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嫦(博士生導師),帥紅玉,蔡昌斌
處于轉型期的中國,在經濟改革發展進程中面臨著突出的結構性問題,其中,供需不平衡的矛盾成為最為突出的問題之一。由供需不匹配所引致的矛盾在市場上集中表現為企業的產能過剩和產成品積壓[1]。2015年年底中央工作會議提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大舉措,主要圍繞“三去一降一補”展開,去庫存是“三去”之一。
在此背景下,我國學者主要聚焦房地產行業研究去庫存問題,其研究主要集中為去庫存原因分析、對策研究及其相關性研究。雖然我國其他行業企業依然存在著不容小覷的庫存積壓問題,但是研究者寥寥無幾。制造業作為我國國民經濟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產能過剩等結構性問題出現的集中區域[2]。產能和產量兩個因素共同引發了產能過剩問題,去庫存主要是從產量的角度來緩解制造業的產能過剩問題。對于制造型企業而言,庫存積壓耗費較高的倉儲和管理成本,大量資金的無效占用也使得企業錯失較多的投資機會,如何有效率地去庫存成為制造業企業集團所面臨的一項迫切需要解決的難題。
雖然目前學者們從宏觀和微觀層面研究了去庫存問題,但是,現有研究大多集中于單一企業,而忽略了在經濟生活中占據重要地位的企業集團。據統計,截至2009年年末,超過95%的上市公司控制至少一個子公司,平均每家公司控制12家子公司(中位數為7家),意味著“一控多”的集團制企業形式日益普及和盛行[3],集團制企業在資本市場中極大地改變了我國的經濟結構和發展模式,同時也對微觀企業的經營方式和財務決策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4]。作為企業集團管理體制的核心,企業集團決策權的配置逐漸成為學術界關注的重要問題之一[5-7]。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通過對子公司實施有效控制,制定合理的管理制度和標準的業務流程,保證子公司的經營目標和行為可控。因此,本文基于母子公司的雙重視角,探究制造業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對去庫存行為的影響,進一步探究企業集團采取集權的管理模式是否能統一子公司行為,進而加速企業去庫存。
目前國內外學者關于決策權配置對投資效率、經營績效及公司價值等影響的研究頗豐,但鮮有學者研究母子公司決策權配置對企業去庫存的影響。本文以企業集團為切入點,利用2007~2018年我國A股上市的制造業公司為研究樣本,以企業集團職工薪酬集中程度指標來反映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的集中程度,研究集團制企業決策權配置與去庫存行為的關系。研究結果表明,當企業出現產能過剩的情況時,企業集團集權度越高,企業去庫存的力度就越大。進一步對二者之間的作用機制進行檢驗,發現通過集權提高企業經營效率是一條作用于去庫存的潛在渠道。情境檢驗顯示,當集團內部控制質量更好以及企業處于成熟期或衰退期時,采用集權管理模式更有利于企業去庫存。進一步區分產權性質后研究發現,權力集中模式對企業去庫存的促進效應主要存在于國有企業之中,對市場走向更敏感、存貨調整更靈活的非國有企業的影響相對較小。
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①以往關于存貨調整影響因素的研究,主要從經濟周期影響、宏觀政策調控以及微觀視角展開,而對于企業決策權方面,由于數據可獲得性較差,相關研究較少,本文的研究豐富和拓展了有關企業存貨調整的相關文獻。②鮮有文獻研究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對去庫存行為的影響,本文拓展了這一領域的研究。以往去庫存的研究大多集中于單個企業內部,本文將研究對象擴展到企業集團層面。③從企業經營效率角度分析了決策權配置對去庫存的影響,指出了決策權配置影響企業去庫存的潛在作用途徑,可為企業集團發展過程中進行有效的決策權配置提供參考。
