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葉恭綽友朋信札看《全清詞鈔》的編纂歷程

□ 趙友永

1929年10月,葉恭綽與朱祖謀、徐乃昌、周慶云、夏敬觀、劉翰怡、黃孝紓、龍榆生等在上海聚會,議決設(shè)《清詞鈔》編纂處,“期以一年觀成”, 并推舉朱祖謀為總編纂兼審定編纂，名譽編纂達四十余人之多。1930年2月,《文字同盟》刊登《編纂清詞鈔征書》，以正函向各地圖書館征求書籍，這則“征書”對成立編纂處的背景、日標等作了說明。

當時的諸多詞人、學(xué)者都參與了《清詞鈔》的編纂工作，聲勢十分浩大，詳細的編纂人員名單見諸葉恭綽《全清詞鈔例言》：

是編工作，始自一九二九年，倏逾廿載。其間采訪、選錄，以迄編次校訂，多賴同好諸君。自彊村先生以次，如夏閏枝(孫桐)……吳湖帆(萬)……吳瞿庵(梅)、張艮廬(茂炯)、易大廠(孺)、石弢素(凌漢)、盧冀野(前)、王佩諍(謇)……饒子伯子(宗頤)、石子矩孫(秉巽)。其間綜覽鑒定彊村翁致力至勤。搜羅選錄，張艮廬程功稱最。手鈔至廿冊。

這份名單十分可觀，陣容空前。可知，如《全清詞鈔》此類偉業(yè)，乃是同好諸君共同襄助所成。編選之時，葉恭綽廣泛聯(lián)系南京、北京、天津、上海、廣州、杭州、蘇州等地詞學(xué)家，共同參與清人詞集、詞選的篩選、抄錄、校訂工作。至于編纂《全清詞鈔》的具體工作流程，則由于“文獻不足征”之故而無從得見。

慶幸的是，近年來陸續(xù)整理出 “葉恭綽友朋信札” 數(shù)十通，其中收有吳湖帆、張茂炯等人致葉恭綽信札，其中有相當可觀的內(nèi)容是圍繞《全清詞鈔》的編撰而進行的。這批信札的整理出版，為我們還原《全清詞鈔》的具體工作細節(jié)提供了條件，以小見大，由此我們也得以進一步理清《全清詞鈔》數(shù)十年的編纂歷程。

一、蘇州地區(qū)人員分工情況與具體流程

根據(jù)上述文獻可知，蘇州一地的詞人及學(xué)者，對于編纂工作的貢獻尤其突出。其中，蘇州詞人“艮廬”張茂炯被葉氏譽為“程功稱最”者，張茂炯無疑是葉氏編著《全清詞鈔》時的得力助手。根據(jù)近年來整理發(fā)表的吳湖帆、張茂炯等人與葉恭綽的往來信札，蘇州一地的編纂工作已經(jīng)十分明朗，下面本文就此逐一分解。

(一) 人員構(gòu)成與分工情況

1

蘇州一地由張茂炯總負責，王謇、顧建勛參與抄錄工作

在朱祖謀、葉恭綽等人的安排中，蘇州一地的主要負責人是張茂炯。

張茂炯(1875—1936)，字仲清，號懺盦、君鑒，江蘇吳縣(今蘇州)人。張茂鏞弟。光緒三十年(1904年)進士，宣統(tǒng)時任度支部司長，宣統(tǒng)元年(1909年)官鹽政院總務(wù)所長，民國初任職財政部鹽務(wù)署。五十歲以后，杜門無事。始刻意為詞，著有《艮廬詞》一卷，續(xù)一卷，外集一卷。自序云:“作詞喜拈僻調(diào),必依四聲。”葉恭綽對于張茂炯的詞作給予了高度評價，“《艮廬詞》審律甚嚴，而絕無粘滯膚廓之病，當在鄉(xiāng)先輩紅友、順卿之上”。

葉恭綽、張茂炯何時開始交往，暫時還不可考索，然而想來漚社詞人眾多，必定有與之熟稔通誼者。現(xiàn)存二人最早往來信件為1933年左右。在這之前，朱祖謀已于1931年(12月30日)過世，此后編輯工作便由葉恭綽主持。1932年間，張茂炯致信葉恭綽云：“詞鈔事得公主持，仍前進行，甚善甚善！”此外，他還向葉恭綽介紹抄錄進程：

