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院所衍生企業轉化動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市場擾動的調節作用

高玉峰，楊 洋，王葉茵，余 杰，王 鋒，王 睿

(1.華東師范大學 國際關系與地區發展研究院，上海 200062;2.中國科學技術大學 管理學院，合肥 230026;3.中國航天系統科學與工程研究院，北京 100037)

目前，創新驅動發展已成為國家重要的經濟發展戰略。產學研合作作為創新生態體系中的一種重要形式，通過鼓勵產業和學術部門之間的合作，能夠有效促進先進知識和技術的自由流動，推進創新經濟結構升級。由于科技產業的發展對科研投入有著高度的依賴，越來越多的科技型企業選擇與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合作，開展協同創新，從而產生持續不斷的科技成果和應用技術。產學研合作的具體方式包括專利、授權、合作協議以及創辦衍生企業等[1]。以往的研究大多聚焦在大學-企業合作[2]，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開始關注到科研院所-企業合作[3]。創辦衍生企業作為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重要形式，除大學衍生企業外[4]，科研院所衍生企業也值得研究者更多的關注[5]。以中科院為例，中科院下屬約120個分院所，各分院所下都有舉辦衍生公司，與中科院具有直接或間接關系的公司總數超過10 000家，在科技產業中占據較大體量。中科院作為我國最重要的科研機構，其衍生企業的企業績效是我國科研院所科技成果轉化的重要表征。

在影響科研院所企業績效的眾多因素中，轉化動機具有重要作用。具體而言，動機是激發和維持個體進行活動，并導致該活動朝向某一目標的心理傾向或動力[6]。對于衍生企業的創辦需要科研工作者具有促進產學研合作的動機，這些動機正是引發衍生企業創辦者創業行為的源頭，是衍生企業創辦者實行創業的重要內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衍生企業創辦者的具體行為和創業活動。盡管不同母體單位創辦衍生企業的動機種類不同，但強烈的動機有利于進一步刺激創業者整合資源、識別和把握潛在機會，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地調整戰略，從而取得更強的企業績效[7]。

基于上述背景，本文采用Iorio等[8]對動機的分類方式，將大學的轉化動機應用到科研院所的情境中。具體而言，本文將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動機分為資金、學習和使命3類，探討在中美貿易摩擦不斷升級的大環境下，不同種類的動機對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績效的影響，旨在能夠為中美貿易戰背景下的衍生企業的創辦和管理提供啟示，為其如何應對外部環境的市場擾動提供建議。

1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1.1 科技成果轉化

科技成果轉化是我國科技工作的專有名詞，在國外的研究中相似的說法還包括“技術轉移”“研究的商業性轉化”“學術成果的商業性轉化”等[9]，表示將高等院校、科研院所等公共研究機構的相關成果轉化為產品或服務的過程[10]。我國在1996年發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成為科研院所、高等院校等協調和實施有關科技成果轉化過程的重要依據，通過鼓勵并規范科技成果轉化活動，促進科技與經濟相結合，加速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

科技成果轉化是一個復雜系統，系統內部有多方科技成果供體和受體，分別從自身利益出發相互作用，涉及研究、開發、生成、銷售、市場等環節，并受到國家政策、外部經濟和科技意識等多方面影響。在科技成果轉化機制中，科技成果的供體為科研院所、高等院校，以及依附于高等院校與科研院所而建立的國家實驗室[11]。科技成果的受體則多為企業和具有相關科研機構的衍生企業。科技成果轉化過程包括科技成果所有權和使用權的轉移，以及科技成果不斷具體化、產品化、商品化與產業化的過程。其中，前者包括科技成果的商業轉讓、產學研合作和向衍生企業轉讓3種形式，也有研究者將衍生企業視為產學合作的一種表現[3]。后者包括小試、中試、產品化、商品化和產業化等階段[9]。

本文關注科研院所衍生企業有如下3個方面原因:①以往的研究更多關注高等院校衍生企業[4]，對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關注不夠充分[5]。②傳統觀點認為科研院所相較于高等院校更傾向于進行基礎研究，科研院所與高等院校的差異帶來兩者衍生企業的差異，但此觀點缺少實證研究支持。③中國科學院作為我國最大的科研機構，承載著科技成果轉化的任務。具體而言，中科院下屬約120個分院所，各分院所下都有舉辦衍生公司。與中科院具有直接或間接關系的公司總數超過10 000家，在科技產業中占據較大體量。中科院科技成果覆蓋物理、化學、生物、計算機等各個學科及細分方向。此外，中科院衍生企業的經營運作涉及國有資產保值增值問題[12]。

