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平
西晉衛恒(?—291)《四體書勢》是書論史上極為重要的名篇,作者借鑒文學叢輯《七林》將同類辭賦匯為一編并加序論的模式,輯錄有關“書勢”一類的文章,撰成此書。“四體”指古文、篆書、隸書、草書,蔡邕《篆勢》和崔瑗《草書勢》在衛恒結撰《四體書勢》之前就已存在,《字勢》和《隸勢》二篇則為衛恒自作,四篇均有衛恒所作小序,即《篆勢序》《草書勢序》《字勢序》《隸勢序》①。《四體書勢》梳理了西晉以前字體、書體發展的源流,并對代表性書家進行精當的評述,響應了西晉及此前書法發展的一些熱點問題,同時運用優美的賦體語言描述了字勢之美,論贊雜陳,述作并舉,不僅為早期書法史的研究提供了極為重要的參照,也為后世書法史的撰述樹立了典范,同時為中國書論范疇體系的建立奠定了堅實基礎。
一般而言,新事物的出現,應是先有實再有名,“書體”也是如此。甲骨文、鐘鼎文自不必說,篆書、隸書這些書體名稱,也必然是實在名先。秦及其以前的典籍中,“篆”有兩個義項,即車輪轂上的紋飾或樂器鐘鉦上的部件,皆與書體之“篆”無關。秦乃至西漢中期以前,鮮見“篆書”一詞②。目前所知,篆書之名最早出現于漢代。許慎《說文解字序》:
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③
目前學界普遍認為,“秦書八體”的說法應出現在秦漢之際,乃漢初學者據秦時文字狀況,并結合當時的實際應用,加以區分而制定④。這一論斷應該符合歷史事實。“秦書八體”后,有西漢“六體”(亦稱“六書”),班固《漢書·藝文志》云:“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⑤
許慎在《說文解字序》中將“八體”和“六體”進行比較,結論為衛恒《四體書勢》所本:
自秦壞古文,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王莽時,使司空甄酆校文字部,改定古文,復有六書:一曰古文,孔氏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三曰傳書,秦篆書也;四曰佐書,即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書,所以書幡信也。
與“秦書八體”相比,新莽“六書”中的“古文”和“奇字”可歸入“大篆”,“傳書”即“小篆”,“佐書”即“隸書”,“繆篆”即“摹印”,“鳥書”即“蟲書”,此外少了“刻符”“署書”和“殳書”。但學界有人認為“刻符并入篆書,殳書并入隸書,獨闕署書而已”⑥。其實,署書應該歸入篆書一類,衛恒即是如此處理。
《隸勢序》云:“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難成,即令隸人佐書,曰隸字。漢因行之,獨符印璽、幡信、題署用篆。隸書者,篆之捷也。”這一方面通過“隸書者,篆之捷”將篆書和隸書的承遞關系揭示出來,另一方面將符印璽(摹印)、幡信(鳥蟲書)、題署(署書)等歸入篆書這一大類中。此外,《隸勢序》還反復提到王次仲(始作楷法)、師宜官(能大能小)、梁鵠(善題署大字)、邯鄲淳(宜為小字,得次仲法)、毛弘(善八分)、左子邑(小與淳、鵠不同)等,并及劉德升、鐘繇、胡昭等人的行書。這說明,衛恒對書體的分類采取了“以類相從”的方式。如果說《四體書勢》中的篆書一類大抵不離“八體六書”的范圍,那么在隸書一類中將八分和行書附后,則表明書體正在派生和裂變,從而體現出更為復雜的面貌⑦。
衛恒提出的“四體”,除與“八體六書”存在明顯的傳承關系以外,還可從曹魏時期《三體石經》(241)中找到淵源和出處。漢末魏初,今古文經學兩派對峙的局面歸于調和,有識之士漸感今古兩家互有短長,欲明全經,只有棄短取長,加以折衷。為適應當時政治和學術的需要,乃有魏刊古文經以補漢石經之舉。《字勢序》言:“魏初,傳古文者出于邯鄲淳。恒祖敬侯為寫《尚書》,后以示淳,而淳不別。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蝌蚪之名,遂效其形。”衛恒祖父衛覬是魏初古文的重要傳人,曾參與《正始石經》的撰寫工作,衛氏一門對古文均有研究,這也是衛恒將古文列為“四體”之首的內在動因之一。
將“草書”列為“四體”之一,是《四體書勢》對“八體六書”和《三體石經》的重要發展,當然也是漢魏之際草書空前興盛的歷史現實使然。作為“書體”名的草書出現較晚,至遲在東漢初期出現,衛恒所言“漢興有草書”中的“漢”即是東漢。《四體書勢》梳理了草書的始末,特別指出:“漢興而有草書,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時,齊相杜伯度,號稱善作篇……弘農張伯英者,因而轉精其巧。凡家之衣帛,必書而后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下筆必為楷則。常曰:‘怱怱不暇草書。’寸紙不見遺,至今世尤寶其書,韋仲將謂之‘草圣’”。以現在的常識看,衛恒的記述缺少兩個細節:一、他沒有提到比杜度早一百多年的史游;二、他提到“善作篇”“草圣”,沒有提到“章草”“今草”之名。衛恒所說的“作篇”之“篇”,在漢代一般指“字書”而言,如《急就篇》《凡將篇》《訓纂篇》之類,杜度“善作篇”應指他用草書寫的字書,這種草書被后世命名為“章草”。《非草書》云“競慕二賢,守令作篇”⑧,蔡邕《勸學篇》云“齊相杜度,美守名篇”(張懷瓘《書斷·神品》引)⑨,其中的“篇”當指章草。至于《急就篇》后來被稱作《急就章》,應是章草名稱出現之后的追加,章草的創始其實與史游無涉。故而,張懷瓘所謂“杜度在史游后一百余年,即解散隸體,明是史游創焉。史游,即章草之祖也”⑩的論斷有誤。“篇章”二字對舉,是章草得名的緣由。陶弘景《上武帝論書啟》“兼此諸書,是篇章體”?,孫過庭《書譜》“包括篇章,涵泳飛白”?,這里的“篇章體”和“篇章”即是“章草”,具有典范、章奏、字學等多重含義在內。
