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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臺(短篇)

2022-01-05 17:59:22慢先生
西湖 2022年1期

慢先生

項國志停了車,調了調后視鏡。他的車鑰匙裝飾是個塑料小相框的十字繡,上面繡著“出入平安”,他帶了好幾年了。風吹日曬,加上劃痕,那幾個字已經看不大清了,但是老項自己知道那幾個是什么字,那是他的福星,他上車下車都要攥一攥,完成這個儀式。他大步邁進石溪鎮派出所,看見同事徐金根正在訊問一個被銬在椅子上的人。

“犯啥事體了?”

“我傳喚問訊,問伊姓名年齡,伊港伊冊那叫龍哥!”

“爺叔,說順口了……”

“嘴巴給我閉牢!”

“我問的是伊犯啥事體了……”老項心想我問你什么事,你給我回答這是誰,這叫怎么回事,但是轉念一想,一個自稱龍哥的小青皮能犯什么事大概大家心里也是有數的。于是又看了看沿墻蹲著的一溜人。

“這些呢?龍弟龍妹?”

“人家叫十三太保!你阿相信?!”老項不太相信,因為數了一下一共是十二個。

“哦,還有龍哥。”他心里念道。

“他們又怎么了呢?”老項接著問。

“之前失蹤的那個陳雨萱,發現是離家出走,跟著他們鬼混。”

“人呢?”

“家長領走了。”

石溪鎮自從開辦了教育園,所有職校技校都在這里落了地。治安一下子壞了不說,最近又出了很多失蹤的案子。不過細查下來基本都是跟網友私奔、出去混社會了,再要不就是過了幾天家屬打電話來,人花光錢自己回去了。

“其他失蹤的他們見過沒有?”

“剛問過,沒有。”

“十三太保!十三點太保喏要么?”老項訓斥他們道,“你們幾個沒人管,不要再拐帶新的了,尤其是未成年人,聽到哇!”

太保們表示聽到了。“走吧,有事我再問你們。”老項看見龍哥也站起來了。“龍哥你坐下,你的事還沒完呢。”龍哥幾乎要哭泣了。

劉賀騎著車子正在上橋,盡管是很好的山地越野車,也蹬得有些吃力。他聽到背后有高頻率馬達的聲音,一幫學生呼嘯而去,撲面的尾氣和塵土讓他睜不開眼睛。他剛想張嘴罵,那個團伙早開沒影了。

劉賀就讀的技校是本市最糟糕的學校之一,之二和之三開辦在隔壁,這些學校所在的芳山是本市監獄刑場所在的位置。市里人稱這幾間學校的學生為“山上來的”,這話在本地還有“服刑人員”的意思。每個家庭都以孩子去山上念書為恥,劉賀家也不例外。

劉賀上課已經遲到了,但是他大大咧咧地進去了,也沒人管他。他一坐下,同桌金毛從臂彎里抬起頭來,嚇了他一跳,金毛臉上似乎有很多的縫合傷口。劉賀反應過來,他臉上那些是袖子縫合線壓出來的花紋,他這會看著像弗蘭肯斯坦一般。金毛困惑地看著那個老太太問道:“她怎么這么能講啊?”劉賀苦笑一下,沒有什么能夠打敗這位老太太的,這臺制造無聊的精密機器。

金毛又開始聽他那塊斷了秒針且沒有表帶的表頭。這時下課鈴突然響起來,學生們逃也似的散了。金毛又開始重新對他的表。“又慢了。”他抬頭解釋。那表從來沒準過,但是金毛從來沒有放棄過它,劉賀一次又一次地建議,“扔了吧,咱看看能扔多遠。”但是金毛沒有響應過。金毛常常在下課前開始倒計時,用手比,從五到零,但是倒數結束后,還是一片靜謐,鈴聲從沒如約響過。

劉賀看了看自己的煙盒,往廁所走去了。

大家玩了一上午龍哥,心情大好。老項看向窗外,見一輛老奔馳緩緩駛來,剛才歡樂的情緒就打了折扣了。這車他在鎮上經常見,車主是當年的小癟三,現在的老癟三,老項從二十出頭開始捉他,捉到十幾年前,人家搖身一變成了個旅游公司的老總了。那奔馳非常舊,即使清洗干凈,看著也灰頭土臉的。車燈已經氧化泛黃,后車玻璃被砸了個大洞,一邊開,還一邊掉玻璃渣子。

一個兇悍短壯的女人揪著一個男的下了車,不一會腳步就進了辦公室。

“報案!”女的把那男的往眾人眼前一推。

“李根寶,張阿妹。”老徐招呼他倆,“哪回事體?”

所謂李根寶還要遞一張名片,被老項瞪了一眼。

“我爺爺曉得你爺爺,我爸曉得你爸,我曉得你,你跟我上什么腔?”老項看著名片上燙金的“經理”二字氣不打一處來。

“我們車子遭學生砸了,你們管不管?”張阿妹問。

“當然管,各么你講講怎么砸的?”

