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騫
如果從胡適的《嘗試集》出版算起,也就是從1920年3月至今,漢語新詩已歷經百年。而散文詩在當時西方文化涌入、新文化運動推行白話文以及作白話詩的潮流之下,也孕育而生。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并沒有“散文詩”的說法,傳統文化里,“散文”與“詩”并無實際聯系,文學史里先秦諸子百家散文其實是包容性很強、內容很豐富的文體,唐代古文運動興起,試圖從“駢文”的潮流中恢復先秦與漢之風,實則就是先秦兩漢的特質:內容充實、質樸流暢、句式長短自由。這在語句結構和形式上與駢文完全區分開來。“駢文”呈現的詞藻華麗、對仗工整、節奏鏗鏘明快,甚至考慮平仄音韻,在語言修辭結構等方面則與詩歌更接近。而相比之下,這股散文風潮則自然隨和得多,更加“在地”和“在場”。而在明清發展起來的通俗小說與戲劇,則是更加接近于白話,將文學融入了大眾文化中間。如上這些,是“散文詩”出現在中國時所面對的文化和語言傳統,而五四新文化運動所提倡的白話文,則將白話引入文學之中。
另一方面,西方的散文詩傳統始于法國現實主義詩歌大師波德萊爾,也就是那個寫作《惡之花》的詩人,他對現代詩歌的獨到見解引領了之后的蘭波、魏爾倫、馬拉美等為代表的意象派,乃至后來的十分重要的現代詩歌源流。在這里論及的《巴黎的憂郁》,從19世紀中葉在各雜志刊載,并于后期結集出版①。
按照波德萊爾的話說,他寫這樣一些散文詩是想描繪“更加現世的生活”,他對散文詩文體的藝術自覺,使得《巴黎的憂郁》從根本上有別于以往一切形同散文詩的文體,而成為散文詩真正意義上立足的開創。從根本上來說,是兩點,其一是他言及的“更加現世的生活”,其實也就是審美心態與傳統道德和心態的轉變決裂,是追求審美和藝術的現代性,更確切地說,是反抗傳統舊道德和審美趣味,對人復雜情感的感知與表達;其二是因為他擁有完備的文體理論,諸如在內容上主張描寫“各種關系的交織”,結構上去除情節和事件而依靠情感邏輯和美學驅動來駕馭②。這可謂是西方散文詩的一個重要根源,我們已然得知其重要特點,乃是立足于現代性對藝術與人的進一步挖掘,這與傳統道德和審美下的唯美散文是有天然差別的。
而就在五四時期,隨著大批留學詩人、作家的翻譯引入,作為現代詩和散文詩的源流也同樣被引入。可以這樣說,散文詩在我國的出現,正是當時白話文推廣、翻譯體寫作以及西方文化影響作用的一個結果。而在當時,就形成了一批質量可觀的創作群體,他們以魯迅、劉半農、周作人、朱自清等為先驅和代表③。
頗為值得一提的豐碑自然仍是魯迅先生的《野草》,這些寫于1924年到1926年間的篇章,它們很好地融合了對現代生活的情感和思考,在形式和語言上也超脫傳統而獲得了現代風貌上的完成。而且有別于波德萊爾他們以對社會空間批判而投向的“美”與“理想”,魯迅所完成的是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遭遇和爭戰當中的文化再現。可以說,這是魯迅對他所處時代和生活的理解、挖掘和洞察④,在我看來,卻實則是屈原傳統。
我們大致了解散文詩的過往和由來,從而更易于知道,散文詩文體就是這樣一種存在,從語言形式上相比于其他強調結構和形式的文體,它更加自由,因此亦能承載更多思想和內容,而其內核是追求現代性的。這樣,也更有利于我們思索散文詩在新時代的時代精神這一議題。其實同現代詩歌類似的是,我們當下寫作的發生與諸多傳統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是,在內核上卻又自別于那些傳統,而立足在當下的開創,從根本講,是因我們面對迥異變化的歷史新事實,所處新時代不停發生著變化,誠然,“變化”是現代性很重要的部分,但從歷史過往中,我們已經得以見證,無論是魯迅,還是波德萊爾,抑或為散文詩的書寫留下過哪怕一頁篇章的人,都是立足在屬于他們的當下視野之上的,當然,也可以說是他們當下的歷史視野或經驗,乃至超驗視野,他們是如此寫作和理解散文詩的。
依我的理解,我們的新時代、新現實,工業革命和技術革命之后將我們引入了一個文化上的后現代,這意味著信息爆炸、傳統和知識多樣性叢生,我們年輕一代所生存的空間,其實無時無刻不在應對和接受文化和傳統的迷霧森林,我想,我們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我們會頓覺錯愕,我們當然要理解、吸收和融合那些流經我們身上的歷史過往以及傳統脈絡,也應當深入理解我們的當下現實,并且,我們需要消化和再創造,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繼承,而非簡單搬運,或叫做復制、粘貼和拷貝。就像詩人艾略特所說,“傳統從來不能被繼承,只能被開創”,簡單說,就是要有“自覺意識”和“歷史意識”的寫作。
另一方面,考慮信息傳遞和生產方式的便利,以及現代生活的復雜多樣的層面,我想,現代生活某種程度上是進一步解放了人的思想情感,而散文詩從根本上講,就是對傳統書寫文體形式的沖破,突破詩歌的機械分行,破除美文的傳統美學。從這個角度講,散文詩發揮著散文句式結構里綿長的氣韻和舒緩的節奏,而從當下美學和藝術中間尋找別樣的詩性存在,這無形中擴大了散文詩書寫的內容和范圍。這也為立足現代生活和超驗的歷史性的有效書寫松綁。我想從這個角度講,我們甚至可以考慮更多跨越體裁邊界的寫作嘗試,諸如以散文化舒緩的句式,融合內在詩性,同時,小說的敘事性乃至戲劇性的寫作也可嘗試,這樣,我們可以拓寬寫作的界限范圍而嘗試創造更多有意義的作品。
最后一點,在新媒體或者說自媒體爆炸的信息時代,寫作當然是一種文化生產和表達的方式,其實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從傳播的受眾和效力上興許是喜人的,但是,我們也應當警惕那些博眼球的浮泛的寫作,這其實與前述的“自覺”相似。對于個體乃至出版社等,都可以考慮更多跨媒介的嘗試介入,或者運用媒體資源的再創造。在此方面,可以很欣喜地發現,《散文詩》雜志正開創性地在做這樣一些努力和嘗試,諸如和當下正熱的喜馬拉雅平臺、微信視頻號等的融合建設。這些都是充分利用新時代的新媒體資源,構建文化影響力之舉。新媒體環境下,小到原子個體的人,也可以是自媒體,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散文詩的寫作,則是我們的經營和努力。通過文字,我們增加了一種與現實和生活的攝入與關聯。
參考文獻:[1-4]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168-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