衛恒對草書(章草)的重視,體現了他作為古文家與時俱進的一面,崔瑗《草書勢》的“純儉之變,豈必古式”在某種程度上也可當作衛恒的學術思想。衛恒并非一味保守的理論家,他以“體”和“勢”來綰結西晉以前的書法觀念,體現了漢代以來今古文融合的歷史趨向,同時也顯示了衛恒開拓書法理論疆域的雄心。
崔瑗《草書勢》的篇名可能經過衛恒的改定。東漢趙壹《非草書》最早提及此篇,文中稱之為“贊”。東漢蔡邕所作《篆勢》,內容上有明顯模仿崔瑗《草書勢》的痕跡。《書斷》卷上節引數句,題為《小篆贊》,這與趙壹稱《草書勢》為“贊”前后呼應。衛恒編撰《四體書勢》時,才有《草書勢》之名。南朝范曄《后漢書》中有《崔瑗傳》,受《四體書勢》影響收入此篇,從此《草書勢》流傳漸廣。
衛恒編撰《四體書勢》時,《草書勢》《篆勢》已經存在,衛恒于是自作《字勢》《隸勢》兩篇,足成“四體”。《字勢》為衛恒作,沒有任何疑問。至于《隸勢》的作者歸屬,有學者根據《四體書勢》中“魏初而有鐘、胡二家為行書法,俱學之于劉德升。而鐘氏小異,然亦各有其巧,今大行于世。作《隸勢》曰……”這段話推斷為鐘繇所作?。據《隸勢》:“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豈體大之難睹,將秘奧之不傳。聊俯仰而詳觀,舉大略而論旃。”明言草、篆二體已經被人關注,唯獨“斯文之未宣”,這里的“斯文”即指隸書。鐘繇早于衛恒,既云其時隸書“未宣”,則《隸勢》不可能是鐘繇所作。這段話其實是衛恒為隸書鳴不平而自作《隸勢》以配《草書勢》《篆勢》的夫子自道,《隸勢》為衛恒自作可無疑問?。
蔡邕《篆勢》、崔瑗《草書勢》和衛恒《四體書勢》以“勢”名篇可能與“勢”在漢魏之際被引入書論的大背景有關。班固《與超書》云:“得伯張書,稿勢殊工,知識讀之,莫不嘆息。”(張懷瓘《書斷·能品》引)?這是今存最早的書論文字,其中“稿勢”與“篆勢”“草書勢”的表述并無二致。班固比崔瑗早四五十年,崔瑗比蔡邕早五六十年,蔡邕比衛恒早九十多年,前后兩百余年,“勢”作為書論中的一個概念已深入人心。
《草書勢》全篇最重要的觀點是:“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法”和“象”既可作動詞“效法”“仿象”,也可作名詞“萬法”“萬象”等。“法象”同樣如此,既指一切事物現象的總稱,同時也指對一切事物現象的取法、仿效。此詞本出《易·系辭上》“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許慎《說文解字序》:“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八卦、文字、書法在“法象”這一點上取得了最為深刻的內在一致。《易》八卦的“以垂憲象”和草書的“俯仰有儀”亦可見相通之處。此外,漢代“法象”一詞還用于人倫之中。《中論》卷上《法象第二》:“夫法象立,所以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儀……夫容貌者,人之符表也。符表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義存,仁義存故盛德著,盛德著故可以為法象,斯謂之君子矣。”?這說明“法象”既能溝通天地萬物人倫,同時也內在地包含“威儀”“雅正”等義項,特別是“法象”進入書論領域后,為后世“書法”一詞的出現提供了深邃幽遠的哲學內涵。
《草書勢》在“觀其法象,俯仰有儀”之后,列舉了“法象”的種種表現:“方不中矩,圓不副規。抑左揚右,兀若竦崎。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暴駭,將奔未馳……絕筆收勢,余纟延虬結。”《古今法書苑》在“絕筆收勢”后有小注“一作放體”?。考蔡邕《篆勢》有“紆體放尾”,因此“放體”之說可信。無獨有偶,蔡邕《篆勢》中唯一出現的“勢”(“勢似凌云”)在《初學記》中作“體”?。這不禁讓人懷疑,《草書勢》和《篆勢》的原文可能沒有“勢”,篇名和文中的“勢”字極有可能是衛恒或者后人改竄。然而,《草書勢》中除鳥獸蟲蛇等諸多自然物象的設喻外,分明存在“抑左揚右,兀若竦崎。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暴駭,將奔未馳”等對“勢”的實質性描述。這是否可以反證,“勢”之所以進入書法理論領域,正與衛恒撰集《四體書勢》的發現、提煉和開拓存在密切關系?
衛恒在《字勢》中提出“勢和體均”,又在《隸勢》中提出“異體同勢”,這是兩個有關“勢”的重要表述。其要點在于,一方面將“體”凸顯出來與“勢”相并列;另一方面通過“體勢”替代“法象”,從而讓書法理論范疇更為集中地體現并適應外部世界的變化。關于“體勢”之“體”與文體、字體頗有關聯,可以相互參讀。《文心雕龍·定勢》:
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文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宮商朱紫,隨勢各配。章表奏議,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符檄書移,則楷式于明斷;史論序注,則師范于核要;箴銘碑誄,則體制于弘深;連珠七辭,則從事于巧艷;此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者也。?