佩諍因保古事，賢勞特甚。巍成亦以教務(wù)，仆仆蘇中間，故于詞鈔事均未能著手，現(xiàn)在巍成藏詞已由炯擔任抄錄，已十得八九。

信中提及的“佩諍”便是王謇(1888—1969)，江蘇吳縣人。原名鼎，字佩諍，號瓠廬，晚署瓠叟。年輕時從沈修為師，后又列章太炎、金松岑、黃摩西、吳梅諸大師門下，學(xué)業(yè)日進。民國四年(1915年)從東吳大學(xué)文科畢業(yè)后，即從事教育工作，時任振華女中教務(wù)長、副校長。后來，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移居上海。王謇學(xué)問淵博，善治周秦諸子，長于版本目錄、金石之學(xué)，又對昆曲情有獨鐘，此外又精熟吳中文獻、掌故。1931年，《吳縣志》總纂?yún)鞘a培去世后，李根源繼任總纂，便邀王謇任修志局委員會委員，助纂“金石卷”。從此，王謇足跡遍布吳中，全方位勘探考察吳地碑刻，還與李根源一起參加了“吳中保墓會”，制止亂掘亂盜古墓葬，保護文物。信札中云王謇“因保古事，賢勞特甚”，便是指此事。信中提及的“巍成”便是顧建勛(1881—？)，字巍成，號瓠齋，江蘇吳縣人。1928年春，曾在蘇州與吳梅、蔣香谷等締結(jié)詞社“琴社”。

20世紀30年代，王、顧二人皆因經(jīng)濟拮據(jù)，故奔波勞累，多方參與工作。如顧建勛，吳梅得知其生活緊張，故而帶他參與編撰文學(xué)史，撰有《遼金元文學(xué)史》等，以此補貼家用。二人好填詞，又癡迷于藏書，故而對詞學(xué)文獻也十分熟悉。

張茂炯既然擔任蘇州一地的總負責人，那么葉恭綽自上海發(fā)出的計劃安排，自然經(jīng)由他傳遞給王、顧二人，“前奉惠書，適有湖州之行，未及即復(fù)。歸后擬將尊函送交佩諍”。

2. 吳湖帆擔任信息傳遞工作

葉恭綽當時身居上海，要組織如此規(guī)模龐大的編纂工作，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雖然當時上海設(shè)立有“編纂處”，然而各地與上海的信息人員往來卻是個特別困難的事。尤其是廣州、北京等地，距離遙遠，雙方通過何人何物又如何交流事宜，這都尚待考索。

由于多次往來蘇、滬之間，又與葉恭綽關(guān)系親近，所以吳湖帆(1894—1968)理所應(yīng)當?shù)爻洚斄诵攀沟慕巧?0世紀30年代初，葉恭綽致信尚在蘇州的吳湖帆，可見此前已曾有諸多事宜相托：

湖帆我兄:前寄蘇一緘計達。聞大駕不久回滬，所有前函奉布各節(jié)，敬祈費神為感，因此外無人可托也。

綜上可知，蘇州一處，有王謇(佩諍)、顧建勛(巍成)擔任選抄工作，而由張茂炯負責匯總，再經(jīng)郵寄或吳湖帆轉(zhuǎn)交至上海葉恭綽處。吳湖帆多次往返蘇滬之間，傳遞相關(guān)信箋、書籍等物什。

在1933年左右，葉恭綽似乎是受到編撰《清代學(xué)者像傳》的啟發(fā)，突然準備收集參與編選《清詞鈔》的人員照片，以備日后繪成圖冊收藏。吳湖帆被委托代為收集蘇州一地的參選人員相片：

(二) 編選工作流程

編纂一代詞學(xué)總集，最為重要的一點就是收集詞作文獻，這就要求參與者廣泛調(diào)查，盡可能全面準確地收集各類詞作別集、選集、總集等各種類別的書籍。在這之前卻是要因人求詞，將清代詞人數(shù)目進行一個大致的統(tǒng)計，進而才能在統(tǒng)計的基礎(chǔ)上安排相應(yīng)的任務(wù)分配，也方便參與者明確自己今后的工作進度。

編纂詞作總集最為關(guān)鍵也最為基本的便是收集詞作文獻。蘇州一地詞學(xué)文獻眾多，詞人收集詞學(xué)文獻本就要有獨到的眼光。葉恭綽本人在信中更是著重交代尋訪詞集的重要性，并做了細致規(guī)劃。

