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魚觀
山秋居暝
與最好的月光,鑲滿金子的樹,
謄寫白云和大雁的天空
住在一起。靠近一條安靜的河流,
靠近母親弓起的背,
靠近逐漸傾斜的西風,
將雪敷上墻,遮蓋大寫的詞語。
大地留下流浪者的腳印,
并無可信的愛情……
所有聲音被鎖進抽屜中,
時針倒懸,廢墟之上所經歷的輪回
只是一只鳥的影子。
他要坐上一塊巨大的石頭
搬走深夜,給每一個眺望者寫信,
為一紙扉頁哭泣。
關雎
我不知道應從哪里切入
你的主題,流水、琴音、輕舟……
飛鳥的撲哧,滑過青白色的水草,
鋪滿誰的孤寂?
我與你似乎只有一槳的距離,
卻劃不出一春的憂郁。
風已吹了三千年,吹走了幾生幾世
幾塵幾劫,彼岸有幾家女子?
當水袖漫過長夜,
我終于不能成眠,
一榻的忐忑在風中搖落
又浮起心底。行到水窮處——
琴音悠悠,和著熟悉的歌曲。
卷耳
都說一片葉子代表一個念想,
如果收集每片葉子,
念想就會不加節制地堆積。
現在我要關注一片葉子,
念想她如何活著,以及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誰會是她背筐中的卷耳,
我又是誰心中的念想?
也許我就是一株狗尾巴草,
帶著與日俱朽的潰爛,搔首弄姿,
然后騙取一縷衰敗的同情,
將憂傷留給人間。
夜色不改,當我走向窗前,
采采不盡的卷耳,叢生如盤。
桃夭
第一次看到桃花是五歲,
那時的我天天盼著桃花快些落下,
青桃子與眼睛一起睜大。
再次看到桃花是十五歲,
那一年,我如一枚桃葉般青澀,
獨坐桃樹下,手捧一卷書,
紅花素頁,翻舞風前。
后來看到桃花是二十五歲,
在一個叫桃花的島上,
樹很密花很紅,穿梭其中分不清自己。
多年以后,我終于丟失了
桃花的消息,有人說她被春天拋棄,
我不相信,等下次遇到春風,
一定問個明白。
有匪君子
等到秋天,我淘空所有想象,
用俗不可耐的詞語看你,
比如跋山涉水、披荊斬棘……
卑微的付出,只為一次真實的靠近。
淇河不知疲倦地奔流,
整整三千年,你站在高岸上,
一棵絕世獨立的竹。
如果有一場雨,就能讓相思
破殼而出。三百里河水流走你的影子,
遠處,有一個偷醉的孩子。
蘭亭記
我用一種本能的反應叫醒
荒蕪的想象。一次次地到來
又一次次地逃離,負罪與等候
是一道無法完成的諒解。
冷漠與堅忍,凌亂腳步
踩不住一張張忽明忽暗的臉,
傷口被遠方的雨水醫治。
歲月無辜,荒唐舉止
在茂林修竹中遇見失落的魂魄,
內心的潦倒不過一場買醉,
盡日寫詩,袒露著胸膛,
將自己躺成優雅,放浪形骸地吟唱,
或拿刀切開自己的肚皮,
掏出一顆心來,把玩、傳閱……
我無法融入他們的流觴,
像是一個偷香竊玉的狎客
帶走一雙無處安放的眼睛。
謁于謙墓
為走到這座墓碑前,
我已走了六百年,
六百年忠貞洗刷著錢塘江的堤岸,
六百年正氣妝點西子湖的顏色。
六百年的風吹過三臺云水
帶來石灰的吟唱——
千錘百煉而成的誓言
經歷水與火的洗禮,
清白底稿翻去暮色沉沉。
平靜筆順中我讀到浩蕩的力量,
讀遍大明江山的種種是非,
讀懂一個人的吶喊,
但卻無法讀完
從土木之變到奪門之變,
一干人頭落地后一腔熱血的悲壯。
西湖無意爭寵,
西湖之水濯洗晨昏,
此刻的我如此不合時宜
除看一眼鐫刻在墓碑上的銘文外,
又有何種作為?
羞愧難逃,等夜幕降臨,
我或將住進墓道隔壁的酒店,
與你的錚錚鐵骨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