“我昨日夜里廂,開得好好的,路過宿舍,一個膽瓶飛下來,得虧我開得快……”

“你是行駛途中讓人砸了?我看那個玻璃碎的情況,是直上直下砸的,你當時應該是停著的,你重新說。”老項很不滿意。

“我昨晚累了,就在宿舍樓下歇特一會,突然冊那!……”李經理重新調動情緒開始講述。

“昨天夜里廂砸的?這會才報案?你還是不老實。”

“我本來想的是不報了,黑燈瞎火的也不好查,我家之婆非讓我來的。”

“好查的,怎么不好查,讓他們賠!”張阿妹叫喊著。

她嗓門太大了,老項耳朵芯子一疼。

“對的,好查的,我們去了解情況。”老徐掏著耳朵附和道。

李經理要站起來,被老項摁了回去。

“坐下,我去泡茶。”老項說。

喝茶的時候,張阿妹痛陳自己的經歷,自打專科學校開過來,附近多了好幾家什么青春港灣之類的ktv,里頭全是學生妹,婦女同志們心里很不踏實,風氣要壞了,老項你們一定嚴查。老項頻頻點頭。門開了,打了一圈電話的老徐回來了,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李根寶,你昨天夜里廂干什么去了?!”

“從公司回來……”

“你從青春港灣回來的!送個女學生回宿舍,門口拉拉扯扯,這事阿有?女生逃上去了,你在樓下摁喇叭,摁著不撒手最后遭人砸了,阿有?”

“說這些事有個毛關系!我是受害者阿是?!我讓人砸了阿是?!你們這套辦案思路哪能了?警務改革了曉得哇!我行政投訴你們!現在啊法治社會……”

老項正當火起,要批評他孩子都上高中了還去青春港灣,面前就飛過一只茶碗,張阿妹已經騎在他臉上打了。

“拉開!拉開!”

辦公室雞飛狗跳。

老項在醫務室坐著,大家各自涂抹碘酒,張阿妹力拔山兮,拉扯過程中大家都受了抓傷。老項因為憋悶,臉色顯得更加黑紅。老徐似乎是看出來了,他勸慰道:“弗要動氣,肝吃不消的。”

他話音未落,老項就開始破口大罵:“這幾只技校沒有開過來的時候,日子幾乎安逸?你想想,你回憶回憶,職業教育園嘞,卵毛教育園喏我看!這幫拉稀癟三全他娘捆去充軍,兩三年通通治改。”

“瞎講八講,各哪能講了,啥時光了還充軍?人民政府了!拉稀癟三全去當兵,你當人民軍隊是什么,你政治不過硬!再講了,拉稀癟三統統去當兵,誰來保衛祖國誰來保衛家?誰來保衛家?”他拿著碘酒棉球走去垃圾桶的時候甚至還唱了起來,老項更加惱火了。

“原來哪有這種事,你講講看,現在天天出警,夜夜出警,都是這幾只技校鬧的。”老項接著抱怨,“技校的黃毛活牲一隊一隊捉進來,犯的事體又不大,一隊一隊又放出去,進進出出,哪能了!我是汽車南站啊。”

“阿有完的啦?講來講去就這幾句,校址政府安排的,你有啥話講?給你柄老榔頭,你去都拆掉吶!個壽頭。而且今朝這事體,是個老色胚的事體,還要去罵人家黃毛活牲,黃毛活牲夜里廂尿你灶了?”

老項擰著一張臉下班了。他還要回去給女兒一家買早飯,外孫女他是不能不見的,那是他的寶貝,再早再晚,沒起或是睡下了,只要能從門縫里看看她的被窩,老項心里也就踏實了。有一回他帶著孫女開車穿過教育園時,他通過后視鏡看見孫女趴在車窗上向外看,黃毛女活牲們放肆談笑,各種食品店又放著節奏鮮明的勁歌舞曲,小孩子很難不被熱鬧鮮艷的東西吸引。她就癡癡地扒著窗戶看著,一陣恐懼感包裹了老項,他仿佛看到孫女身上也只掛著兩片布在飲料店門口忘我扭動的樣子。他在看失蹤女學生的照片時常常感慨,這他娘也能叫衣服,抹布都比這些用料多,大冷天穿成這樣,到老了絕對生不如死,各個痛得蜷成蝦米。他從此不帶孫女走這條路了。但是他知道,教育園正在侵蝕他熱愛的石溪鎮,各種娛樂場所肆意生長,角角落落的社會渣滓也都聞著味來了,這是他不能阻擋的。他攥了攥那個出入平安的十字繡裝飾,準備回家。老許遠遠地沖他呼喊,“出警,帶鐵锨。”

鐵锨?拍耗子嗎?又要除四害了?

學校的車間里彌漫著金屬燃燒的臭氣。教切割的老師是個巨大的胖子,他是個安全意識極差的人,他不穿戴任何安全設備,這反而使得劉賀他們警惕,總覺得胖子但凡提及的安全事項他們都牢牢記下,所有他強調的事項一定都死過人,說不定就死在這車間里,要不他才懶得說。胖子在兩個鋼瓶上裝好乙炔頭和氧頭,緩慢地跪下,他的腳踝不能支持蹲這個動作了,然后開始了今天的授課。

“氧氣壓力不能低于……不然會回火,要爆炸的。”

劉賀沒聽清,他的思路被金毛打斷,胖子屁股被腰帶擠壓出兩個巨大的弧形,上衣和褲子又不夠長,從股溝中段到腰曲上緣都裸露在外。金毛指著那兩塊飽滿而紅疹遍布又多毛的臀肉問道:“你看像不像女人的胸?”