1. 編輯目錄,考訂詞人生平

收集詞籍固然為編纂工作中重中之重的事情，而在此之前先決條件卻是做出一份全面的詞籍目錄來。

由上述文字可知，眾人積極收集詞籍目錄的目的有二：其一，是互相交換藏書信息，涉及書籍版本、作者姓名、詞集卷數(shù)，未免重復(fù)勞動，造成不必要的精力耗費；其二，葉恭綽另有編輯一份詳盡的清詞目錄的計劃，即文中所謂的“詞學(xué)書目”。

在張茂炯寄給葉恭綽的信中，詞集目錄也是經(jīng)常提到的一個重要名詞，從中可知葉恭綽對于此事的重視程度，也足以見眾人對于交換詞集目錄的迫切性：

現(xiàn)存上海圖書館的葉恭綽信札中，便存有兩張附帶在信札之外的“詞集目錄”，經(jīng)筆者整理之后，現(xiàn)在節(jié)選如下：

《倚樓詞》 趙植庭(趙詞已于《尊酒消寒集》中錄過數(shù)首，茲是專集，擬再錄數(shù)首)

《曼香詞》 呂儁孫

《句婁詞》 方愷(趙、呂、方三家合為一冊，稱《三家詞錄》)

《云起樓詞》 婺源齊學(xué)裘

《銀藤花館詞》 休寧戴延介

《清夢軒詩余》 了璞 方外

《瑤華閣詞》 錢唐袁綬(此詞已收《百家閨秀詞》，諒已選)

《湘痕閣詞》 錢唐袁嘉 閨秀

此即前文所云“另紙開呈”之“詞目”。在各處擬定詞集目錄以后，便要抄錄一份副本，用以傳遞交流。由上文可見，目錄十分簡略，除了包含詞集名稱、版本及詞人姓氏、鄉(xiāng)里、身份之外，張茂炯下有小字注釋，講明選詞細節(jié)，以供葉恭綽參考。

《全清詞鈔》最終成書時，將匯集到的這些信息分別撰寫成詞人小傳，將所有入選者姓名、字號、籍貫、仕履及相關(guān)詞學(xué)之著述作了著錄，為清詞研究者提供了一條搜集清詞文獻的重要線索。

2. 收集當?shù)夭貢?/p>

之前成立編纂處時，眾人就已經(jīng)公開向海內(nèi)廣泛征集詞集，并且擬定有一條條細致入微的條陳。這種公開征集的舉動雖然聲勢浩大，但難以達成良好的效果。畢竟《清詞鈔》編纂處只是一個民間自發(fā)性的組織，相對官方政令來說，并不具備那么強的號召力。今番委托眾人尋訪書籍，免不了要直接求助于本地的藏書家，這便要專人專函，以示尊敬。葉恭綽自然是料及這一點，故而在致信吳湖帆時尤為謹慎：

蘇州本地的藏書家固然很多，然而專門收藏詞集的卻也屈指可數(shù)，偏偏這幾位參與編選的詞人都熱衷于收集詞籍，所結(jié)交的親朋也提供了很多便利，這便是近水樓臺，先天上就有優(yōu)勢。蘇州本地最富聲望的家族便要數(shù)潘氏了，自清代嘉慶、道光年間以來，潘氏詞人層出，到了民國年間，文風未替。當時的潘承弼、潘景鄭兄弟就積極施以援手，這些也反映在張茂炯的信中：

張茂炯是吳梅的前輩好友，二人在吳中詞壇中經(jīng)常有結(jié)社唱和之舉，如1929年7月，二人曾與鄧邦述、吳伯淵、顧建勛等八人結(jié)“六一詞社”。潘氏兄弟又從吳梅學(xué)詞，所以潘氏兄弟對張氏本人也很敬重。

蘇地三人之中，藏詞最富的當屬顧建勛。其室名“燕營巢”，藏書豐富，以清詞集為著，達五百余種。《全清詞鈔》部分選源也取用了顧建勛的藏書。據(jù)王謇《續(xù)補藏書紀事詩》第八八條“顧建勛(巍成)”云：

望齊臺下燕營巢，五百清詞稿校抄。

更有師門龔氏子，盧熊蘇志付渾淆。

前人也曾記述過，葉恭綽編選《全清詞鈔》多有依仗王謇、顧建勛“燕營巢”藏書，此處可輔證其說。

張茂炯本人就收集有一定量的詞籍，這在他給葉恭綽的回信中可見端倪：

從文中“原稿擲還”“敝帚自珍”等語可知，張茂炯亦收藏一定量的詞集。張茂炯故后，葉恭綽信云：“張仲清之子現(xiàn)住蘇州何處，王佩諍現(xiàn)在何處，均盼查示，因有書件須還彼也。”當是之前所借藏書未及歸還，如今只有還給張氏后人了。