1.存貨調整的文獻回顧。當前制造業集團面臨產能過剩引致的存貨過度積壓問題,去庫存迫在眉睫。關于去庫存這一話題的研究思路和視角具有多維特征,需要結合宏觀經濟政策加以有效落實,結合微觀影響因素使企業管理層加深對去庫存問題的認識,以便進行有效的管控。
現有文獻關于企業存貨調整的研究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①以經濟周期為切入點,研究發現存貨調整具有順周期性或逆周期性特征[8]。②從宏觀層面探討市場供需、市場利率化和宏觀政策等對企業存貨調整的影響[9-13]。此外,劉斌等[14]根據我國特殊的經濟制度背景,以政府干預為切入點,從房地產企業的存量投資這一視角出發,實證研究了產權性質對房地產企業去庫存行為的影響。③從微觀視角研究內部控制、債務融資和商業信用等對企業存貨調整的影響[1,15,16]。
2.決策權配置的文獻回顧。作為公司治理范疇的重要問題,決策權配置已成為學術界研究的熱點話題,其影響因素和經濟后果在理論層面得到了深入而廣泛的探討[17-19]。組織行為學理論認為,決策權配置是系列決策制度安排在微觀企業中的體現,企業不同的決策權屬將伴生不同的資源稟賦和治理結構,最終影響企業的財務行為和經營績效。關于企業決策權配置的研究,現有文獻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方面,是指單個企業內部之間的決策權配置;另一方面,是從企業集團母子公司的角度研究決策權配置。對于前者來說,關于決策權配置的研究大多是以董事長和總經理是否兩職合一作為決策權配置的代理變量[5,20];而對于后者來說,是從權力等級的角度界定母子公司之間的決策權分配。部分學者圍繞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的經濟后果,在理論層面進行了一定的研究[17],由于研究方法和數據的限制,相關的實證研究比較少。但是,隨著我國會計信息雙重披露制度的強制執行,實證方面的文獻陸續出現,其主要是針對決策權配置對管理效率、經營績效、企業投資及盈余質量等影響的經濟后果研究[6,7,21-13]。
通過對上述文獻的歸納和梳理可知,目前關于存貨調整的文獻大多集中于宏觀層面進行研究,缺乏從微觀管理層面直接探究影響企業去庫存的相關因素。此外,決策權配置的相關文獻大部分基于企業內部的單一視角,主要研究決策權配置對經營效率、經營績效、企業投資及盈余質量等影響的經濟后果,鮮有文獻從企業集團層面研究決策權配置對去庫存行為的影響。
企業集團母子公司決策權配置模式的選擇問題是公司治理理論的核心問題,主要解決包括企業人事權、財務權以及經營權在內的多方面決策權在集團內部的分配問題。企業集團的權力分配主要集中在母公司和子公司之間[24]。多方面決策權集中于母公司的組織模式稱為集權管理,如果將企業的決策權以一定的授權方式下放給子公司,則稱之為分權管理。若決策權過分集中于母公司,則子公司缺乏自主性和創新性;當集團母公司缺乏有效監管,不恰當的授權可能會引發“集而不團”的局面。因此,決策權配置的不同管理模式會對企業經營效率造成多方面的影響。
一方面,當上市公司采取集權管理模式時,會高度控制供產銷等各個環節,這將使得整個集團企業的利益目標函數一致,具有權力集中、決策迅速等優點,有利于企業形象的統一塑造、危機困難的集中應對和共享行為的強制規范,進而保證整個集團的組織效率。因此,當企業面臨產能過剩所引發的存貨積壓問題時,決策權集中有利于企業去庫存。集權統一協調指揮有利于實現庫存在各子公司之間的流通運營以及拓展子公司的銷售渠道等。當企業庫存積壓在企業集團達成共識,并成為企業亟需解決的問題時,企業集權管理就可以通過組織權威來高效統籌協調企業資源,加大企業銷售力度,并借助母公司對子公司的人事任免、績效考核等進一步提高組織權威性[7]。