像,形態上確實像是被半罩內衣包裹的女性胸部,估計拍下圖來,人工智能也會以為就是吧。但是什么樣的人竟然能有這種聯想呢,劉賀一陣惡心白了他一眼。

“死變態,滾。”

金毛像是領了什么表揚一般,嬉笑顫抖,惹得旁邊的其他二百五直問他怎么了。他們一臉渴望地看著金毛,期待他能給點樂子。大家只要上課就窮極無聊,這時候誰能給點笑料,簡直英雄一般。金毛耳語一番,那人就樂不可支,也弓起腰笑得顫抖起來,繼而這種猥瑣快樂的顫抖很快就傳播開去。

胖子不為所動,他繼續滿頭大汗地切割,火雨穿過鋼板,潑在地上,沙沙作響。

老項拿著鐵锨忙不迭地跑下路沿,胃部的射流根本無法阻斷,他吼叫著嘔吐出來。很久,他才老淚縱橫地抬起頭,窄窄的馬路穿過田壟,公路的盡頭就是職業教育園,老項的頭突突地跳,那些此起彼伏的哭聲這時候讓他更加焦躁。

馬路上百米間的距離,散落著一地的摩托車零件,在這條零件的盡頭,趴著一具學生尸體,他穿著金屬銀色的羽絨服,垮襠牛仔褲,又是個黃毛。他就這么趴著,像是學子廣場上每天都能見到的那種喝大了的學生一樣。他的朋友們,同樣時髦的他的朋友們,哭成一團,他們的機車被長鐵鏈胡亂地一鎖,堆在道壟下。老項剛下車的時候直奔躺在地上的那個,他想看看是不是信息有誤,是不是還能救,到了跟前才發現,半個腦袋都磨沒了,一個腦袋半張臉地趴在地上。技校生從電線桿子上看見了廣告,全是千把塊的山地摩托,那些摩托都是海外廢零件攢的,只有車殼是新的,減空阻套件,又艷麗又趕趟,還假模假式地印著紅牛、鬼怪等能量飲料的贊助。學生開著這種車上學,緊急情況一剎車,整車散了架了,開得又快又沒戴頭盔,就橫死路中。事故清晰責任明確,要馬上清理現場,進出就一條路,車進不來支路,都影響主路了。按說這不是老項老徐他們工作范圍,但是也只能聽法醫指揮,地上的痕跡拍上蜂窩煤灰,和干松了,鏟下路去。老項吐了干干了吐的,最后一次回到現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幾個學生已然嚎劈,眼淚在灰塵滿面的臉上沖出明晰的痕跡來。

“別哭了。”老項說。學生并不理他,接著若有若無地,疲憊地哭著。

“弗要他娘的哭了!三無車都開,碟剎都沒有,線夾剎!開你娘一百多,頭盔阿沒一只,早晚死!都要死!爺娘全本白養!哭只卵啊,起來吶,接著飆啊!刺激啊!”

老項叫罵著,他內心無比期待誰站起來跟他打一架,都站起來也行,反正好好打一架,他興許就痛快了。并沒有,這幫男女混子已經頹了,失了魂。他想向敵陣沖鋒,然而什么都沒有,他面前就只有這片收割完的田野,任他狂奔揮砍,也是靜默空無。

日暮里,寬闊的山地胎在柏油馬路上嗡嗡地響著,劉賀騎下馬路,騎進道旁樹林的缺口處。一座破敗的戰漢風格的宮殿建筑群展現在他面前,幾乎是殘垣頹壁的宮殿在落日下顯得尤為凄涼。野鳥在廢墟上盤旋,像是帝國尸體上的蒼蠅。鄰居無錫造影視城掙得盆滿缽滿這件事,刺激了本地政府。于是這里也大興土木地建造起了春秋戰國主題的影視基地。很遺憾這又是個領導一拍腦袋的決定。影城落成后,領導走了,承諾要修的路并沒有通,只有建造時留下的一條臨時道路,于是這個影城就荒廢了,不過幾年房倒屋塌,宮闕與臺樓在野草的襯托下顯出頹相來。職校的年輕人,就常在這里活動。劉賀遠遠地看見廢棄車站里幾叢手電光,就朝那里去了。他毫不意外地在人群里找到幾張熟面孔。

“干嗎呢?”劉賀將車扔在一邊,下來詢問。

“倒飲料呢。你喝嗎?”金毛將數不清的紅牛旺仔、涼茶罐子倒向劉賀,劉賀幾乎抱不住了。

“誰能喝得了這些?牛啊?”劉賀問。

“不喝白不喝。”金毛打出一個水嗝。他顯然是已經喝得肺葉子都漂起來了。遠處的一群同學正在向地上傾倒飲料。

“哪來的這些?”劉賀問。

“水電暖班的,在美食廣場看見個電三輪,鑰匙沒拔,就開走了。滿滿一車飲料。”劉賀確實看見一輛電三輪,已經被掀翻,輪子朝天倒在一旁。

“你說他們怎么不去賣了呢?一瓶也好幾塊的。”劉賀問。

“我賣你,你敢收啊?公安老派們來了,黃都給你敲出來。”

“有道理,然后呢?”

“空瓶子踩扁了賣給野人,錢拿去網吧包夜,見者有份,你去嗎?”金毛問劉賀。

“去,去。”劉賀呆呆地看著流淌著的飲料之河,被夕陽染成金紅色。

網吧里熱鬧非凡,人人大呼小叫,槍聲四起。正在打得忘我之際,進來一群社會上的混子。混子是非常敗興的。這幫傻子打得非常差,又輸不起,但是他們進來了,就必須要重開把他們加進來。大家默不作聲地打,期待他們無聊了趕緊走。打著打著,一個混子突然摔了鼠標開始大罵:“誰叫自己李克用?!要死啊!”

