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詩 楊紅旗
我們剛剛在寶哥的堅果林里割了
一窩掛蜂,野生的蜂蜜清甜而芳香。
在采過堅果成串的花后,蜜蜂原路返回
把一身香氣帶回蜂巢。春風駘蕩
成片的堅果林浮動著芳香的細微顆粒
白色的花串像蜜蜂的小巢
藏在繁密的枝葉間
我愛大野的小蜜蜂
如我對堅果成串花序的戀戀不忘。
它的主人,群山之中,坐擁成片的土地
做自己的王,率領無數鮮花
在春天怒吼
而蜜蜂,不過是這
芳香的附庸,采花傳粉,完成一場場狂歡。
寶哥又戀愛了,他帶著一個年輕的姑娘
在堅果地里養豬,喂雞,栽花,種菜
摘果子,割蜂蜜,說平常的話
后面跟著兩只小狗,像兩個淘氣的孩子
它們東游西蕩,往花草叢里亂竄。
群山靜謐,一日的勞作
既是自我革命,也是隱秘的修習。
我們在把邊江泛舟捕魚
這是我為數不多的一種經歷
釣魚棚主人和幾個朋友帶我體驗當地風物
劃船,攆魚,看水,飲酒,觀物
又吃了幾樣特色。鳙魚、知了、竹蟲、
腌肉、野葡萄泡酒。一種風物的存在
使我們平靜且慰藉。物的世界
我們對其敬而近之,品咂其內部滋味
像對自己內心的熱愛。辛丑新春
滄源翁丁老寨毀于一場大火
一種風物的毀滅,讓無數人猝然心碎
這無關真偽,無關新舊
扼腕嘆息之余,又遺憾早前未曾到此一游
親睹其本來面目。春意漸濃
惠風和暢,亂花迷眼,無數人間風物
漸次出世,山上的野菜,枝頭的果子
風中的小鳥,人間的桃花
生活單調,而風物可帶來無限性
像從縫隙里,看見燦爛的光輝。
月亮經過窗口,它照著離人的淚
也照著舊年的銹蝕的刀。
人間荒涼,大野蒼茫,月亮也照著迷路的魂。
對走夜路的人來說,它是隱秘的跟蹤者。
月亮曾經死在古代
人們一直懷念它。
天地有道,必須按時立一個春
春立起來,一切便順理成章
發芽,含苞,開花,多情,戀愛,結婚
時間之光的藝術就此打開局面
天不生立春,萬古如寒夜。
在春天
身體突然就疏松起來
仿佛進入輪回的通道,看見了單純的少年
對著新時間睜大了眼睛。
荒原,森林,草野,群山,天光,村落
它的質感漸漸凸顯在地平線之上。
春天一來,平靜半年的心怦怦勃動
像草木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
眾多的葬禮都辦得很熱鬧,也就消解了
生前的寂寞,車馬輻輳,百鳥喧闐
悲傷人的眼淚無人看見。
熱鬧是熱鬧者的,寂寞歸于生前身后
凝血成冰,一生年月轉瞬即逝。
已亡人墜入黑暗,所有舍離指向唯一終點。
但必須埋頭走下去,像活著時
斷沒有丁點回旋的余地。一騎絕塵
那陌生的土地又是何等寬闊啊。
晨光的車馬按時到來,眾鳥出門
從黑夜手中奪回時間的使用權
天高云淡,這一頓早餐必須碗大湯滿
才不會辜負純美的晨光。
活在冬天的人是有福的
冬天的每一夜,我們都睡得很溫暖
有相愛的人,有濫喝的酒,又能按時醒來。
一只柿子從枝頭落下來
在地上摔成稀泥,這就是它完整的一生。
當你明白“人間不值得”
你已走向晚年,耗盡了一生的光輝。
其實你很多夜晚都沒有夢
而我們總在既定的時間醒來。
我們找出冬衣,并非準備與時間搏斗
而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安慰。
當我們開始熱愛生活
我們對秋天的溫情似乎更多一些。
秋天不是突然結束的
它漫長的過去,像是一直沒有開始。
在夢中我失去了孤獨,何時才是初晨
夢霧化了人生,如羽毛浮蕩在浪尖。
生活不止有夢中的茍且,還有海中央的偷安
大海沒有執念,夢又何必糾纏不放。
大夢使我失去孤獨,也渙散掉愛與恨的能力
噫,到夢中的大海里去,你我盡如初生。
夏天給我們帶來美和沖擊
使身體激蕩,意志無端飛翔
連血液也隱藏不住自己的輕薄。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只有夏天,像異想天開的青年
今夜磨劍,明早開拔。
人間不再沉默,但夏天并非不計喧囂
晦明風雨,世情薄涼,都不過浮塵。
想到這
連迂闊的人
也陡然朽軀一聳。春天使人多情
夏天使人振奮,突然想去浪蕩。
夏天來了,我們不再隱居
不再小國寡民、道路以目
不再擅自將命途卸載
所有時光都將重來
比夏天熱烈的愛和愛人。
天將降大任于他人,烈火焚燒
若等閑,何況三十度的晴天。
比起夏天的誠實,春天真是偷奸耍滑
冷熱糾纏不清,卻又倏忽沒了。
我點燃一根煙
噫,大隱隱于經濟適用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