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即是黑夜（組詩）

◎蔣偉文

[一首詩的誕生]

夜晚，他在書房里

寫作，窗外——附近工地

傳來挖掘機(jī)作業(yè)的聲音

內(nèi)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觸摸著月光、白霜，以及

鋼鐵與巖石

這些沉默的詞語

深入其內(nèi)核。

詩中未曾提及

黑暗、寒冷、挖掘機(jī)

這些可描述之物，但是你讀到了

疼痛。

[后來我相信]

后來我相信，我的祖父死后

變成了一只壁虎。

我想，祖父離開了我們，如果他回來，

肯定以另一種生命形式返回，我們無從知曉；

說著沉默的話語，我們聽不懂。

晚上，我在老屋廳堂整理舊物，一只壁虎

突然從墻縫里爬出，稍稍受到驚嚇。

開始不知道它為何在我孤獨的時候現(xiàn)身

壁虎緊貼板壁爬往高處，不見了

祖父的畫像掛在那兒。

[醒來即是黑夜]

父親臨終時

拉住你的手說

在我醒著的時候

不要走開——

想起小時候

晚上總是纏著父親

講故事。

老孩子——你是說父親

還是說你自己？

現(xiàn)在輪到你

給父親重講一遍

考你有沒有好記性。

可是故事里的人

都睡著了——

醒來即是黑夜

父親已不在。

父親不會再回來。

[在塵世]

明月高懸于我們頭頂，在黑暗之上。

塵世的孤獨：高貴而完美，熠熠生輝。

而日子慢慢閉合，像一只蚌。再一次

打開，在黎明時分。

[老式鬧鐘]

很難想象，到底是我們

穿越時間還是

時間穿越了我們。床前的長桌上

擺放著藥罐子、青瓷碗，以及

一臺老式機(jī)械鐘。

老人常年臥病在床聽不見那嘀嗒聲，

因為他耳聾。

盡管你每天給它擰緊發(fā)條，卻從未

告訴他現(xiàn)在幾點幾分。

老人在一個寒夜離世，

而鐘聲仍在嘀嗒，如此清晰

就像很遠(yuǎn)的地方有人在奔喪的路上。

[沉默即是回答]

晚上想寫一首詩。

找不到詞語。

突然一個聲音問我：

你孤獨嗎？

書桌上，一匹生鐵澆鑄的奔馬。

如果我說不，沒有人會相信。

如果我說是，沒有人能理解。

馬蹄騰空，沒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