劉賀心里一緊,他ID叫李克用。這幫混子自稱十三太保,外加替補太保幾名,李克用是十三太保們的爹,聽評書的都知道。這個名字是他下意識取的,沒想到今天正好碰上他們。

“手都給我放下去,誰敢下線我皮都給他剝了。”龍哥放話了。其他太保開始挨個查電腦,沒有人敢反抗這幫人,大家靜靜地坐著,等待查驗。劉賀的心提到嗓子眼了。突然網吧斷電了,老板把閘拉了。由于是局域網游戲,名稱都是一次性的,太保們這回沒法查了。龍哥氣勢洶洶地朝著老板過去了。老板拿起電話:“我叫老項了啊……”龍哥就氣勢洶洶地向右轉出門了。太保們一走,大家一陣歡呼,又接著玩起來了。老板放下電話還是玩他的蜘蛛紙牌。

水電暖班的那幾個,這一夜風頭出盡,又是請吃又是請喝的,一包包煙齊齊地碼在桌上,去拿只要跟他們點個頭就行,當然按規矩眼神中要有敬意才行。一夜的胡鬧,大家筋疲力盡,但是喝了太多紅牛,只能又困又不困地干瞪眼。劉賀和金毛玩得沒勁了,就出去散散步,不知不覺又走回了影視城,在廢棄的公交站上并排坐下。

“你說,咱要也有個出風頭的機會就好了。開十幾臺機器,碼上一條煙。”金毛做出一個碼煙的動作,仿佛唾手可得,“人人都來巴結我,萬國來朝,冊那,氣派。”劉賀在冰涼的躺椅上耷拉著。他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賣了多少錢?

“幾百吧,一條藍利群就小二百了。”

“那點破罐子能賣幾百?這才多少點鐵皮。”

“有的,我家賣賣報紙還得一百塊呢。”

“那點就賣幾百,那這公交站得賣多少錢啊?”劉賀半睡半醒地拍了拍這個不銹鋼結構的車站。金毛并沒有回話,劉賀等了一會,突然一陣狂喜直沖腦門,他猛地坐起來,金毛的眼底也透出光來,兩眼幾乎射出火焰正在切割這個車站。

劉賀拿著火槍站在車站前,他們費了很大勁才用之前的那臺電三輪把兩座鋼瓶運過來。隨著他調節火口閥,火焰從疲軟的黃色,變成了短直的亮白,在短暫的接觸過后就射穿鋼材,噴出橘紅色的點點火星。最后劉賀與金毛奮力一推,整個公交站轟然倒下,回蕩起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黑夜使得這聲巨響更加震撼人心,兩人一時間都不敢妄動了。風掠過倒下的車站,那些被切割的部分,在吹拂中又紅亮了起來,最后歸于熄滅,嘆息一般。劉賀的心怦怦地跳著。

“野人”的營地在石溪鎮邊,他是個冬夏都穿著化纖迷彩服的拾荒者,住在一個軍綠的帳篷里,本應該是長方形結構的帳篷,塌成了三角的,他也不在乎。穿成串的飲料瓶子山一樣地摞在一旁,每到大風天,串起來的瓶子被吹起,這座山就會向空中揮舞起無數五顏六色的肢體;另一旁堆著比帳篷更高的輪胎。帳篷前面的土地已經被拆卸零件流出的機油泡成了黑色,且質感黏膩。他的營地上還有一只拴鏈子的泰迪,那狗看著已經瘋了,兩眼通紅,毛都搟成球狀,還禿了好幾塊,又是膿又是痂,見人來就一副要喊出血的架勢。但是野人一出帳篷它就閉嘴,安靜得像是不曾存在過似的。

野人看著眼前的一車金屬板金屬管,敲打撫摸了好一陣:“鍍鋅板,不銹鋼,還有點鋁材……公交站。”

“沒,就是廢料。”

“公交站。”野人的口氣不容反駁,他開始拿起一把剪子摳下燈箱廣告里一個西洋女人的臉,直到這個動作完成,都不見兩人開口。他接著問:“賣多少?”

劉賀和金毛交換了一下眼神。劉賀說:“八……百。”

“那你倆拉回去吧。”野人轉身要走。

“你說多少?”金毛問。

野人刷刷點出五百,塞在劉賀手里。

“滾。”野人大手一揮。

劉賀和金毛連滾帶爬地走了。劉賀回頭的時候,看見野人撩開帳篷,昏暗的帳篷里或躺或臥著許多肢體不全的人體模特,他正要將那片廣告布蒙在其中的一具上,見到這個景象,劉賀跑得更快了。

路燈還未熄滅的時候,面館就打開了卷簾門,從兩點開始燉的湯頭,這時候正好。老項走向柜臺要了一碗雙澆頭的面。守柜的小妹像是還沒睡醒,默默地把面票撕給了他。老項還記得他小時候,有人點了雙澆面,守柜的是要唱票的,跑堂的跟著唱,一路唱到后廚,小工廚子也一并喊起來,全店的人都要看看是什么闊佬這樣氣派。但是等他自己買得起雙澆面的時候,早沒這種事了。什么雙澆面,市區里的蟹這面蟹那面都賣到百十塊一碗了,人家也不唱,誰還拿眼夾你的雙澆面呢。老項叫了面,去排隊了,連同搭檔老徐的也一并端過來。

吃完面,老項并不急于披上外套。他站在門口抽煙,等著剛才吃面時頭上的微汗散去。老板坐在門口,他也在抽煙,他剛起時是不說話的,非要三五根煙抽下去,才算緩醒過來。店里的生意都傳給蘇北過來的工人了,老板已經不親自上陣了,偶爾才過去看看,平時就坐在店門口。他在,主顧們總是放心一些。

“嘎早,啥事體?”他問。

“捉人。”老項說。

“捉啥人?捉人你還有心情吃面,不準備準備?”