“體”和“勢”的關系是體用關系,所謂“即體成勢”,“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衛恒《字勢》云:“觀其措筆綴墨,用心精專,勢和體均,發止無間。或守正循檢,規折矩旋;或方圓靡則,因事制權。其曲如弓,其直如弦。”與劉勰論文有異曲同工之妙,均以“方”“圓”喻體,以“折”“旋”言勢。區別在于,劉勰的“即體成勢”從形成處立論,而衛恒的“勢和體均”是對結果而言。
試比較《四體書勢》中“四體”所用語匯(表1),不難發現,四體中均出現“方圓”或“規矩”字樣,但只有《字勢》和《隸勢》中才有“折”“旋”這樣明確強調“勢”的動詞。這從側面透露了衛恒重點關注并發展《草書勢》的某種信息。

表1 “四體”語匯比較
衛恒在《隸勢》中提出“體象有度”一詞,這同樣是對《草書勢》“觀其法象,俯仰有儀”的深化。不難看出“有度”與“有儀”意思相近,而“體象”較“觀其法象”的意思則明顯更進一層。無獨有偶,南朝以來的書論和畫論文獻中存有“體法”一詞?。“體象”與“體法”,明顯是對“觀象”與“觀法”的發展。“體”有動詞、名詞兩個義項:作為動詞時,“體象”“體法”意為“體而象(法)之”;作為名詞時,“體象”“體法”與“體勢”的用法一樣,都與字體、書體有關,又有一層形上色彩。
荀悅《前漢紀》卷二《高祖二》:“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也,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意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何?三術不同也。”?崔瑗《草書勢》中對“勢”有正面描述“幾微要妙,臨時從宜”,說的正是“勢者,言其臨時之宜也”。《非草書》后引用:“故其贊曰:‘臨事從宜。’”?蔡邕《篆勢》中沒有類似稱述,而衛恒《隸勢》中有“隨事從宜,靡有常制”,《字勢》中有“或方圓靡則,因事制權”,與崔瑗《草書勢》可謂一脈相承。
劉勰在論文時,認為既要“銓別”各體,又要“隨勢各配”,以達到“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的效果,所以他對不同文體提出不同的要求:“章表奏議,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此前曹丕《典論·論文》已有相似表述:“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唐代孫過庭《書譜》也有對不同書體的特點進行界定:“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檢而便。”?雖然衛恒在《四體書勢》中對古文、篆、隸、草分別進行了概述和贊頌,但從中實難看出“四體”的本質區別如何。究其原因,當與四篇“書勢”本質上是賦體文學作品有關。“假象盡辭”是漢賦最基本的表現方法,無論什么題材,其設喻藻飾的“模式”不會改變,以致出現了西晉摯虞所謂“假象過大,則與類遠”?的流弊。實際上,衛恒在如何區別“四體”方面頗費心力,正如他在《字勢》中所言“觀其措筆綴墨,用心精專”,這雖然是說作字,但同樣表明衛恒對語匯的選擇和思考的深入。
衛恒在《四體書勢》中提到“體”和“勢”各有11處,其中“體”和“勢”對舉的有3處,分別是“四體書勢”“勢和體均”“異體同勢”。以“體”組成的詞有二義:一為體制層面的如“書體”“字體”“四體”“八體”等,二為風格層面的“體大”“體例”“體均”“體象”“紆體”等。以“勢”組成的詞有三義:一為統稱的“字勢”“體勢”“書勢”,二為分體的“篆勢”“隸勢”“草書勢”,三為“筆勢”“勢似凌云”“盡其勢”“收勢”等。茲將《四體書勢》中“體”和“勢”分布情況列表如下(表2):

表2 《四體書勢》中“體”和“勢”分布情況
從表中可看出,衛恒將“體”和“勢”貫穿全篇,在“四體”中的分布大致均衡。但仔細分析可見,《篆勢》中提到“體”多,而《草書勢》中提到“勢”多,從古文到草書,體現了由“體”到“勢”的此消彼長。相對而言,“體”偏重于“字”的規定,“勢”偏重于“書”的發揚。衛恒以《四體書勢》命名和以《字勢》冠篇,正體現了將字學與書學相統一的思路,“四體”的排列順序也體現了書學在逐漸脫離字學走向獨立的過程中,各自的自然屬性和歷史功用有所不同。
另外,衛恒對“四體”也進行了分別的對待,核心關鍵詞分別是:古文——“勢和體均”,篆書——“體例”,隸書——“異體同勢”,草書——“筆勢”。這種表述顯得異常精密,以下試分析其內在意蘊。
在魏晉人看來,草書和隸書是更早字體的便捷化結果,其源頭是“鳥跡”和倉頡所造的“書契”,亦即包括了廣義的“篆書”和更早的“古文”,《隸勢》云“鳥跡之變,乃為佐隸。蠲彼繁文,崇此簡易”,《字勢》云“籀、篆蓋其子孫,隸、草乃其曾玄”。這一觀點與當代學者的研究結論大體一致?。衛恒對古文的重視除指明其在文字學上的源頭意義外,還用“勢和體均”來描述“古文”在體制和藝術上的特色。所謂“勢和”是指“正化”與“草化”在結構上達到的動態平衡,所謂“體均”是指“繁化”和“簡化”在數量上實現的靜態統一。古文作為“黃、唐之遺跡”和“六藝之范先”,“有若自然”,因而在體制和藝術上具有垂范的意義。