1.2 轉化動機

科研機構或科研人員創辦衍生企業，往往會受動機驅動，追求科技成果轉化的特定目標。動機是激發和維持個體進行活動，并導致該活動朝向某一目標的心理傾向或動力[6]。轉化動機對衍生企業的創辦和經營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是衍生企業發展的先行因素。

以往研究分析了研究人員的創業動機。Kuratko等[13]提出了包括外部報酬、獨立或自主、內部報酬和家庭保障4個因素的創業動機結構模型。表1列出了Kuratko等的四因素的測量指標。陳子薇等[14]在中國情境下提出了成就型、機會型以及生存型創業動機，研究表明，創業者的創業動機深刻地影響企業的發展。Collins等[15]表明，創業動機影響創業家的創業生涯和創業績效。芮正云等[16]認為創業動機對創業行為具有重要作用，對新創企業績效產生重要影響。

以往研究也分析了學界與業界合作的動機。Lam等[17]認為財務回報、名聲或事業回報、內在滿足是科學家參加商業活動的動機。D’Este等[18]通過因子分析發現，商業化、學習、獲取現金資源和獲取非現金資源是促使學界與業界合作的動機。Ramos-Vielba等[19]通過因子分析發現，科研機構與非科研機構的合作動機包括深入研究，應用知識和獲取財務資源。Iorio等[8]通過對意大利學界的調查認為資金、學習和使命是影響知識轉化的重要動機。

在本文情景中，衍生企業的創辦和經營更多依賴中介公司或科研機構負責科技成果轉化的部門，科研人員在衍生企業的經營管理過程中參與程度并不高。因此，采用Iorio等[8]對動機的分類方式，將衍生企業創辦動機分為資金、學習和使命3類。內部動機指個體對所從事的活動本身有興趣而產生的動機，外部動機是由個體所從事的活動以外的刺激誘發而產生的動機[20]。資金是一種外部動機，包括經濟利益和聲譽或職業前景。對資金的需求促進衍生企業轉化母體科技成果，為市場提供產品或服務而追求利潤[23]。學習包括提升研究(外部動機)和由此帶來的滿足感(內在動機)。學習的動機促進研發機構將科研成果投向市場，吸收各方意見以完善研究[18]。使命是科研機構為社會帶來貢獻后享受的聲譽贊美(外部動機)和滿足(內部動機)。科研機構受使命驅動與企業合作，將科研成果直接作用于社會，提升社會效益[22]。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1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資金動機對企業績效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

H2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學習動機對企業績效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

H3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使命動機對企業績效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

1.3 市場擾動

無論是自然系統還是社會系統，其所處的環境都有可能會發生擾動，這些擾動會引起系統改變。權變理論認為，企業績效的良好表現不僅僅取決于企業戰略本身制定的合理性與前瞻性，更需要實現企業戰略與企業所處市場環境的高度契合，而在市場環境下所發生的改變本文稱之為市場擾動。市場擾動具有產品偏好和客戶需求、價格或成本結構以及競爭格局頻繁變化且不可預測的特點[23]。

企業外部環境中的市場擾動提升了企業業務流程的模糊性和風險性，增強了企業戰略與企業績效之間的因果關系。國內科技企業面臨的市場環境發生急劇變化，企業的技術進口和產品出口都受到關稅條款的直接影響，產品成本和價格相應提升。由于市場擾動對企業招商引資能力、運行的穩定性與不確定性有著巨大的影響，因而市場擾動既有可能為企業的發展提供機遇，如出現新技術，投入新資源或新企業的進入;也有可能為企業的發展帶來威脅，如出現競爭對手或經濟衰退[24]。