“有啥準備頭,兩個學生。”

“哎呀,小寧都這樣的,愣頭青拎不清,把錢補上么好了,捉什么捉……”

“案值到了,有規定的!”老項喊起來。

“喔呦,做啥這般大聲,各么好的呀,有規定。聊聊天,突然板啥面孔呢。”

“搭你講不清的,柜臺不要留過夜錢,治安壞了。”

“曉得的,再來啊。”

劉賀和金毛疲憊地行走在教學樓里。劉賀袖口一沉,他抬頭一看,走廊的盡頭有一名警察正在往這里走。劉賀一下醒了,教學樓有兩條樓梯,他站住想從另一邊走,后背明顯感覺撞到另一個人。他一回頭,直接和老項撞了個滿懷,和老項四目相對。劉賀想拔腿跑,但是雙腿似乎并不聽他的指揮

“好好較走路好哇?急停急轉,阿有規矩的?”

老項從他倆身旁走過去,直進入教室,一陣桌翻椅倒的聲音之后,他們押著昨天倒飲料的幾個人出來了。

面包車的門重重地關上,老項和老徐坐進駕駛室。老項運了一會氣,平復自己的內心,但是顯然失敗了,他突然暴起,越過座椅打一個學生。

“四樓你也跳,你腦子吃過槍啊!水泥地,你跳下去能活的啊!”

老徐撲過去攔他。

剛才的抓捕中,他倆一進教室,其中一個學生,打開窗就要跳,被老項一把拽下來。

“車你不要開了,下去,我來。”老徐生氣了。

“不要上學把錢拿出來再死,有的是人要上學。”

“下去!”老徐擰死了車鑰匙。

回去的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車鑰匙上的十字繡鑰匙扣碰撞駕駛臺的聲音。

青春港灣ktv的一間小包房里,男男女女的學生狂歌爛飲,然而買單請客的劉賀卻若有所思。金毛一開始還有點放不開,但是禁不住幾個女生的拉扯,現在已經忘我了,一頭黃毛上下狂甩。短短幾個小時,包房里已經打過好幾架了,男的要跟女的親近,姑娘不應,撕打一番,過會去看已經摟上啃了,過會再看,大家換個對象,還是這一出。劉賀有些悶,他要出去散散。

青春港灣是個老樓改的,外墻面的瓷磚斑斑駁駁,每一根外墻上的鐵釘都流下長長的銹淚,哀怨又不祥,大雨一陣又一陣地潑在各種大小不一的燈箱上,發出綿密的悶響。中年男人的聲音從頂樓的大包房里傳出來,窮學生在下面一層的小包間里鬼哭狼嚎。這些聲音從墻體里悶悶地向外滲透,融合成像是從地底傳出的欲望的哀嚎。劉賀向漆黑的夜空和雨簾呼出一陣煙。他注意到了在一旁叼著煙滿身亂摸的老項,遞過打火機。老項愣了一下,他有心批評他小小年紀就抽煙的問題,但是又覺得這種批評沒什么意義,他只是默默地接過打火機,也點了一支。大雨有震耳欲聾之勢,燈照所及,一片白茫茫。他倆沉默地抽著,最后老項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對他發問:“你哪個學校的?”

“咳……隔壁。”劉賀忙咽下煙回答道。

“這幾個女生你見過嗎?”老項遞過一個警用設備,翻給劉賀看。

“沒見過,怎么了。這里頭老派您都看過了?”劉賀指了指身后的樓,老派是對派出所警察的社會稱呼,但是老項這種警察,恭恭敬敬叫他一聲老派,他也是不生氣的。

“人不見了,家里尋呢。這里我都看過了。”

“那是去外地了吧。老派你要盯這么多案子呢?”

老項點了點頭。

“哪能你們這幫人會去外地找一個完全不認得的人呢?一點點也不害怕的嗎?”

“不曉得。”

“覺得外面全是好人,家里全是壞人,怎么想的。”

“要是丟了個高中生呢,丟了個大學生呢?得幾個老派找一個吧?”劉賀想調侃一下,但是老項卻板起了臉。

“高中生和大學生多少年才丟一個,當然重視了。”他提高了聲音說道。

老項說完這話就覺得虛,但是話趕到這里了,他就這么說了,腦海中他氣盛時話趕話的愚蠢發言這時候都一齊撲面而來,現在這樣僵在這里,他難受極了。

老徐提著褲子從青春港灣里出來,一路捂著肚子念叨痛煞痛煞。他就這樣一頭闖進這尷尬沉默的氛圍中。三人都不說話,看著面前這將一切都遮蔽籠罩的雨簾。

老奔馳在深夜景區的廢墟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駛。停在僻靜之處李總就熄了燈,他一把放下了副駕的座椅,座椅上正在玩手機的女學生嚇了一跳,李總翻身上去。

“讓阿爹香個面孔,阿爹想是想的來!”

女學生在他的重壓下哀嚎,躲避著他肥胖臃腫的臉。李根寶完全禿了,腦袋坑坑洼洼,黑暗中的他像是兩個肩膀扛了顆腫瘤。

“阿爹日里想夜里想,你救救阿爹吧。阿爹憋得痛煞。”他發出興奮的怪叫,在女學生身上搖頭晃腚,肥厚的唇角,在黑暗中泛起唾液的光。在這晃動中,車和女學生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李總直起身子脫衣服的時候,瞥了一眼窗外,不動了。

女學生和車都愣了。她問:“這就完了?”李總開了車門下去了,他印象里本該有個車站的地方空無一物,只有一些金屬柱子的茬還留在水泥地上。車上的女生點起一支煙,開始拿紙巾擦臉擦嘴。她從后視鏡里看到李總繞著車站遺址畫圈,翻了個大白眼掰了掰后視鏡,側過臉托著腮,沖著鏡子里的自己拋了個媚眼,開始專心致志地整理劉海。

老徐艱難地蹲下,膝蓋啪啪作響。他注視著被切割后的空心不銹鋼柱,切口的部分有很多融淚,這是切割前沒有對材料充分預熱,切割太慢造成的。他判斷切割的人技術很不怎么樣。

“你怎么想?”他問老項。

“學生干的。”

“為什么不是鐵耗子呢?”