《篆勢序》云:“許慎撰《說文》,用篆書為正,以為體例,最可得而論也。”所謂“篆書為正,以為體例”,是指篆書的“體均”。就秦代小篆對古文大篆的改易而言,存在“損”“益”的雙向過程,最終形成小篆“體均”的狀態。篆書與古文相比,“體均”有所承襲,但“勢和”的局面被打破,衛恒借蔡邕《篆勢》中的“延頸脅翼,勢似凌云”來表達這樣一層隱秘的含義。
隸書名實極為復雜,包括秦隸、漢隸、八分、真書,衛恒在《四體書勢》中創造性地將行書附在隸書之后。《隸勢序》云:“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豈體大之難睹,將秘奧之不傳。”與衛恒用“體例”一詞形容篆書相對照,他用“體大”一詞形容隸書值得玩味,所謂“大”應是“大家族”之“大”。
《隸勢序》云:“隸書者,篆之捷也。”所謂“捷”,包括了簡化和草化雙重含義。《草書勢》曰:“草書之法,蓋又簡略。”從篆書到隸書再到草書,是不斷便捷化的結果,郭忠恕云:“小篆散而八分生,八分破而隸書出,隸書悖而行書作,行書狂而草書圣。自隸以下,吾不欲觀。”?“散”“破”“悖”“狂”是便捷化的另一種說法,而且體現了不斷增強的趨勢。不難看出,便捷化的本質是對“體”的弱化和對“勢”的強調。衛恒意識到隸書外延很廣,實際上包括了古文、篆書、草書之外的其他各種書體,于是用“異體”予以概括,同時用“同勢”指出隸書“大家族”具有“修短相副”“紆體放尾”的共同特點。《隸勢序》提到“然鵠之用筆,盡其勢矣”,其中“盡”字與“紆體放尾”的“放”字,進一步表明“勢”在增強和被放大的現實,而“體”之于“紆”與“勢”之于“放”則形成相反相成的局面。隸書“紆體放尾”的特征也表明古文和篆書所具有的“勢和”局面被徹底打破。
在隸書的大家族中,衛恒對狹義的隸書予以特別關注,他用“體象有度”來進行描述,這與成公綏《隸書體》“蟲篆既繁,草稿近偽。適之中庸,莫尚于隸”?的說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隸書的“體象有度”與八分的“用筆盡其勢”相比,也存在“紆”與“放”的不同,這說明衛恒對隸書大類中各體進行了分別對待。
衛恒在《四體書勢》中敘草書時,第一次將“結字”和“書體”“筆勢”對舉,“杜氏結字甚安,而書體微瘦”,“崔氏甚得筆勢,而結字小疏”。這背后具有兩重涵義:一、“書體”代替了“字勢”,“書”取得了相對于“字”的優勢地位;二、“書體”“字勢”繼續發展出“筆勢”,用筆的觀念隨之出現,且與“結字”相對,“體”和“勢”逐漸被“結字”和“用筆”替代,顯現出更為濃厚的書法藝術的意味。
然而以上兩段引文表述存在多種異文,“結字”在宋刻本《書苑菁華》所載《四體書勢》中作“殺字”,“安”在宋刻本《書苑菁華》所載王僧虔《論書》中作“妥”,這應都是訛誤所致。但是《四體書勢》中杜氏的“書體”,在王僧虔《論書》中演變成“筆體”,在張懷瓘《書斷》中變成“字畫”;而崔氏的“筆勢”,在王僧虔《論書》中沒變,但是到張懷瓘《書斷》中則變成了“書體”。這些改動如果被孤立地看待,很容易認為只是文字的偶然訛誤,但實際并非如此。
《四體書勢》中的“體”和“勢”,概而言之,體靜而勢動,區別十分明顯。但在后世被有意無意地混同起來。唐徐堅《初學記·文部·文字第三》收入崔瑗《草書體》、蔡邕《篆書體》,除將“草書勢”“篆書勢”改成“草書體”“篆書體”以外,還將《草書勢》中的“書契之興”改為“書體之興”,將“勢似凌云”改作“體似凌云”?。無獨有偶,《字勢》中“始作書契”一句亦作“始作書勢”(《古今法書苑》在“契”后有“一作勢”的小注?)。這種情況的出現存在兩種可能:一是《草書勢》和《篆勢》中的“勢”本作“體”,已見前述;二是衛恒以后,人們對“體”和“勢”的認識已經非常混亂。筆者推測,一方面,“體”和“勢”作為孕育書法藝術觀念的母體,在用筆和結字等觀念產生之后,逐漸退出歷史舞臺的中心地位,其重要性已經一落千丈;另一方面,“體”和“勢”是即體即用的關系,其區別在動靜起止之間,隨著立足點的不同,很容易被混淆使用。
衛恒《四體書勢》除提出并使用“體”“勢”概念外,還很重視“形”。《字勢序》云:“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經》,轉失淳法。因蝌蚪之名,遂效其形。”?《篆勢序》云:“昔周宣王時,史籀始著《大篆》十五篇,或與古同,或與古異,世謂之籀書者也。及平王東遷,諸侯力政,家殊國異,而文字乖形。”“漢末,又有蔡邕采斯、喜之法,為古今雜形,然精密閑理,不如淳也。”字之“形”有常有變,皆與“體”“勢”相關。“體”是常形的結穴,“勢”是變形的展開。
《篆勢》云:“鳥遺跡,皇頡循。圣作則,制斯文。體有六,篆為真。形要妙,巧入神。”此句版本差異很大,大致存在三個不同的版本系統:一、《晉書》本,《墨藪》《古文苑》《墨池編》(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本)屬之;二、《藝文類聚》本,《書斷》《太平御覽》、王世貞《古今法書苑》、梅鼎祚編《東漢文紀》、張溥輯《蔡中郎集》、《墨池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屬之;三、《書苑菁華》宋刻本,《說郛》《書法正傳》屬之,《墨池編》的清刻本、薛晨校注本、李時成刻本增減文字,大體屬于此類。三個版本系統,文字有歧異。其中《晉書》本的“體有六,篆為真。