潘氏、王、顧而外，其他蘇州藏書家葉恭綽亦有留意，這其中鄧孝先、宗子戴兩位便是葉恭綽信格外關(guān)注的。從葉恭綽致吳湖帆的信中可以看出，蘇州當?shù)氐牟貢宜坪跖c他都有交誼：

無論如何，以公函形式征求書籍，畢竟不如當面懇請來得直接。于是葉恭綽不惜勞煩摯友，委托吳湖帆直接前往，現(xiàn)場征集：

3. 抄寫詞集，匯集上海

上述基本步驟完成之后，最后的工作便是將所選詞作并詞人詞集信息按體例抄錄成冊，經(jīng)由郵寄或者吳湖帆攜帶，統(tǒng)一傳遞至上海編纂處。

抄寫酬勞及格式方面等方面信息，在葉恭綽給吳湖帆的信中也有記述：

綜覽此事過程，或斟酌裁定，或搜羅選錄，或抄錄校對，或編次校訂，或查撰傳略、厘定書目，分工明確而有序。正是因為有這些一流學(xué)者的通力合作，所以葉恭綽謙遜地說自己是“受成而已”。

二、從博收到刪訂：詞鈔編纂中的一樁疑案

筆者以為，上述說法并無誤記或者舛訛的可能，之所以會有看似抵牾之處，原因在于幾位回憶者的視角不同。如果我們細致梳理葉恭綽編纂清詞選集的活動歷程，便就不難明白就中緣由。

(一) 少時景愿：準備續(xù)補《篋中詞》

葉恭綽的祖父葉衍蘭是晚清著名的詞學(xué)家，與海內(nèi)諸多著名詞人都有著密切往來，故而葉恭綽幼時就能大量接觸到前輩詞人的教導(dǎo)，也廣泛閱讀了清詞，進而對清代詞選有了一個大體上的認知。在少年葉恭綽看來，眾多清詞選本都大有不盡如人意之處，而唯有譚獻的《篋中詞》讓他甚是佩服。

雖然葉恭綽存有這個念頭，“從事十余載，所得不少”，卻最終因為走上從政之路，不得不暫且擱置。

(二) 從《清詞鈔》到《全清詞鈔》

1928年，葉恭綽退出政壇寓居上海，開始準備再著手進行之前的想法，逐步編選《后篋中詞》，補錄譚獻《篋中詞》未收的明清之際的詞人，并續(xù)錄晚清民國詞家，也是為了“補詞補人，庶幾免遺珠之憾”，并在此時收集文獻。只是天不遂人愿，《清詞鈔》的工作卻率先占據(jù)了他的工作日程。這部有意編選有清一代詞作鈔本最初的設(shè)計及其定位，都是由朱祖謀敲定的：

在此之前，朱祖謀、葉恭綽都有過匯刻清詞別集的設(shè)想。1933年，葉恭綽致龍榆生信中曾對此問題進行討論：

朱祖謀對葉恭綽另編訂的詞選抱有期待，也著重在信札中指出“若《清詞鈔》，則尚可多錄也”，這就給葉恭綽等人繼續(xù)編纂此書留有很大的余地。

20世紀30年代，葉恭綽與龍榆生等人逐漸生成一種新文學(xué)觀念“聲文合一”，其大意即是詞作為過去的一種舊文學(xué)，在新的時期即將完成它的使命，他們準備集眾人之力生成一種新的文體。當時詞學(xué)界的鼓舞，及自身新文學(xué)理念的影響，使得葉恭綽產(chǎn)生了在“清詞鈔”之前補上一個“全”字的想法，有意做成一部全清一代的詞，“來供給文藝家、文藝史家作參考研究的資料”。雖然，之前朱祖謀給詞鈔的定位是寬嚴適中的“詞鈔”，此時葉恭綽卻想擴充它的容量，盡最大努力收集更多的詞作，以便給文藝工作者創(chuàng)出的新的文體提供素材。

據(jù)后來饒宗頤回憶，在20世紀30年代，葉恭綽已經(jīng)將詞鈔突破百冊之多。饒宗頤《全清詞順康卷序》云：

可知，從朱祖謀過世到抗戰(zhàn)爆發(fā)這六年之間，《清詞鈔》的部頭擴展了近兩倍之多。這些自然與葉恭綽編纂思想的轉(zhuǎn)變，及眾多參與編纂的工作人員勤奮努力是分不開的。經(jīng)歷數(shù)年的艱辛采備，擴充詞鈔容量雖然順利進行，《清詞鈔》已然規(guī)模宏大，卻也延緩了此書的成書過程。不但未能定稿，也順帶拖緩了他其他幾部書稿的編訂進程。