“鐵耗子么開大車的,沿途鐵毛都給你拔光,這里沒有輪胎印,還他娘留了一個站沒切。”

李總大步上前,開始發表講話。

“我不管是誰,反正這個案子必須破,我司資產是嚴重流失了。這個公交站是專門設計的,可不是套版貨,高峰分流,雙下雙上,大站來的。”

老項環顧了這個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風格的影城,心想,“提什么高峰雙下雙上呢,鬼走進來都嚇得揣起個手。”

“大案要案,哎,我同你講,性質極其惡劣,那什么來著,哎!民憤極大。”

老徐正要罵他,手機響了,他接了起來。幾句之后,他告訴老項,“偷飲料那個,還記得吧,保外了。”

偷飲料的主犯,被送去看守所了。家屬積極賠償,商戶出了諒解書,金額本來也不大,他滿打滿算是沒什么大事的,頂天是個緩刑,但是拘押期間那孩子天天遭人打,一個城里孩子哪見過這個陣仗,那幫號里的滾刀肉,消遣似的抽他。他天天放風時沖著各個監視器磕頭求人放他出去,但是怎么辦呢,換了好幾個號,也是處處挨打,吃不下睡不著,最后受不了了,摳了塊墻皮,把眼珠子劃開了,玻璃體都流出來了,只好保外。

“又不是我給他摳瞎了!”老項突然暴起,大喊一句。

“啥人說是你摳瞎的了呢?”副駕的老徐問。他又意識到,這是老項在和腦海中的指責吵架,吵出聲了。出了這種事,雖然所里沒責任,但是大家心中都不舒服。這種懊惱的情緒縈繞著他倆,這幾天吃什么都不香。老項試圖用怒火驅散這種負罪感,逮誰跟誰吵,這幾天大家都躲著他。

下了車,老項拎著營養品和水果怒氣沖沖地向樓上攀登。他拍了拍門,門里問誰,老項大喊一聲警察,屋里就開始哭嚎尖叫,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既恐懼又悲戚地安慰著。老項越拍越狠,越拍越快,他不管不顧,不知道是在跟誰使勁。左鄰右舍有的開門探頭,就被他惡狠狠地瞪回去。門最終也沒有打開,經過長久的哭喊,哭聲已是奄奄一息了。他最終把東西扔在門口,頭也不回地走了。

八十年代新蓋的鎮郵局,規模放在當下已經顯得很突兀了,一個羅馬神殿外觀的房子,現在既沒有人寄信,也沒有人發包裹,郵局功能區域只剩下一個窗口,別的區域都租給了商戶。老項在窗口匯款,唯一的工作人員陸曉梅看著他的匯款單。

“名字四個字,哪里人啊?”

“彝族的。”

“不是藏族的嗎?這許多年還沒畢業啊?”

“之前那個是藏族的,早畢業了,孩子都滿街跑了,你什么記性。”老項沖她晃了晃手里的出入平安鑰匙扣,“那是這個。”

“反正是你資助的學生來著。我腦子還靈吧。”

“辦這么多年了,才有這點印象。”

“老項,沒業務了,上頭要撤點了,我明年開始就不做了。”

老項臉上的笑容還未及退去。

“那你去哪里?”

“我提前退,去城里跟孩子住。”

“哦,蠻好。”

“你有沒有什么要對我講的?”

“……沒。”老項拿了一張網絡業務辦理的宣傳手冊就忙不迭地走了。

老項在車里發呆,搭檔老徐上了車,給他兩張電影票。

“新開的國際影城,我給你搞了圣誕票,情侶雅座。”

“不合適。”

“有啥不合適的,你倆現在都是自己過。”老徐沖著郵局一努嘴。

“我倆去看吧。”

“哎,你阿搞笑,情侶雅座,一摁按鈕腿翹起來的那種,沒隔斷的,都是男女去吊膀子的。我倆?紀律上弗允許各。”

“十三點,冊那一天天瞎亂講。”

老項回頭,手搭在副駕的頭枕上準備倒車,突然看見那個瞎了一只眼的孩子。他戴了一個眼罩,由母親攙扶著,麻木地走著。老項知道,慢慢地,那孩子的半邊臉會開始皺縮,他年輕的面孔會失去對稱,這種情況他見過,無論如何遮擋掩飾人們都將知道他的殘疾。不知是因為回頭太猛抽筋還是別的原因,他的脖子到膀子如遭雷擊一般地劇痛。他難受極了,強烈的暈眩使他只能低下頭,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尖銳的耳鳴聲在他的腦中奔走尖叫。

劉賀蹲在地上量材,燃燒金屬的味道讓他的鼻子常年不通暢。一個人的陰影籠罩了他正在觀察的材料截面,他一抬頭就是老項。老項愣了一下,他認得這張臉。

“找你了解點情況。”

老項把劉賀帶進辦公室。

“器材室鑰匙你有一把?”