形要妙,巧入神”,為多數人所接受;《藝文類聚》本“體有六篆,妙巧入神”流傳有序,亦不可忽視,唯少了“為真形要”數字;至于《書苑菁華》宋刻本系統乃據以上兩種版本增損而來,落于后塵。三個版本分歧的關鍵在于對“圣作則,制斯文。體有六,篆為真”的理解。“六文”有兩種含義。一指六書。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書證》:“許慎檢以六文,貫以部分,使不得誤,誤則覺之。”盧文弨補注:“六文即六書。”?《云笈七簽》卷七:“六文,一曰象形,日月是也;二曰指事,上下是也;三曰形聲,河海是也;四曰會意,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考老是也;六曰假借,令長是也。”?二指六種文字,即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鳥書。《南史·顏協傳》:“時又有會稽謝善勛能為八體六文,方寸千言。”?唐岑文本《奉述飛白書勢》:“六文開玉篆,八體曜銀書。”?從蔡邕《篆勢》的前后文來看,本旨是贊美“篆書”。因此,“圣作則,制斯文。體有六,篆為真”的表述符合實際。
衛恒曾經表彰許慎《說文》“用篆書為正,以為體例”,這從側面驗證了蔡邕“篆為真”表述的正確性。明乎此,則“體有六,篆為真。形要妙,巧入神”中的“形要妙”可以同“蔡邕采斯、喜之法,為古今雜形”聯系起來,“雜形”和“真形”正好形成一種對比關系。從衛恒在《四體書勢》中多次引述蔡邕的論述來看,他對“蔡邕采斯、喜之法,為古今雜形”的做法是肯定的。
衛恒撰《四體書勢》對“古文”的重視只是體現了衛氏家學的一個側面。《四體書勢》中列舉了一些字學的代表和善書人名,但是顯然并沒有囊括全部。據虞龢《論書表》:“臣見衛恒《古來能書人錄》一卷,時有不通。今隨事改正,并寫《諸雜勢》一卷。”?衛恒在《四體書勢》之外再著《古來能書人錄》的說法則信而有征,虞龢提到的《諸雜勢》也極有可能是經由衛恒《四體書勢》發展而來。
《三國志·魏志》載,衛覬“好古文、鳥篆、隸草無所不善”?。唐玄度《十體書》:“散隸,晉黃門郎衛巨山所作。祖覬,父瓘,皆蟲篆、草隸著名。巨山幼得其法,又創造散隸體,及著《四體書勢》,古今法之。”?這說明衛氏家族除衛恒提出的“四體”以外,還擅長其他由古文衍生出的雜體,后世據此附會出多種傳說。夢英《十八體書》:“垂云篆者,衛恒之所作。軒轅之代,慶云常現,其體郁郁紛紛,為書紀職,文字之典,取諸為篆。《書品》云:‘衛恒書如搖華美女,舞笑鏡臺。筆動若飛,字張如云,莫能傳學。’衛氏即垂云之祖。”?按,“云書”傳為黃帝所作。韋續《纂五十六種書》:“四云書。黃帝時,卿云常見,郁郁紜紜,作云書。”夢英《十八體書》引錄此段文字,又據《書品》記衛恒“筆動若飛,字張如云”,故意將“云書”偷換成“垂云”?,附會痕跡十分明顯。又夢英《十八體書》:“柳葉篆者,衛瓘之所作。衛氏三世工書,善乎數體,溫故求新,又為此法。其跡類薤葉而不真,筆勢明勁,莫能傳學。”?這同樣是夢英的臆說。明方以智《通雅》:“衛氏三世攻書,衛瓘因父覬之學作柳葉篆,類薤葉而不真,莫能得學,其殆今之草篆乎。子恒作云書,雖名仿軒轅,其實巨山自變伯玉家法耳。”?其誤乃因襲《十八體書》之訛。
南朝宋王愔《古今文字志》被張天弓認定為“中國古代最早一部書法史及書法品藻著作”?,該著在編撰體例上受《四體書勢》的影響。今傳《古今文字志》各種版本均為殘篇,但從存目來看,有“古書有三十六種”,包括“秦書八體”“新莽六書”和衛恒“四體”,此外還有行書、楷書、諸多雜體和象形篆。其中“古文篆”本與大篆、象形篆、科斗篆、小篆、刻小篆、摹篆并列,而被《法書要錄》析為“古文”“篆”二體,實誤?。與衛恒《四體書勢》拈出“四體”以簡馭繁不同,《古今文字志》則演少為多,列出36種字體。一方面,王愔列“古今字學二十七家一百四十七人”“書勢五家”,明確將“字學”(《法書要錄》《書苑菁華》作“小學”)和“書勢”分開,這可以看出《四體書勢》的影響所在;另一方面,他以“古今文字志”命名,顯然又將“書勢”統貫于“字學”之下,這正反映了南朝時期書法藝術依附于文字學的歷史事實,與衛恒《四體書勢》以“字體”統貫“書勢”有異曲同工之妙。
《法書要錄》本《古今文字志》在“古書三十六種”下列“云書”?,明清刻本《墨池編》脫此。鐮倉抄本蕭子良《古今篆隸文體》列43種書體,有“云書”而無“柳葉篆”;庾元威《論書》列“百體”,有“云書”而無“柳葉篆”;《古今文字志》亦不錄“柳葉篆”。可見,“云書”的存在可信,而“衛恒作云書”即為附會,衛瓘作“柳葉篆”更是無稽之談。
魏晉南北朝以來,書法領域各種雜體和象形篆書層出不窮,這或許就是虞龢提到的“諸雜勢”。文學領域也是如此,除傳統的“章表奏議”“賦頌歌詩”以外,還有“符檄書移”“史論序注”“箴銘碑誄”“連珠七辭”,劉勰認為“括囊雜體”?。在傳為衛氏家族創造的諸多雜體中,“散隸”應該比較可信。張懷瓘《書斷上·飛白》:“衛恒祖述飛白,而造散隸之書,開張隸體,微露其白,拘束于飛白,蕭灑于隸書,處其季孟之間也。”?庾元威《論書》:“散隸露書,終是飛白。”?韋續《纂五十六種書》:“四十七散隸書。晉衛恒所作,跡同飛白也。”[51]在衛恒的“諸雜勢”中,極有可能包含“飛白書勢”。因為魏晉以降,“飛白書”一度成為流行的書體。蕭子云《論書啟》:“三十六著《晉史》一部,至二王列傳,欲作論草隸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止論飛白一勢而已。”[52]揆諸文獻,有晉劉劭《飛白書勢》、南朝宋鮑照《飛白書勢銘》、唐岑文本《奉述飛白書勢》。《古今文字志》所云的“書勢五家”中,“飛白書勢”極可能居其一,另外四家或即《四體書勢》中的“古文勢”“篆勢”“隸勢”“草書勢”也未可知。
