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村莊

◎葉菊如

1

新墻河上游，鐵山水庫

取代洞庭湖成為自來水的源頭

1992年的岳陽新聞

透出濃郁的民生氣息

山谷，隧洞，明渠，渡槽

一路跋涉的水流

在進入自來水管道之前

需要一個名叫金鳳水庫的休整中轉站——

需要我的村莊整體遷徙，監申橋村

葉家組（不止一個監申橋村

不止一個葉家組）

像殉情者含淚沉入水底

2

從此，有一個稱為故鄉的地方

我將永遠無法抵達

除了兒時記憶留住的模樣——

多山，多田地，多鳥兒

也多茅草房，大人們早出晚歸

冀望于田間地頭的豐收

和我一樣的孩子不識愁滋味

喜歡在夏夜的星空下

捉迷藏，一個無疾而終的游戲

3

那時，門前有清澈的水塘

塘堤上有兩棵幾人合抱的古楓樹

秋天，樹葉紅遍

整個村子像著了火

樹上的喜鵲，白鷺，畫眉，貓頭鷹

打打鬧鬧，那么快活

我幻想著成為它們中的一個

這樣，就可以去到遠方

4

我記得祖父種地，父親教書

我記得母親操勞，餐桌羞愧

父親不茍言笑，拉得一手二胡

祖父喜歡看我們在地坪里唱歌

彼時，頭頂一輪明月凌波微步

用月光洗臉的歲月，清貧如洗

5

一年。一年。十歲那年

祖父平反，我們全家

離開葉家組，隨教書的父親進城

門前的棗樹比我還高興

我只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一朵一朵的棗花，就落滿了我全身

6

我在岳陽城度過的時光

遠遠多于葉家組

期間，祖父去世

父親去世，母親也越來越老了

祖父和父親安葬在家鄉的

山坡上。葉落歸根，是他們的愿望

7

很多次，我經過金鳳水庫

向我問好的，是屋脊狀的

波浪；將我喚醒的

是一頭水牛若隱若現的犄角

在水之上，在水之下

它們默默無聞，名不見經傳

很多次，它們

浮出水面，與我遭遇——

母親說，它們現在的樣子

就是它們過去的樣子

8

監申橋村葉家組：消失時

我的兒子尚未出生

回憶時，我的兒子不曾姓葉

監申橋村葉家組：每一次擰開

水龍頭，我都能聞到

一股近鄉情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