因此,在面臨存貨積壓問題時,集團母公司采取集權管理能有效將去存貨目標內化為各子公司的績效考核指標,實施有效監督并督促其執行命令。此時,母公司的集權管理使得子公司討價還價的行為減少,進而更好地實現去庫存的目標。而在分權模式下,子公司業務跨區域分布時地理的分散性造成母子公司間較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和交流成本過高的問題[25],雙方在利益博弈的過程中會損害整個集團的組織效率。Ozbas等[26]研究也表明,資源競爭行為可導致分部經理為爭取資源而傳遞扭曲的信息,從而降低企業內部資源的配置效率。也就是說,分權下可能存在分部經理的尋租行為,此時,子公司或分部管理層基于帝國構建或爭奪優質資源的不利動機,其去庫存的效率較低。
另一方面,相較于集權管理,分權管理更能有效去庫存。首先,子公司被賦予更多的決策經營權,而且子公司管理者薪酬與子公司業績密切相關,子公司管理層基于自身薪酬考慮會對公司加強管理。當企業面臨產能過剩帶來的存貨積壓問題時,子公司擁有的專有信息優勢利于其快速調整庫存,即企業決策權分散利于企業去庫存。其次,子公司在企業集團中與市場最為接近,其對市場變化反應更為敏銳,能夠捕捉市場未來發展變化趨勢[27]。理性的子公司將依據市場變化及時調整生產量,并適時采取針對性銷售措施加強對積壓產品的銷售,因此,在面對存貨積壓的情況時,子公司同企業集團母公司實施去庫存的目標達成一致,可加速企業集團整體去庫存。而集權管理方式在子公司管理層具有較多專有知識的情況下可能并不適用,此時集團母公司因缺乏專有信息會進行低效或無效干預。在此背景下,子公司管理層具有較多專有知識且子公司處于生產經營的最前沿,子公司管理層會利用上述優勢制定最適宜自身經營業務發展的決策[6]。而母公司在缺乏對市場供需情況的了解以及對各個子公司庫存相關信息的準確認識的情況下,其所做出的決策可能并非是最優決策,從而造成了決策的效率損失。此時,子公司管理層在更明晰自身經營狀況與市場動向的情況下,傾向于做出與母公司不一致的有效決策,表現為去庫存的意愿不強烈。
綜上所述,在集權管理模式下,能夠實現權力集中、資源的合理調配并制定統一的決策,當存貨積壓較為嚴重時,可加速企業去庫存目標的實現;但是當子公司具備較多的專有知識及業務跨區域分布時,母公司在缺乏對市場供需情況的了解以及對各個子公司庫存相關信息的準確認識的情況下,其會帶來低效或是無效干預,此時集權管理可能會造成較大的決策效率損失。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競爭性假設:
Ha:當企業產能過剩時,企業集團集中化程度越高則越有利于企業去庫存。
Hb:當企業產能過剩時,企業集團集中化程度越高則越不利于企業去庫存。
本文以我國A股上市的制造業公司為研究樣本,選定的研究區間為2007~2018年。同時對數據樣本進行了處理,剔除了統計期間被ST、PT以及數據缺失的樣本。為消除極端值對實證結果的影響,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了上下1%的縮尾處理,數據均來源于CSMAR數據庫。
1.被解釋變量。國內學者劉斌等[14]利用房地產企業的存貨變動幅度來反映去庫存的情況,本文將借鑒此方法來反映制造業的去庫存情況。劉斌等[14]采取了存貨總量的衡量方式,但是我國制造業去庫存主要是指企業產成品的消化問題,因此本文主要采用產成品的變動情況來反映,即產成品去庫存程度指標Destock。該指標數值越大,表明企業產成品去庫存程度越高。
2.解釋變量。國內學者潘怡麟等[7]認為,母公司通過掌握人事權實現對子公司日常經營活動的控制。因此,本文借鑒該研究方法,利用母公司支付的職工薪酬的集中程度來衡量母公司對集團人事權的控制程度,具體如下:

式(1)左邊的指標為母公司支付的職工薪酬比例,其計算公式為母公司現金流量表中“支付給職工以及為職工支付的現金”項目除以合并報表對應項目;式(1)右邊的指標則為母公司資產占比,計算公式為母公司總資產除以合并報表總資產。本文對式(1)進行了分年度的回歸,將回歸中的估計殘差Cen1作為集權程度的度量指標,該指標的值越大,表明母公司對人事權的控制程度越高,即集團的集權程度也就越高。