魏晉南北朝以來的雜體和雜勢,體現了書法藝術多途發展的現實,但是大部分雜體書在歷史的煙塵中最終銷聲匿跡。唐代以來,雖然也存在一些雜體書,但在理論上已經受到輕視和否定,如孫過庭《書譜》所言:“龍蛇云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乍圖真于率爾,或寫瑞于當年,巧涉丹青,工虧翰墨。”[53]其背后原因與書法逐漸由外到內,脫離“形學”走向“心學”的歷史大趨勢有關。
康有為曾將書法的本質概括為“形學”[54],劉熙載則視為“心學”[55],可謂各得書法之一端。魏晉以降,書法形成鐘、衛二派,鐘派通過王羲之的傳承而大盛,終成中國書法史的主流,衛派則銷聲匿跡于歷史煙塵之中。個中原因,即與衛氏書派因為秉持古文傳統而“重形”有關,終不敵書法藝術日趨內化、與人文結合而成為“心學”的歷史大潮。
唐前談及書法技巧多用“筆勢”一詞,亦首見于《四體書勢》。傳王羲之有《筆勢論十二章》,此篇雖為偽托,但反映了唐前的書法觀念。此外,唐釋希一輯《筆勢集》,成書時間應早于《法書要錄》,今傳日本安永十年(1781)抄本。《筆勢集》包括八篇文獻:《用筆法》《王逸少筆陣圖論》《用筆陣圖法》《王羲之筆勢論》《評能書人名》《王獻之表》《觀鐘繇書法十二意》、庾肩吾《書品論》等。這些被唐人冠以“筆勢”的篇章,除《評能書人名》和庾肩吾《書品論》外,全部被朱長文納入到《墨池編》“筆法”一類中,而且他還把涉及書體、字體的《四體書勢》也歸入“筆法類”。
從目前的文獻考察來看,最早提到“用筆”的即衛恒《四體書勢》,但此時的“用筆”并非指具體的用筆方法,而是強調筆本身的物理屬性,與“措筆”“引筆”“奮筆”“下筆”“絕筆”處于同一個層面。此后“用筆”一詞日漸流行,至唐代達到鼎盛,多見于唐人偽托唐前書論中,其內涵皆就用筆技巧而言。虞世南《筆髓》云:
文字,經藝之本,王政之始。蒼頡象山川江海之狀、蟲蛇鳥獸之跡,而立六書。戰國政異俗殊,書文各別。秦患多門,定為八體。后復訛謬,凡五易焉,然并不述用筆之妙。及乎蔡邕、張、索之輩,鐘繇、王、衛之流,皆造意精微,自悟其旨也。[56]
所謂“五易”,韋續《纂五十六種書》有說明:“又云字有五易:蒼頡變古文,史籀制大篆,李斯作小篆,程邈作隸書,漢代作草是也。”[57]虞世南說得很明白,漢代以前,“不述用筆之妙”,魏晉以來,“自悟其旨”。
所謂“筆法”有兩義:一指“制筆法”,如李陽冰《筆法訣》即是;二指“用筆法”,如《墨池編》錄(傳)李斯《用筆法》:“用筆法,先急回,后疾下,鷹望鵬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58]本文所討論的“筆法”主要指后者。唐人喜言“筆法”,然“筆法”一詞見于書論文獻之始,莫究其時。唐宋之際,筆法類的文獻騰涌而出,然而這些文獻的真實性尚需檢證。最著名的言“筆法”作品是《墨池編》所載《古今傳授筆法》,此篇又被明刻諸本《法書要錄》錄入作《筆法傳授人名》,但并非張彥遠原來編次,而是后世據《墨池編》《書苑菁華》等書增入者。
《法書要錄》錄有《梁武帝觀鐘繇書法十二意》一篇,《筆勢集》作《觀鐘繇書十有二意》,《太平御覽》卷七四八摘錄一小段,題作《梁武帝觀鐘繇書法》[59]。《墨藪》有《張長史十二意筆法第十一》,《墨池編》據以收錄。其后宋刻本《書苑菁華》分別錄有《梁武帝觀鐘繇書法十二意》和《唐顏真卿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二篇,前者與《法書要錄》相同,后者與《墨池編》略同。“鐘繇十二意”和“張長史十二意”二篇有較大不同,前者稱“書”或“書法”,而不言“筆法”;后者演繹較多,“筆法”一詞屢見。朱長文云:“張彥遠錄十二意為梁武筆法,或此法自古有之,而長史得之以傳魯公耳。”[60]朱長文按照宋人的習慣稱“梁武筆法”,乃是大謬。
實際上,這些所謂的筆法類文獻,大多為中晚唐時期的偽托之作。一個有力的證據是,孫過庭《書譜》、張懷瓘《書斷》、竇臮《述書賦》、李嗣真《書后品》等著述中,居然不見“筆法”一詞的蹤影。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法書要錄》中“筆法”一詞僅出現三次:第一,卷一《傳授筆法人名》,此篇濫入,不足深論;第二,卷四《張懷瓘書議》“筆法體勢之中最為風流者”,按,此句“筆法體勢”在《墨池編》中作“數體”,吳岫抄本《法書要錄》作“二體”,唯明刻諸本《法書要錄》《墨藪》、宋刻本《書苑菁華》《古今法書苑》作“筆法體勢”,當以“數體”為正;第三,卷三《徐浩古跡記》“頗知筆法,使定古跡”,無其他異文。此句是唯一(至少說明是極少數)證明唐人書論文獻中使用“筆法”一詞的書論文獻。這是否可以推論,書論文獻中使用“筆法”一詞,始于盛中唐時期?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共出現“筆法”四次:第一,卷一《論畫六法》“則失其筆法,豈曰畫也”;第二,卷二《論顧陸張吳用筆》“國朝吳道玄,古今獨歩,前不見顧陸,后無來者,授筆法于張旭,此又知書畫用筆同矣”;第三,卷二《論鑒識收藏購求閱玩》“書則不得筆法,不能結字”;第四,卷一〇《唐朝下》“王默早年授筆法于臺州鄭廣文虔”[61]。這四處雖有兩處指繪畫,但張彥遠認為“書畫用筆同”。據此可知,至遲在中晚唐時期,書論中“筆法”一詞才開始被普遍使用。