(三) 補充又復(fù)刪訂的艱難抉擇

編纂伊始，朱祖謀任總編纂和終審，連同四十名名譽編輯，眾志昂揚，“期以一年觀成”。然而事與愿違，一年多后，不但離當初規(guī)劃尚遙，朱祖謀也遽歸道山。數(shù)年之后，形勢愈發(fā)嚴峻，隨之而來的是時局動蕩和抗日戰(zhàn)爭的爆發(fā)，編纂的困難從內(nèi)轉(zhuǎn)外。當時盡管是國難當頭，《清詞鈔》的編纂工作持續(xù)進行。

關(guān)于葉恭綽刪訂《清詞鈔》稿件一事，我們可以根據(jù)現(xiàn)今大量整理出版的葉恭綽友朋信札試著提出一個相對合理的解釋。抗戰(zhàn)結(jié)束后的1946年，葉恭綽在致劉天行的信札中自剖心跡，對《清詞鈔》的編纂工作做了細致的介紹：

葉恭綽提到，自己在朱祖謀過世后的編纂歲月里，“不忍不繼其志，遂沿以為例”，這當是可信的。他在20世紀30年代正同時準備數(shù)種詞選，這幾部詞選各有規(guī)劃，體例命意也各不相同，旨在與《清詞鈔》“相輔而行”，唯有《清詞鈔》是注定廣泛收集清詞作品的大型總集，所以廣收博采，以至于篇幅空前擴張。

然而正如前文所言，此時的編纂工作困難重重：首先，正值抗戰(zhàn)，疆土大量淪陷，國家局勢動蕩不安；其次，人員零散，此時已經(jīng)很難再尋覓眾多得力的助手，共同完成此事。加之自己身體尚處病中，這些都給《清詞鈔》的編纂定稿帶來重大阻礙。然而最為實際的苦難卻是經(jīng)濟拮據(jù) ：

此書在葉恭綽生前最終未能印行，成了他終身的遺憾。后來中華書局曾于1965年將該書列入出版計劃，并且已經(jīng)開始排版，后因“文化大革命”而中斷。此后，葉先生家屬從中華書局索回原稿，并設(shè)法運至香港，最終于1975年由中華書局香港分局正式印刷出版。距離1929年，已經(jīng)過去了46年。

綜上，在20世紀20年代末至70年代，由眾多詞人、學(xué)者發(fā)起并參與編纂《全清詞鈔》這部大型清詞總集，是20世紀詞學(xué)史上的一件盛事。其間蘇州一地的編纂任務(wù)由張茂炯等詞人負責，在收集文獻、選詞抄錄等方面貢獻最巨。詞鈔雖然最早由朱祖謀任總編纂，并擬定選詞目錄，卻在后期由于葉恭綽詞學(xué)思想的轉(zhuǎn)變，意在存史的意旨進一步強化，大大擴充了全書的篇幅。由于上世紀前半葉國運多舛，詞鈔的命運也隨之坎坷不斷，最終形成而今的面目。

注釋：

①葉恭綽：《全清詞鈔例言》,《全清詞鈔》，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7頁。

②葉恭綽：《全清詞鈔例言》,《全清詞鈔》，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7頁。

③陸昭徽、陸昭懷：《書如其人 回憶父親陸維釗》，上海書畫出版社2013年版，第66頁。

④張茂炯：《艮廬詞自記》，《艮廬詞》，民國二十年(1931年)刻本。

⑤孫克強、楊傳慶、裴哲：《清人詞話》，南開大學(xué)出版社2012年版,第2099頁。

⑥丁小明、趙友永整理：《張茂炯致葉恭綽信札七通考釋》，第一則，《詞學(xué)》第四十二輯，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版，第391頁。

⑦丁小明、趙友永整理：《張茂炯致葉恭綽信札七通考釋》，第一則，《詞學(xué)》第四十二輯，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版，第391頁。

⑧葉志明：《藝奪天工》，鳳凰出版社2015年版，第134頁。

⑨丁小明、趙友永整理：《張茂炯致葉恭綽信札七通考釋》，第一則，《詞學(xué)》第四十二輯，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版，第391頁。

⑩何聞輯：《葉恭綽致昊湖帆尺牘(續(xù))》，第一一八篇，《新美術(shù)》200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