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可以說是很久以前（組詩）

◎陳家坪

[養 家]

打開燈，我看見了妻子，

家在我的腳下，拖著走。

夜在外頭一聲不響，我會有什么動靜，

我疼得想叫一聲，迅速把窗關上。

我取下假牙，在鏡子里面，

夏天的暴雨淋亂了我的長發。

早飯時我想起爸爸坐在窗臺邊上，

分別好久還念叨我要把頭發剪短。

要不要把想說的話都寫出來？

即使看書，我心里也不安靜。

爸爸一直問我：是誰在養活這個家？

我埋頭，只想做一點有意義的事。

[墓 畔]

在媽媽落氣的那一個秋夜，

我們扶著媽媽的背到底扶住了什么？

真有天使在接納媽媽

最后吐出的一口氣嗎？

在落日和星月之間，

生命有沒有一場告別儀式？

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是什么安慰了我們的悲傷。

家族中離去的先輩們，

怎么接受一個早歸的孩子。

[表 姐]

記得我們在一起玩耍時她沒有父母，

我也看不見她的童年所帶來的快樂。

她有一種孤零零的笑，像非洲的一個

瘦弱的孩子，她沒有離開過出生之地。

也許世上沒有白雪公主，所以她不知道，

任何一支筆也寫不出她的特征。

她在她的睡夢中說著夢話，

因為人的成長必得對某些事物有所交代。

多年后我在一座沿海城市里見到她，

她的兒子比她高，可她還是我心目中的

那個孩子，也許她的孤獨更多了一些。

她對我笑了笑，好像該說的話早已說完，

我不必去問，我們從小到大，

這樣的人與事隨處可見，而她是我的表姐，

我像一個陌生人離開了她。

至今，我從未有過要了解她的愿望，

有時候夜里入睡，四周一團漆黑，

會想起兒時大人安排我們睡在一張床上，

我抱著她，她也抱著我，

我感覺到我們都有成年人不愿提及的羞怯。

我的家已然就是我全部的生活，但我知道，

我的身體里極為安靜的那一部分，

它不是回憶，也不是對于未來的希望，

它是我生命的一個基礎，我可以喜歡，

可以冷漠，甚至于可以越來越麻木，

但它始終充滿我，并以自己的方式活著。

[告 別]

現在可以說是很久以前，

媽媽，我和妹妹，兩個弟弟，

住在水田、竹林、青岡樹包圍的，

還沒有通公路的山村。

在我們未睡醒之前爸爸起床了，

把家里的水缸擔滿，足夠人和

牲畜食用兩天——爸爸是木匠，

他經常住在別人家里。

爸爸媽媽日夜奔波，勞碌，

為我們添加新鞋，和新衣，

計劃著，計劃著，病了也不休息。

為每個孩子蓋上一間瓦房，

終究是，瓦房無人居住了，

我十五歲時，媽媽離開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