“法”之一字,值得深究。“書”“法”并稱,當與“筆法”一詞流行有關。史學上的“春秋筆法”亦稱“春秋書法”,此乃“書法”一詞出現之始,但顯然彼“書法”非此“書法”。《隸勢序》云:“魏初而有鐘、胡二家為行書法,俱學之于劉德升。”“行書法”的提法已開“書法”之先。齊梁時期的傅昭撰有《書法目錄》一書,《筆勢集》所載袁昂所作《古今書評》云:“右廿四人,自古及今,善能書法。”[62]此處“書法”兼有書法作品和筆法之意,已與唐代以來“書法”一詞的涵義無甚差別。
由字體、書體、筆體,到字勢、書勢、筆勢,再到字法、書法、筆法,顯示了書法藝術日漸獨立并與小學分離的歷史趨勢。此外,在書法技法發展過程中,筆法獲得了相對于結字的優勢地位,書法不斷突破“形”的桎梏,慢慢與“心”結合起來,從而為中唐以后“人”“文”與書法的結合開辟了新的道路。
中國書法的發展,至魏晉一變,“鐘張二王”成為唐代以前最偉大的書法家,“四賢”的出現也標志書法藝術真正的自覺。袁昂《古今書評》云:“張芝經奇,鐘繇特絕,逸少鼎能,獻之冠世,四賢共類,洪芳不滅。”[63]孫過庭《書譜》亦云:“彼之四賢,古今特絕。”[64]隨著“四賢”經典地位的確立,書法也漸漸從“字學”中掙脫出來,走上藝術化的發展道路。張懷瓘指出,“字之與書,理亦歸一,因文為用,相須而成”,“其后能者,加之以玄妙,故有翰墨之道生焉”[65]。“翰墨之道”的發生,標志著書法作為獨立的藝術門類登上歷史舞臺,但在傳統經學思維的歷史背景下,“翰墨之道”并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反而伊始就被正統儒家所質疑。《非草書》載:“徒善字既不達于政,而拙草無損于治。推斯言之,豈不細哉?”[66]后世書為“小道”的觀念即與此有關。此外,以“鐘張二王”為代表的書家因片面發展書法而忽視“字學”的本原,也在事實上造成書法藝術的短板,《顏氏家訓》認為“此藝不須過精”[67]便著眼于此。晉唐以來對書法藝術的質疑最終導致了一場綿延不絕的聲討運動。北宋朱長文在《墨池編》卷一按語中開篇明義地指出:
古之書者志于義理而體勢存焉。《周官》教國子以“六書”者,惟其通于書之義理也。故措筆而知意,見文而察本,豈特點畫模刻而已。自秦滅古制,書學乃缺,刪繁去樸,以趨便易。然猶旨趣略存,至行草興而義理喪矣。鐘、張、羲、獻之輩,以奇筆倡士林,天下獨知有體勢,豈知有源本,后顏魯公作字得其正為多,雖與《說文》未盡合,蓋不欲大異時俗耳。[68]
朱長文在《墨池編》中收錄有《四體書勢》,他所使用的“體勢”一詞,明顯與該篇有關。但他所說的“體勢”側重于“勢”,本質內涵是指晉唐以來的書法藝術,重點是鐘、張、羲、獻的“行草”“奇筆”。朱長文站在學者的立場上,祭起“六書”的大旗,肯定了顏真卿正書合于篆籀的“得”,批評鐘、張、羲、獻行草書“以奇筆倡士林”的“失”。不僅從理論上闡明了“書學”務須以“字學”為本原的必要性,同時也通過《墨池編》的學理歸類體現出彌縫“字學”與“書學”分離趨勢的努力。朱長文“保守主義”的立場與衛恒引用崔瑗《草書勢》“純儉之變,豈必古式”的“與時俱進”似乎方圓鑿枘。不過,這應是晉唐以后書法藝術片面發展必然導致的局面。從此以后,為清理書法藝術因“獨知有體勢,豈知有源本”的積弊,一些文人、學者和藝術家們開始試圖從“字”“人”“文”中去找尋救贖的藥方,中國書法史也隨即掀開新的一頁。這一切,顯然已經不是衛恒和《四體書勢》所能范圍的了。
① 本文所引《四體書勢》內容(包括蔡邕《篆勢》、崔瑗《草書勢》、衛恒《字勢》《隸勢》及《篆勢序》《草書勢序》《字勢序》《隸勢序》)皆出自衛恒:《四體書勢》,朱長文輯:《墨池編》卷二,清雍正就閑堂刻本。
②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商務印書館1988年版,第65—66頁。
③? 許慎:《說文解字序》,《墨池編》卷一。
④⑦ 參見高雅梅:《魏晉南北朝書體論研究》,首都師范大學2007年碩士學位論文。
⑤ 《漢書》,商務印書館1957年版,第18頁。
⑥ “蓋八體六書,本無大殊,秦焚古文,故以史籀為大篆,而不名古文。王新定六書,則以古文包大篆,奇字不過古文之特異者,余蟲書即鳥蟲書,摹印變為繆篆,刻符并入篆書,殳書并入隸書,獨闕署書而已。”(顧實:《漢書藝文志講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80—81頁)
⑧?[66] 趙壹:《非草書》,張彥遠:《法書要錄》,人民美術出版社1964年版,第2頁,第3頁,第4頁。
⑨⑩?? 張懷瓘:《書斷》,《法書要錄》,第261頁,第235頁,第290頁,第238頁。
? 陶弘景:《上武帝論書啟》,《墨池編》卷四。
??[53][64] 《中國碑帖名品·孫過庭書譜》,上海書畫出版社2015年版,第19頁,第20—21頁,第29—30頁,第3頁。
? 彭礪志:《“勢”文體考論》,《古典文獻研究》第13輯,鳳凰出版社2010年版。
? 李廣寬:《從用韻角度考證〈四體書勢·隸勢〉的作者》,《長江學術》2013年第3期。