產能過剩指標(Overprod):借鑒王杰和吳昊旻[1]的研究,本文將造紙及紙制品、石化煉焦、化學原料、化學纖維、非金屬礦物制品、黑色金屬、有色金屬等制造業定義為產能過剩企業,當企業處于以上8種行業時,Overprod=1,反之,Overprod=0。
3.模型設定。為檢驗企業決策權配置對企業產成品去庫存行為的影響,本文構建模型(2):

參考王杰和吳昊旻[1]、劉斌等[14]的研究成果,鑒于管理層持股比例(Mshare)、資產報酬率(ROA)、資本支出(Lnv)、經營現金流(CashFlow)、銷售費用增長率(Zsales)、上市年限(Age)、子公司現金持有量(CashHold)、資本密集度(CapitalIntensity)均會對企業存貨的生產和銷售產生影響,本文將上述指標作為控制指標加以控制,在此基礎上還控制了年度固定效應。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表1 變量定義
表2列示了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由表2可知:被解釋變量Destock的均值為0.053,標準差為0.105,說明在集團內部存在庫存積壓的問題,整體去庫存的力度較小;解釋變量Cen1×Overprod的均值為0.011,最小值為-38.1%,而最大值為32.5%,表明不同企業集團的集權程度有較大的差別;其余控制性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與以往文獻類似,表明樣本選擇較為合理。

表2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3中報告了基于決策權配置與去庫存的回歸檢驗結果。從第(1)列來看,決策權集中度與企業去庫存之間存在顯著負相關關系,表明不考慮產能過剩情況時,決策權過度集中有可能會惡化企業產成品的積壓問題。從第(2)列來看,Cen1×Overprod與Destock的回歸系數在5%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存在產能過剩的企業采取集權管理更有利于去庫存,支持了本文Ha。為避免遺漏變量對回歸結果造成影響,本文采用固定效應模型對模型(2)重新進行回歸。從第(4)列來看,Cen1×Overprod與Destock的回歸系數在1%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為正,同樣支持了本文Ha。

表3 決策權配置與去庫存的回歸結果
1.內生性控制。為進一步緩解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參照已有方法,采用滯后一期的自變量作為工具變量,進行內生性檢驗。研究結果如表4中列(1)、(2)所示,第(1)列中滯后一期的自變量L.Cen1×Overprod與Cen1×Overprod顯著正相關,滿足工具變量的第一個原則相關性;列(2)數據顯示,工具變量L.Cen1×Overprod的回歸系數為0.048,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正相關,說明本文的結論在考慮內生性問題后依然穩健。
2.遺漏變量問題。陳曉珊和匡賀武[13]研究發現,宏觀經濟環境影響商品供給和市場需求,進一步影響到企業的庫存調整,即本文模型設計中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問題。因此,本文在控制了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和貨幣政策MI之后對模型(2)重新進行了回歸。研究結果如表4中列(3)、(4)所示,結論依然穩健。