市場擾動對企業績效的影響包括但不限于如下3個方面。首先，市場擾動往往會促進技術創新和產品開發周期的縮短，這使得與技術相關的能力更受歡迎，從而使企業跟上競爭。但在高市場擾動的環境下，通過科技成果轉化來獲取資金的想法受到沖擊，市場的不確定性提升了資金回流的難度。對資金的需求提升企業績效的過程會受到市場擾動的負向影響。其次，在市場擾動中，對信息的需求將增加數倍，因為面對高度不確定性需要更多的數據來做出明智的決策。市場的劇烈變動導致將研發成果投入市場獲取意見完善研究的流程受到阻礙[2]。對學習的需求提升企業績效的過程也將會受到市場擾動的負向影響。最后，在高度市場擾動中，惡化的競爭環境將會促使對手急切地從各種渠道獲取新想法，機會主義的風險以及保護自身的成本也將大大增加。這可能會導致企業過度保護自己的知識產權，使企業希望通過科技成果轉化完成科研機構使命的意愿減弱，從而使提升企業績效的過程也受到市場擾動的阻礙[8]。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1′市場擾動負向調節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資金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

H2′市場擾動負向調節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學習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

H3′市場擾動負向調節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使命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

綜上所述，本文的理論框架如圖1所示。

2 研究設計

2.1 數據來源

本文隨機選取了來自中科院上海分院、成都分院、蘭州分院和新疆分院的71家衍生企業發放調查問卷，問卷回收率達100%。表2列出了研究樣本的基本情況。其中:約55%的企業少于30人，為中小型企業;約66%的企業本科以上員工達到50%以上;約80%企業創建時間超過3年。另外，45%的企業研發經費支出額占企業主營業務收入的比例超過10%。

表2 樣本基本情況

研究樣本分布在不同的行業。其中，科技推廣和應用服務業有26家，研究和試驗發展業有14家，專業技術服務業有10家，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有8家，商務服務業有4家，電氣機械和器材制造業有3家，批發業有2家，汽車制造業、生態保護和環境治理業、醫藥制造業、儀器儀表制造業各1家。

2.2 研究變量

本文研究的主要變量包括轉化動機資金、學習、使命、企業績效和市場擾動。問卷采用七維Likert量表進行測量，1=“非常低”/“非常不符合”，7=“非常高”/“非常符合”。本節將對問卷量表的來源和內容進行詳細介紹。

2.2.1 轉化動機 相較于創業動機，轉化動機更多是對于科研機構中參與科技成果轉化的科研人員而言。在本文的研究樣本中，科研人員在衍生企業的經營管理活動中參與程度并不高。在實踐中，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創辦和經營更多依賴由母體科研機構成立或控股的中介公司或專門負責科技成果轉化的部門。因此，本文選擇了更適合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轉化動機進行研究和測量。采用Iorio等[8]的成熟量表，通過6個題項分別對資金、學習和使命3類動機進行測量。量表內容如表3所示。

表3 轉化動機量表

2.2.2 企業績效 企業績效具有主觀和客觀的測量方式。考慮到不同行業和類別的科創企業的客觀績效差別較大，本文選擇了由填答人進行主觀評測后匯報結果的測量方式。在主觀的測量方式中，量表根據研究目的有不同的側重維度。具體地，Fornell等[25]側重客戶滿意度，Vorhies等[26]側重市場有效性，Morgan等[27]側重企業利潤。本文關注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市場有效性，選擇了Morgan等的量表。在原有量表的基礎上，本文增加了流動比率和利息保障倍數兩個指標，分別用來衡量企業償還短期和長期債務的能力。量表內容如表4所示。

表4 企業績效量表

2.2.3 市場擾動 市場擾動涉及企業在外部市場環境中的客戶偏好或需求，價格或成本結構以及競爭者組成的快速變化[23]。本文選用Jaworski等[28]的成熟量表對市場擾動進行測量，量表內容如表5所示。

表5 市場擾動量表

3 實證分析

3.1 信效度檢驗

由于本文涉及的研究變量均為成熟量表，故對轉化動機資金、學習、使命、企業利潤和市場擾動5個變量進行了驗證性因子分析(CFA)。

信度檢驗采用了Cronbachα和組合信度兩個指標。由表6可見，所有構念Cronbachα值高于0.86，組合信度值高于0.86。Cronbachα和組合信度兩指標均高于0.7，表明所有構念的信度良好。

表6 信度和效度分析

效度檢驗中，本文對構念的聚合效度和區分效度進行了分析。聚合效度分析中采用了因子載荷和平均方差抽取(AVE)兩個指標。由表6可見，所有的構念因子載荷均高于0.8，AVE值均高于0.6。這表明，構念具有良好的聚合效度。區分效度分析中，本文將各變量AVE的平方根和相關系數進行比較，發現每個變量的AVE的平方根均高于變量的相關系數，變量的區分效度良好(轉化動機資金、學習和使命并不進行相互比較)。