“對。”

“用量本有嗎,我看看。”

“有,但是都是學期結束算一算,除一下用量亂填的。”

“國家規定這些器材使用時要填寫用量的,為什么不每天填。”

“就……都不好好填的……”

“你拎得清一點,這個案子案值可能要定五六萬的,國家財產,數額巨大。有線索你趕緊說。”老徐閑逛一般地到處看,幽幽地說了這么一句。

“多少錢?!”老項和劉賀同時驚呼。

“五……六萬,你沒看啊,李根寶拿來的采購協議,他去蓋,完了鎮政府從他那里收購的。十一萬,兩個站。”

老項這幾天心不在焉,現在更加恍惚了。他兒子就是干彩鋼結構的,這個價格報出去全廠的人都要笑。

“小赤佬,你到底有線索沒有?”

“沒……沒有。”

老項和老徐關門上車。

“這小赤佬不老實,我一說案值他反應幾乎大,你看見沒有?”老徐問。

“看見了……看見了。這是要怎么判?”

“三年起,到十年?這法院的事,要你管,胳膊長哎。”

“這一個車站要五萬……”

“還有折舊呢。”

“折舊,折舊能打幾折?”

“打幾折?買菜啊,這都是他律師操心的事,你管了公訴管被告的,公事公辦好了,弗要講了。”

“對,我要公事公辦的,但是定五萬就不是公事公辦。”

“案值、量刑這事不歸你管,你要管的是張三偷的還是李四偷的。老刑警了,怎么糊涂呢。”

“這案子要我查,這些事就歸我管。”

老徐想說點什么,最后也只好把話咽回去了。

警車的座位雖然寬敞,躺久了還是腰酸背痛。老徐翻過身子,調整坐姿,老項在暗處撒完了尿,走回來敲了敲他的窗戶,就大步往辦公樓里走,老徐下來跟在他身后忙不迭地喊:“人家有事!”

前臺看見他們進來,起身要攔:“我們李總在開會。”

前臺被老項撥拉到一邊。

“請問你是誰,找我們李總干什么?”

“伊爸爸,伊不孝。”

樓道里卡拉OK的聲音越來越響。老項徑直推開會議室的大門。

會議室當中是一張中式席桌,電動的玻璃盤正在緩緩驅動,許多殘羹冷炙放在上面。會議室是廣東的歐洲宮廷風,金燦燦的,大家玩得熱火朝天,甚至沒有人注意他們。幾個九十年代就開始陪唱的本地婦女穿著類似婚紗城伴娘禮服的衣服在扭動腰肢,為首正在唱的那個陪酒女他認識,就會兩首歌,《大哥你好嗎》,還有這首正在唱的《糊涂的愛》。可是鎮領導就喜歡這幾個,青春港灣里的那些都不好使。

“這就是愛糊里又糊涂”,她永遠唱的是“這就是愛稀里又糊涂”,還有濃重鄉音。投影屏幕上,臉一般大的歌詞寫著糊里又糊涂她看不見,十年了,韋小寶說得好,這就叫做婊子都不用心。

歌女和鎮領導正唱得淚眼婆娑,突然伴奏停了。投影幕布里一大群穿著老式綠警服的警察大步走來,在場人都嚇了一哆嗦,激昂振奮的電子銅管樂響起。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老項忘我地歌唱。這身綠警服他穿過,還是這身綠的好,那時候他還是小項,體測回回第一名,抓賊敢讓人先跑一會,摁在地上第一句問的永遠是“服不服”。會議室里的音響他不知道好不好,但是低音推到頂,鼓點震得人心怦怦地跳,這是符合他審美的。劉歡真厲害,聽著不費勁,誰唱誰知道,他的思緒有些飄遠了。老徐在大聲合唱,手舞足蹈。

歌唱完了,一屋子人臉都耷拉著。老項就著話筒接著說,屋內回聲陣陣。

“李根寶,你的車站我找到生產廠家了,五千一座,不是五萬。你請吃請喝的錢我不可能讓你算進去的,這樁事我同你沒完。”

他又掃了一圈鎮領導。

“各么,大家再會。”

回去的路上,兩人心情大好。

“嘖,殺癮啊!”老徐拍了拍大腿,顯然還是在回憶剛才的那一幕,“要退休了就是好。”

老項久違地露出一抹微笑。

劉賀猶豫再三,還是走向了野人的帳篷。他的營地已經拆了絕大部分了,是要拔營走了,那只泰迪肯定是被打死的,血呼呼的一團蜷在地上,它但凡活著,不能這么安靜。劉賀鉆進帳篷,地上扔著肉刀和手鋸。野人正全神貫注收拾東西,突然發現有人,他直接暴起。

“干什么?”

“我……我想把車站買回來。”他慌張地遞出又湊回來的那幾百。

“你覺得焊回去就沒事了?”野人不可思議。

“反正你得給我交出來!”劉賀試圖讓語氣硬了一些。

野人直接給了他一拳,打得劉賀眼前一黑,挺挺地栽倒。他向后爬了兩下,血從他的指縫里流出來。野人掏出一把攮子,扎在地上。

“你要不要死?”