3.剔除特別處理樣本。為了進一步檢驗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本文考慮了我國政策性措施等外部沖擊可能帶來的影響。參照劉斌等[14]的做法,剔除2009年和2016年觀測值,重新進行檢驗。表4列(5)報告了剔除特別處理樣本后的回歸結果,與前述結論一致。
4.更換集權指標的度量方法。從公司決策權的構成來看,人事權和財務權是企業決策權最核心的體現,為此,除利用人事權來衡量決策權程度外,企業集團融資集權也是決策權集中配置的重要體現,主要體現了企業集團財權的配置情況。類似于潘怡麟等[7]所采用的方法,本文采取如下模型的殘差來反映企業集團融資視角的集權程度:
PDebti,t=β0+β1PAsseti,t+εi,t(3)
其中:PDebt以母公司現金流量表中“借款收到的現金”項目除以合并報表對應項目計算;PAsset以母公司總資產除以合并報表總資產計算;模型(3)的估計殘差即為基于融資視角的企業集權的度量指標Cen2。Cen2越大,則說明在母公司占集團規模比例不變的情況下,母公司所籌集的資金越多,母公司除為母公司自身籌集資金外,還為企業集團其他的分、子公司籌集資金,進而說明企業集團的融資集權程度更高。回歸結果如表4中列(6)所示,交乘項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更換指標后,本文結論基本可靠。
此外,本文還借鑒潘怡麟等[7]的研究方法,剔除Passet在區間[0,1]之外的樣本,重新計算得到集權程度指標與產能過剩指標的交乘項Cen3×Overprod。回歸結果如表4列(7)所示,交乘項的回歸系數依然顯著為正,說明集權狀態有利于企業集團整體去庫存,本文研究結論依舊穩健。

表4 穩健性檢驗結果
經營效率的提升可以提高各層級人員決策的執行效率,可能成為集權時促進企業去庫存的一個有效途徑。一般來說,采取集權管理時,母公司基于集團層面的利益對制定管理制度,比如統一的財務處理方式、各項工作的標準流程以及人事升遷制度,運營制度的一致性能夠降低子公司間的交流成本,進而提高經營效率[7]。因此,采取集權管理模式可能通過提高經營效率進而保證去庫存決策的有效執行。為了驗證這一猜想,本文參考已有研究方法,以全要素生產率(TFP)衡量企業的經營效率。本文構建了式(4)并進行分年度的回歸,預計殘差為TFP。式(4)中,因變量為產出(Y,銷售商品提供勞務收到現金的自然對數),自變量包括資本投入(K,期初固定資產的自然對數)、勞動力投入(L,支付給職工以及為職工支付現金的自然對數)以及原材料投入(M,購買商品接受勞務支付現金的自然對數)。

本部分利用中介效應模型進行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第(1)~(3)列所示。第(1)列為全樣本回歸,交乘項與去庫存指標的回歸系數顯著正相關,說明總效應顯著;第(2)列中,Cen1×Overprod的系數顯著為正;第(3)列顯示,同時將Cen1×Overprod與TFP引入回歸模型,中介變量TFP顯著為正,初步支持了中介效應。進一步地,本文進行了中介效應的Sobel檢驗,得到Sobel的Z值為2.968,在1%的水平上顯著拒絕了不存在中介效應的原假設,中介效應成立。這一結果表明,集權管理提高了企業的經營效率,經營效率的提升更有利于企業去庫存。這說明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會顯著提高企業的經營效率,而且企業的經營效率提升能夠顯著加大企業去庫存的力度。這證明了本文的推測,即企業集團決策權配置會通過提高企業經營效率,進而促進企業集團整體實現去庫存。

表5 影響機制檢驗結果
