰都應納入其上訴仲裁程序;還可建立球員法律援助機制,加強對球員弱勢群體的程序性保障。
5.3.3 完善程序間的銜接與整合
在構建起“地方足協—中國足協—獨立體育仲裁—司法審查(審判)”層層遞進的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后,如何將這一整套機制進行有效的銜接與整合成為首要問題。以常見的球員勞資糾紛為例,以往足協內部仲裁、勞動仲裁和訴諸司法銜接不暢且法律適用混亂。勞資糾紛具有合同性質的特殊性,合同相對方是俱樂部而不是足協,由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直接按普通仲裁程序受理更為合適。一方面,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效力優于足協內部仲裁,能夠及時、有效地對職業球員的合法權益進行救濟,避免重復維權、長期維權甚至無法有效維權現象的出現;另一方面,獨立體育仲裁機構是真正基于仲裁制度框架而產生的,便于后續司法確認或司法審查程序的進行。
目前,中國職業球員糾紛解決機制包括紀律處罰、內部仲裁、外部仲裁、司法訴訟四大框架。作為銜接足協與司法機關之間的橋梁,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管轄范圍理應囊括所有體育糾紛,但基于技術型糾紛和管理型糾紛的特點,一般在不涉及實體權利的情況下,還應保持一定的謙抑性,將技術型糾紛和管理型糾紛交由足協內部仲裁處理。如果涉及紀律處罰,則在窮盡足協救濟后,通過獨立體育仲裁機構的上訴仲裁庭對足協內部不服紀律處罰的仲裁進行管轄。
另外,若一方糾紛主體完全超出體育領域,如運動員與贊助商的合同糾紛,則應直接基于合同的相對性以及贊助合同的性質,確定違約或侵權的合同責任,不需要窮盡內部救濟機制,可選擇直接向法院提起訴訟,或向獨立體育仲裁機構提起普通仲裁。無論何種糾紛,涉嫌構成刑事犯罪的,必須保障刑事案件的優先處理,按照“先刑后民”的方式對糾紛加以解決。
中國職業球員糾紛的解決本質上是對公正、平等的追求。完善其糾紛解決機制的根本目的是使運動員的權利得到有效救濟,從而全身心投入足球事業,獲得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當前糾紛主要集中在足協內部解決、仲裁和訴訟等路徑上。應進一步完善《體育法》等相關法律法規,規范針對球員的侵權行為,改善球員的維權路徑。這是促進中國足球事業發展的必由之路。
作者貢獻聲明:
黃世昌:提出論文主題,設計論文框架,撰寫、修改論文;
晏子昂:調研文獻,撰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