? 朱熹:《周易本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2頁。
? 徐幹撰,孫啟治解詁:《中倫解詁》,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21頁。
? 王世貞:《古今法書苑》卷三,明末王乾昌刻本。
??? 徐堅等:《初學記》,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507頁,第508頁,第507頁。
?? 劉勰著,王利器校箋:《文心雕龍校證》卷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01頁,第201頁。
? “體法雅媚,制置才巧。擅美當年,有聲京洛。”(謝赫:《古畫品錄·吳暕》,明《津逮秘書》本)
? 荀悅:《前漢紀》卷二《高祖》,《四庫提要著錄叢書·史部》第66冊,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74頁。
? 魏宏燦:《曹丕集校注》,安徽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3頁。
? 徐志嘯:《歷代賦論輯要》,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11頁。
? 劉濤:《極簡中國書法史》,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年版,第24—25頁。
? 王應麟:《玉海》卷四五《景祐書苑書學》,廣陵書社2003年版,第849頁。
? 王世貞:《古今法書苑》卷二,明末王乾昌刻本。
? 《晉書斠注》卷三六《衛恒傳·附四體書勢》注云:“《魏志·劉劭傳》注引《文章敘錄》‘其形’作‘其法’。”(房玄齡等撰,吳士鑒、劉承幹注:《晉書斠注》,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708頁)
? 顏之推撰,趙曦明注,盧文弨補注:《顏氏家訓·附傳補遺補正》卷六《書證》,《叢書集成初編》第972冊,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165—166頁。
? 張君房編,李永晟點校:《云笈七簽》,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115頁。
? 《南史》,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785頁。
? 《全唐詩》卷三三,中華書局1999年版,第451頁。
? 虞龢:《論書表》,《法書要錄》,第44頁。
? 《三國志》,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612頁。
? 唐玄度:《十體書》,《墨池編》卷一。
?? 《十八體書》碑,西安碑林藏。
? 《墨池編》作“云書”,當據韋續《纂五十六種書》改。《十八體書》碑(西安碑林藏)作“垂云”,近實。
? 方以智:《通雅》卷三二《器用·書法》,文津閣《四庫全書》第283冊,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421頁。
? 張天弓:《王愔〈文字志〉輯佚》,《張天弓先唐書學考辨文集》,榮寶齋出版社2009年版,第191頁。
? 《古今篆隸文體》日本鐮倉抄本有“古文篆”。
? 王愔:《古今文字志》,《法書要錄》,第25頁。
? 庾元威:《論書》,《法書要錄》,第58頁。
[51] 韋績:《纂五十六種書》,《墨池編》卷一。
[52] 蕭子云:《論書啟》,《法書要錄》,第30頁。
[54] “蓋書,形學也。”(祝嘉編:《廣藝舟雙楫疏證·綴法》,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98頁)
[55] “楊子以書為心畫,故書也者,心學也。”(劉熙載:《藝概·書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69頁)
[56] 虞世南:《筆髓》,《墨池編》卷二。
[57] 韋績:《纂五十六種書》,《墨池編》卷一。
[58] (傳)李斯:《用筆法》,《墨池編》卷二。
[59] 李昉等:《太平御覽》,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3318頁。
[60] 朱長文輯:《墨池編》卷二。
[61]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年版,第15、24、36、204頁。
[62] 釋希一:《筆勢集》,(日本)安永十年抄本。
[63] 袁昂:《古今書評》,《法書要錄》,第76頁。
[65] 張懷瓘:《文字論》,《法書要錄》,第158頁。
[67] 顏之推撰,趙曦明注,盧文弨補注:《顏氏家訓·附傳補遺補正》卷六《書證》,《叢書集成初編》第973冊,第179頁。
[68] 朱長文輯:《墨池編》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