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琴聽者知音

九妹，湘西女子，中國作協(xié)會員。“素月?lián)u梅影，讀心著我書。”著有文化隨筆《疊夢》《古畫之美》，筑有書房“素讀樓”。

琴為情音，琴傳情心，琴聲悠悠，情之切切。

琴為情音，琴傳情心，琴聲悠悠，情之切切。

宋代人好琴，古琴且有“唐肥宋瘦”之喻，成為全民階層的愛好，上至帝王皇嗣、名門巨卿，下至寒門貧士、道徒僧侶，彈琴、賞琴、詠琴已經(jīng)內(nèi)化為一種風雅的生活方式。蘇東坡自幼對古琴情有獨鐘，祖父收藏有多張名琴，其中有一張?zhí)拼浊伲偕隙丝逃小伴_元十年造、雅州靈開材”字樣，下端刻有“雷家記，八日合”的銘言，家里無人能撥動琴弦彈出聲音。十來歲的蘇東坡竟然拆開琴體，深入地研究雷琴的發(fā)聲原理和特點，并由此專門撰寫了一篇《家藏雷琴》。要知道，“雷琴”是唐代四川雷氏家族制作的名琴，每一張都價值連城，現(xiàn)僅有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唐代雷琴“九霄環(huán)佩”“大圣遺音”等。

宋代文人好琴，到宋徽宗趙佶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趙佶的操琴之藝、制琴之技、嗜琴之心亦堪稱一絕，將天下制琴的能工巧匠招至琴院，切磋技法，研制精琴，甚至在內(nèi)府單辟“萬琴堂”，以皇室之力專門搜羅天下的古琴。雷威、張越斫琴尤為他所愛。盛唐斫琴名家雷威所制的“春雷”琴，后被趙佶收入囊中，被定為宣和殿萬琴堂第一鎮(zhèn)堂重器。

《聽琴圖》傳為趙佶作品，描繪了一位道袍琴師松下?lián)崆儋p曲的情景。此圖為工筆重彩，細膩生動，形神兼?zhèn)洹．嬛腥说难b束似是初夏著衣輕便，庭花綻放，古松碧綠，表明氣候宜人，和風溫煦。古松下端坐一位撫琴者，頭挽發(fā)髻，留著淡淡長須，身著褐色道冠緇服，正在撫琴。前方二人身著朝服左右對坐聆聽，左邊仰首者紗帽藍裳，身體稍前傾而籠袖，一副恭敬的模樣，但抬起的眼神早隨著琴聲飛到縹緲處，旁邊有一侍童操手側(cè)立。右邊低頭者著紅袍黑巾，身體向后微微斜倚，左手執(zhí)扇，右手反支石墩之上，忘情諦聽，似有神會。

這樣一幅畫，有人從中研究宋代花瓶，有人從中研究宋代香道，也有人從中研究宋代服飾。作為習(xí)琴愛好者，我見到此畫，最動人心魂的還是那一張古琴。據(jù)清人胡敬《西清札記》記載，圖中神情雅俊的撫琴者正是趙佶本人，而趙佶所彈奏的古琴正是那張響徹千古的“春雷”琴。

《聽琴圖》的泠然從容之氣，超絕幽獨之美，與北宋末年內(nèi)外交困、風雨飄搖的社會現(xiàn)實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一矛盾的存在，深析其緣由，或許可以這樣說，琴之所以為宋人所傾心，之所以在宋朝呈發(fā)展的全盛之勢，在于它可嘆山河之悲，可抒故國之思，可作心靈之慰藉，可為生命之棲所。這幅畫可以說是趙佶留下的唯一幅自畫像，雖非一代明君，但溫文爾雅，要知道他剛當上皇帝，就頒布了“求賢令”，虛懷納諫，號召節(jié)儉，并把“元祐黨爭”中被迫害的官員一一平反。被貶了一輩子的蘇東坡因此得以回朝，可惜在平反召回的路上去世了，趙佶為此還十分傷感。

辛丑秋，因送兒子到哈爾濱讀大學(xué)，我得于到依蘭縣尋訪五國頭城遺址。

依蘭縣位于黑龍江省中南部，三面環(huán)水，便有人說依蘭縣從地圖上看活像一個布袋，東靠倭肯河、西鄰牡丹江、北依松花江成了袋底，只有南面敞開成為布袋口，一個不留地把北宋裝了進來。北宋靖康二年（1127）金滅北宋后，將宋徽宗趙佶、欽宗趙桓二帝一行三千多人押解北歸，于南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七月抵達五國城，并囚禁于城內(nèi)。在五國城僅生活了五年，趙佶便病死于冰雪寒窰之中，時年五十四歲。如今的五國頭城遺址僅存城墻殘跡，重修了一座城門牌樓，內(nèi)有幾棟仿宋建筑。“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無南雁飛。”趙佶曾被百般凌辱，受盡了折磨。金太宗曾詔令趙佶六個女兒賜予金室子弟為妾，趙佶忍氣吞聲，這位寫慣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北宋皇帝，以臣子的口氣寫了謝恩表，那手漂亮的瘦金體一筆筆像刺，在北方凜冽的風中，一個王朝的背影被劃得支離破碎。

白山黑水覓知音，五國城里曾有人彈奏泠泠七弦嗎？

編輯/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