1.內部控制的影響。內部控制處于企業集團中樞系統的重要位置。企業集團整體規模越大,其重要性越顯著。因此,健全的內部控制機制能夠規范母公司及子公司的經營行為,減少各層級之間的代理沖突,保障企業集團總體戰略目標的實現。Fama和Jensen[28]研究發現,企業集團決策權集中度較高易引發較為嚴重的代理問題,使公司治理效應降低,而企業內部控制能夠減少代理成本和控制管理層的非理性行為[29],從而促使管理層實施有效的存貨管理策略[30]。本文認為,在內部控制質量較好時,公司治理機制發揮治理效應,能夠有效控制整個集團內部資本市場運作的效率,抑制子公司管理層的代理行為,使得各個層級的人員利益目標達成一致,進一步提升了集權管理模式下子公司去庫存決策的執行力度和效率。為此,本文借鑒已有的衡量方法,采用迪博公司發布的上市公司內部控制指數(ICQ)來評價公司的內部控制質量水平。計算ICQ的年度行業中位數,大于中位數的組別為內部控制質量好的組,定義為1,否則為內部控制質量差的組,定義為0。對模型(2)重新進行分組回歸,結果如表6列(2)、(3)所示,第(2)列是內部控制質量較好的樣本的回歸結果,其中Cen1×Overprod的系數為0.044,且在10%的置信水平上顯著;第(3)列是內部控制質量較差的樣本的回歸結果,Cen1×Overprod的系數為0.047,并不顯著。上述結果表明,在內部控制質量較好組決策權配置對企業去庫存的影響要優于內部控制質量較差的組,即內部控制制度越健全,企業集團越容易通過提高內部控制質量緩解代理沖突,提升子公司執行母公司去庫存決策的力度和效率。

表6 情境檢驗的回歸結果
2.企業生命周期的影響。根據企業生命周期理論,不同生命周期企業的規模大小、管理模式和面臨的市場風險都各不相同。企業在不同的生命周期階段具有不同的財務特征和面臨不同的市場環境,這就決定了不同階段的戰略管理方式和經營目標的差異[31]。就決策權配置而言,處于成長期的企業比處于成熟期和衰退期的企業更適于分權管理。處于成長期的企業,所占市場份額較小、生存壓力較大,把握市場良機成為該階段企業的首要目標,此時需要具備對市場發展的敏銳度和靈活性;而通過對下級子公司釋放一定程度的財務控制權,將有助于提高其創造性、主動性和靈活性,進而較快地適應市場的發展[6]。處于成熟期和衰退期的企業更適于實施較為集中的決策權配置戰略,以延緩企業衰退周期。當企業發展到成熟期時,子公司發展規模逐漸壯大、企業現金流充足,企業采取集權管理模式有利于實現對子公司管理層的掌控,弱化子公司管理層的尋租動機。因此,面臨庫存積壓時,采取集權管理模式有利于加速去庫存。當企業步入衰退期時,產品滯銷、客戶流失、存貨積壓更為嚴重,面臨此困境,企業可能出現多頭目標,此時企業有動機通過集權管理模式減小衰退期的負面影響。
鑒于我國證券市場對公司上市有一定的條件和門檻限制,故而大多數上市公司基本跨過了初創期。基于此,本文將企業生命周期劃分為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三個階段。借鑒已有研究對組合現金流的分析方法,對企業的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分別進行分析,各階段的現金流分布情況如表7所示。企業處于成長期時,Life1=1,否則Life1=0;企業處于成熟期時,Life2=1,否則Life2=0;企業處于衰退期時,Life3=1,否則Life3=0。

表7 基于現金流符號劃分的企業生命周期
本文基于表7劃分的企業生命周期的不同階段,分別研究企業集團的決策權配置對去庫存的影響,回歸結果如表6中列(4)~(6)所示。從中可以看出,企業集團處于成長期時,采用集權管理模式不利于實現去庫存的目標,但是在成熟期和衰退期企業集團的集權有利于企業去庫存。企業在成熟期和衰退期,業務更加復雜、信息更加不透明,采用集權管理有利于弱化子公司管理層的尋租動機,故而有利于去庫存決策的有效執行。