3.2 描述性統計及相關分析

表7所示為各概念的描述性統計和相關分析結果。由表7可見，在轉化動機資金(MF)、學習(MS)和使命(MM)中，獲取資金的動機最強，學習的動機最低，且3個變量之間具備較高的相關性。樣本對企業績效(FP)和環境擾動(MT)兩個概念的評分均高于平均值，代表市場擾動對企業存在影響。員工數量(EN)、本科以上員工比例(GP)、建立時間(RE)以及研發經費支出額占企業主營業務收入的比例(ET)為控制變量。

表7 描述性統計和相關分析

3.3 假設檢驗

采用一般線性回歸(OLS)模型，通過SPSS軟件及Process插件分別對科研院所衍生企業資金、學習和使命的轉化動機對企業績效的作用和市場擾動的調節作用進行了檢測。調節作用檢測采用Bootstrap抽樣方法，置信區間為95%，樣本量為5 000。

表8分別列出了在加入所有控制變量的基礎上(a)加入自變量、(b)加入調節變量、(c)加入交互項的回歸結果。

表8 回歸結果

Model 1a表明，科研院所衍生企業以資金為轉化動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是顯著正向的(β=0.04，p＜0.01)，H1得到支持。Model 2a表明，科研院所衍生企業以學習為轉化動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是顯著正向的(β=0.36，p＜0.01)，H2得到支持。Model 3a表明，科研院所衍生企業以使命為轉化動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是不顯著的(p＞0.05)，沒有顯著結果表明H3獲得支持。

Model 2c表明，市場擾動負向調節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創辦的學習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β=-0.08，p＜0.1)，即當市場擾動強烈時，衍生企業的學習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減弱。H2′得到支持。Model 1c和Model 3c的結果表明，市場調節對衍生企業的資金和使命動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的調節作用不顯著(ps＞0.1)，因此沒有顯著結果表明H1′和H3′獲得支持。

4 結論

本文補充了科研院所衍生企業這一話題的文獻[5]，對科研院衍生企業的科技成果轉化過程進行了實證研究。通過中科院71家衍生企業的調查的一手數據，本文驗證了創辦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資金和學習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并發現了市場擾動負向調節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學習使命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當市場擾動強烈時，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學習動機對企業績效的正向影響減弱。

研究結果表明，不同種類的動機對企業績效的影響存在差異。在我國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樣本中，企業追求資金(β=0.04，p＜0.01)和實現學習(β=0.36，p＜0.01)的動機都對企業績效具有顯著正向影響。企業對完成自身使命的追求對企業績效沒有顯著影響(p＞0.1)，可能的原因是，在我國大學或科研院所等機構中，創造經濟價值的社會使命并未被充分實踐，我國科研院所并未充分將經營衍生企業等科技成果轉化活動視作自身使命[29-30]。研究結果啟示我們應鼓勵科創企業的各類轉化動機，并通過政府配套政策對大學或科研院所的科技成果轉化活動進行促成、引導和規范。

在中美貿易摩擦的宏觀背景下，全球經濟格局發生動蕩，我國的科技產業發展受到嚴重阻礙。對于在衍生企業中追求學習的企業而言，市場擾動具有顯著的負向調節作用(β=-0.08，p＜0.1)。這表明，政府和科研院所對以學習為動機創辦的衍生企業可以給予適當的政策傾斜，以保障此類企業在貿易戰的宏觀背景下得以存活和更好的發展。

本文的研究有如下不足。首先，樣本總量較小。盡管本文通過Bootstrap抽樣方法提升了樣本數量，但現有樣本數量在同類研究中仍然屬于較少的。其次，數據來源單一。在控制變量的處理中，本文將定序數據轉化為定比數據，客觀數據的缺失使得簡化處理的誤差無法被消除。因此，未來的研究可以進一步比較科研院所衍生企業和高等院校衍生企業的差別，探討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在科技成果轉化中的差異。在科研院所衍生企業的背景下，未來的研究可以分析母體特點、企業特點、企業與母體關聯等因素對衍生企業績效的影響。未來的研究還可以通過時間序列對貿易戰前后我國科技企業的變化進行刻畫，通過雙重差分或斷點回歸設計等方法對貿易戰的因果效應進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