劉賀站起來要逃,他沖出帳篷的簾子,扶起山地車,手忙腳亂,好幾次蹬空后才踩到自行車踏板。但是他騎出去沒幾步,就被沖出來的警車逼倒。老項摔門下來,罵罵咧咧。

“我就知道是你,三天見你兩日,阿巧姆媽養阿巧,巧得來!起來。”

他看見劉賀滿臉是血,愣了一下,但還是一把抓住劉賀的后頸,跟提麻袋一樣押著他往野人的營地走。

“車站在他那,你賣的,等我去問清楚。你放心有我,該哪能是哪能。不虧你不饒你。”

劉賀叫罵著想要掙脫,但完全不是對手。他被一把搡進野人的帳篷。

“你脾氣不小啊!”老項指著劉賀的臉質問野人。

野人沒說話,他拿著攮子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老項。事情突變,和老項的預期全不一樣,這種眼神他很久沒見過了,但他明白其中的意味。避無可避,他并不怕,反而是從剛才的推搡吵鬧里抽離出來,獲得了平靜。風吹得滿地的垃圾袋簌簌地響,波浪般拍打著他現在無比靈敏的耳膜,他的余生就要在接下來的幾秒里見分曉了,他最近一直渴求的搏命就要來了,為什么對手是他,為什么是這一刻,他已經顧不得去想了。噴涌的力量和勇氣灌頂而下,他記起這種感覺了,年輕迅捷,無往不利。他有些恍惚,一時分不清現在這身警服是黑還是綠。

老項的目光越過野人的肩頭,看到了那些人體模特,突然模特身上穿的衣服他像是在哪里見過似的。這眼神讓野人心里一虛,就這一錯神,老項撲向一把榔頭,野人也撲向他。劉賀沒敢抬頭,他聽見兩人重重地倒在地上,劉賀全身篩糠一般地抖,完全無法停止。

有人慢慢站起來了,劉賀不敢睜眼,他開始啜泣,人影籠罩著他。

“殺胚……”

是老項的聲音。劉賀睜開眼睛,他終于哭了出來。

老項撥倒了所有模特,后面躺著一具肉體。那張臉這些天老項看了上百遍,就是她。老項摸了摸她脖子,還有脈,他長出一口大氣,把周圍的剔刀鋸子都踢到一邊去。

“老派,你……”

“哭個卵啊,沒事體了,車站的事,我盯著,不虧你不饒你。你怎么得長個記性。”

他掏出煙來打算點上。

煙頭被血浸濕,老項猶豫了,他想自己用的是榔頭啊。

老項毫無預兆地倒下了。

扎著了。

老項在地上躺著,劉賀跳起來,他急切地想要做點什么,但是他太慌了,原地亂轉。

“老派,怎么辦老派?”他開始翻箱倒柜地找任何有用的東西。

“不要碰現場。”

沒人理他。

“不要碰現場!”他大喝一聲,劉賀終于停了下來。

“小赤佬,把他手機給我拿過來。”

“手機,手機……我有手機。”劉賀開始拍著全身口袋找手機。

“我要伊的,你拎不清啊!”

劉賀趕忙去掏野人的兜。

“用袖子拿,不要直接摸!”

劉賀把手機遞給了老項。

“走吧。”

劉賀不敢動。

“去啊,立在這里干什么?!”

“老派我能背你的。”

“你能背個毛,出去走兩步再給我摜地上,我不遭那個罪……這事現在大了,你裹進來沒好果子吃。”

劉賀還是身姿朝著門口,但愧疚讓他動彈不得。

“老派,你阿會死的?”他哭著問。

“哪能曉得呢?”他隨便摸了個什么向劉賀擲出去,“跑,別讓我白吃這一擊,出去做個人。”

劉賀出去了,他還不斷回頭看帳篷。

“走林子,不要回大路。”老項在里頭喊了一聲,他聽著劉賀跑遠了,撥通了電話,“老徐,來一趟,湖邊那個拾荒的,再來輛120……”

老項癱在地上,周遭一切靜得出奇,所謂人生跑馬燈之類的東西并沒有出現,這下好了,失蹤案,車站失竊他都算破了,他手上沒案子了,硬氣的,誰的他也不欠。這輩子還有什么好懊惱的事呢,哦對,那兩張電影票,情侶座,一摁電鈕腿翹起來,當時多問一句就好了,冊那萬一呢……

他又想攥一攥那個繡著出入平安的十字繡鑰匙扣,一摸才想起來,鑰匙插在警車上呢。

他娘的,要帶身上肯定就沒事了。

石溪景區早就是國家級景區了。道路修繕一新,到處是城里來玩的人。婚紗攝影蓬勃發展,穿白婚紗的女的比地上的白垃圾袋還多。影城之前的破房子都拆了,新蓋了一片,大殿修繕一新,還有各種不明所以的歌舞表演。游客恐怕很難想象十幾年前這里的荒蕪,一切發展得都太快了。

劉賀的兒子來回奔跑,他在后面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現在已經是劉工了,大小是個工長,不好不壞。

電動景區車從身邊駛過,斷斷續續飄過來一些導游的瘋話,全是什么西施在這兒洗過臉、孫悟空大鬧天宮打翻玉帝一杯酒落下來成了石溪之類的。新修了一座廟,做千年古剎狀,這幾年也是香火鼎盛,燒頭香要站一宿,還有人雇田徑運動員來搶燒,你雇一級我雇健將級這樣的。其實這整個景區,只有這片湖是老的,春秋時期就有的,別的全毀過。

劉賀走到一處地方,他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空地。

“這搭原來是有個公交站的,你阿曉得?”過來個老頭試探性地問,他戴著治安紅袖標,和他并排站著,一起看著其他游人都不會留意的角落。

“曉得的,拉絲不銹鋼,雙上下。”

“嗷呦歪!記得倒是蠻清爽喏,哎冊那!你覺得你很光榮阿是?!”老頭神氣活現。

他正要撓撓頭咧嘴一笑,兒子撞到他的腿上,他從想象中緩醒過來,將兒子架在肩頭。隨著如織的人流一并往前走去,他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湖水,也是夫差西施瞥過的湖水。

不論老項是小項的時候,還是老劉是小劉的時候去看,那一汪湖水,好像都是不曾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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