3.產權性質的異質性影響。基于我國特殊經濟制度背景,不同所有制企業集團受政府干預程度和決策的執行力度可能是不一樣的。在權力集中的情況下,從政府的干預能力來看,國有企業的經濟行為大多受到政府的直接影響,政府作為國有企業的實際控制者,對其實際經營具有較強的控制能力。隨著市場化進程的推進,私有產權受到的保護越來越多,地方政府對非國有企業經營實施干預極其不易,政府難以有效影響民營企業的具體生產及銷售決策。從政策的執行力度來看,國有企業在執行政府指令方面體現了國有企業管理層的政治站位問題,因此,當國家出臺一系列“去庫存”政策時,國有企業在執行去庫存指令方面具有更強的執行力。對于非國有企業而言,對市場動態和未來發展動向更加敏感,會主動調整庫存以應對市場環境的變化[9]。本文認為,在產能過剩時,國有企業更加有動力解決存貨積壓的問題。
為此,本文加入產權性質(State)變量后對模型(2)進行分組回歸,回歸結果如表6第(7)、(8)列所示。表6第(7)列是國有企業樣本的回歸結果,其中Cen1×Overprod的系數為0.084,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第(8)列是非國有企業樣本的回歸結果,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這一結果表明,集權模式下有利于企業去庫存主要存在于國有企業之中,對于對市場走向更敏感、存貨調整更靈活的非國有企業的影響相對較小。此結果表明國企存貨管理效率顯著高于非國企[32],上市國企是國企中相對優質的企業,人力資源和資金充足,實力雄厚,更有能力提高存貨管理效率和營運能力。因此,當出現產能過剩的情況時,相對于非國有企業來說,國有企業更有條件實施去庫存的決策。
存貨作為企業一項不可或缺的流動性資產,不僅受到宏觀政策和市場供需狀況的影響,也受到微觀企業主體行為的影響。現有研究大多是從宏觀的角度探究影響去存貨行為的因素,缺乏從微觀企業集團的角度對其展開研究。本文在借鑒潘怡麟等[7]思路的基礎上,以2007~2018年我國A股上市的制造業公司為研究樣本,構建了基于企業集團職工薪酬集中程度指標來客觀地反映企業集團的決策權配置的集中程度,并通過理論分析和實證檢驗考察了集團制企業的決策權配置對去庫存行為的影響。研究發現:①當制造業出現產能過剩的情況時,采用集權組織模式更有利于企業集團達成去庫存的目標。②進一步對二者之間的作用機制進行檢驗,發現集權主要通過提高企業經營效率對企業去庫存決策的執行效率施加影響。③情境檢驗顯示,當集團內部控制質量更好以及企業處于成熟期或衰退期時,采用集權管理模式更有利于企業去庫存。對不同所有制企業分別進行研究后發現,權力集中模式下有利于企業去庫存主要存在于國有企業之中,對于對市場走向更敏感、存貨調整更靈活的非國有企業的影響相對較小。
本文可能的啟示在于:①企業集團在進行權力分配時,需充分了解子公司業務情況,當子公司業務規模較大、持有專有知識較多時,需授予子公司一定程度的經營自主權,增強其活力和自主創新力;同時要加強對下級子公司管理層的管理和監督,抑制其基于自身利益做出有損集團整體利益的機會主義行為。②當企業出現產能過剩的情況時,適度的集權管理能夠提高企業經營效率,進而提高去庫存決策的實施效率。即對于存在大量庫存的企業,建議從企業權力配置入手,將權力集中于母公司,從而加大去庫存力度,緩解存貨過度積壓的問題。③集團內部控制作為公司內部治理的一個重要環節,具有緩解母子公司管理層之間代理問題的功能,能夠有效對子公司管理層進行控制和監督。因此,企業應該加強內部控制建設,詳細制定有關存貨管理的制度,明確各部門和人員的權責利,進行嚴格的監督和考核,并保證存貨業務的不相容崗位相互分離、相互制約和監督,降低存貨流轉過程中徇私舞弊的可能性。④企業集團基于權力的配置應當與企業不同發展時期相適應,在企業不同生命周期階段制定不同的管理模式,以促進企業自身去庫存目標的實現,為企業的長期穩定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⑤國有企業普遍存在產能過剩問題,造成了產品的過度積壓,相關政策制定者需加強對國有企業集團生產經營的監管和激勵,加大去庫存的力度以提高現金資源周轉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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