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腿女孩”牛鈺：假肢是我的勛章

李際昕

汶川地震幸存者牛鈺，勇敢地穿著“小鋼腿”走上T臺。她對自己說：“不要藏起來，那是努力活下來的勛章，是頑強的意志力和生命力，是無數次掙扎崩潰后的證據。”

2021年10月14日，上海時裝周，一個身著連帽衛衣、頭戴漁夫帽的女孩自信地走上T臺。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她的右腿竟然是假肢！在燈光的照射下，“小鋼腿”閃爍著金屬的光芒，而女孩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堅定。臺下的觀眾連聲贊嘆：“好颯！”

這個酷颯的女孩，是24歲的牛鈺。她說：“我只想把快樂傳遞給你們，承受一切卻依然熱愛生活，才是真的酷。”

走出傷痛，喜歡自己原本的樣子

“哇，好大的雨！趕緊去包腿，不然會生銹。”視頻中，牛鈺把黑色塑料袋套在自己的假肢上，再用繩子一圈圈扎緊。面對閨蜜“綁豬肉”的調侃，她哈哈大笑：“明明綁的是鐵腿，一點兒肉都沒有！”

溫馨、搞笑、勵志，只要打開牛鈺發布的短視頻，你就會不知不覺間嘴角上揚。然而，帶給人這么多快樂和溫暖的女孩，卻經歷過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與磨難。

“其實，被埋在地下的人可以清楚地聽到地上的呼喊，但再怎么聲嘶力竭都無法讓自己的聲音穿透層層石板。”時至今日，牛鈺依然記得汶川大地震發生時，她被埋在廢墟中所感受到的恐懼和絕望。彼時，她是北川曲山小學的五年級學生。“轟隆”一陣巨響，山崩地裂，巨大的水泥板壓在腿上，劇烈的疼痛令她幾近昏厥。余震、饑餓、耗盡體力，整整三天三夜，牛鈺終于在無邊的黑暗中撐到獲救的那一刻。

由于被掩埋時間太長，牛鈺的雙腿都感染了氣性壞疽，右腿必須截肢。手術室外，父母哭著下跪懇求醫生：“孩子已經失去右腿了，請您一定要保住她的左腿啊！”隨之而來的是大大小小30多次手術，傷口疼得她一宿一宿睡不著。難熬的夜里，她含淚在日記本上寫下卑微的心愿，“如果有一天，能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那該多好。”

慶幸的是，牛鈺的左腿終于保住了。術后恢復的過程更加痛苦，她手扶單杠才站了3秒鐘，就因劇痛難耐坐到地上。一度，她疼得想要放棄，是媽媽一直鼓勵她：“一定要站起來！用好義肢，你將來想去哪里都可以。”后來，牛鈺又開始練習穿假肢，把右腿殘肢放進冰冷的接收腔里，每挪動一下都鉆心的疼。記不清多少次落淚、多少次跌倒和崩潰，倔強的她總算站了起來。

重返學校后，牛鈺心中的失落與迷茫與日俱增。跳舞、騎單車、打球……這些昔日最愛的運動，如今都與她絕緣。同學們在一起追逐玩耍，她卻只能成為落寞的旁觀者。

“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我？”爸爸看出她的心事，勸道：“孩子，你要想生活得好，不是努力地把自己當作一個正常人，而是去接受自己原本的樣子。”

可牛鈺接受不了。她曾把身體狀況告訴要好的同學，換來的卻是猝不及防的冷漠。“做一個正常人，才是安全的。”她把金屬假肢包上海綿套上長褲，偶爾有人問，只說腿受了傷，沒人會想到截肢。她小心翼翼地躲入人群，裝作和別人一樣。

2018年5月12日，是汶川地震十周年紀念日，也是牛鈺21歲農歷生日。大痛無言，整個汶川像被按了無聲鍵，“我想做一件之前不敢做的事，把它當作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也送給這個改寫命運的日子。”

那一天，牛鈺穿上白T恤、格子褲，第一次露出“小鋼腿”，和朋友一起走在成都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別人會怎么看？”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全身冰冷，下意識地躲避著路人的目光。一切，并沒有她想象中那么糟。好奇有之，議論有之，但匆匆忙忙的路人很快轉移了視線。歸途中，出租車司機還夸贊她堅強樂觀。

“其實，不是別人不接納，而是自己太在意。”牛鈺備受鼓舞，第一次發現，做真實的自己原來并沒有那么可怕。

第二天，牛鈺鼓足勇氣參加了第一屆汶川馬拉松大賽。曾是學校田徑隊運動員的她，已有10年不曾站在跑道上。20多公里的行程，3小時53分29秒，牛鈺咬著牙忍痛堅持下來了。當她抵達終點時，所有人都豎起大拇指，為她鼓掌加油。那一刻，自豪感油然而生。她第一次覺得，這條曾讓自己苦悶自卑的“小鋼腿”竟是這么可親，它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嗨，你辛苦了。”她在心中默默地對“小鋼腿”說。

不要藏起來，做個溫暖又勇敢的人

2015年秋，牛鈺考入西南財經大學天府學院會計與審計專業。大一下學期，她無意中被一組攝影作品深深吸引，成為攝影師的念頭悄然萌生。沒有人看好她，連導師都感到不可思議，“你是右大腿截肢，而且左腿根本沒有力氣，連舉器材都搖搖晃晃，半蹲的姿勢也做不了，別折騰了。”但牛鈺不服氣：“我在廢墟下埋了3天都能活著出來，還有什么做不成呢？”

這個夢想，讓牛鈺每天都過得格外充實。她用打工掙的錢在網上分期支付了單反和攝影學費。還特意買了一套雨衣，方便自己在地上滾著拍。她在苦練基本功的基礎上另辟蹊徑，大多數照片將人物置于中心，每一個凝神、微笑都生動鮮活。“好美，你的照片特別溫暖。”每次看到這樣的評論，她都開心極了。

或許是被這份堅強與樂觀打動，常有陌生網友發來微博私信，向她訴說生活的煩惱與委屈。每一封她都看，有時也會在微博上回復，“我不會安慰人，但很愿意當你們的樹洞”。

2021年9月，牛鈺遇到一件特別難過的事。那天，她和閨蜜在街上玩，一位老奶奶帶著小孫子從她身旁路過的時候，一把護住孫子，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離那種人遠點兒，缺胳膊斷腿的，看著瘆人！”

牛鈺的心被深深刺痛了：“我希望，我們在小孩心中是帥氣的鋼鐵俠，是絕望后的希望，是勇氣和力量的象征。”當天晚上，她在“小鋼腿”上裝了閃光燈，到最繁華的春熙路上走了好久，坦然面對眾人的目光。“我不怕被看也不怕被議論，我要更帥氣地走在大街上，這就是我對待生活的態度。”

不久，一個男孩給她留言：“姐，如果不是你，我不敢穿著假肢去打球，也不敢學游泳，太感謝了。”牛鈺打開男孩的視頻號，右腿截肢的他穿著短褲，一個人在運動場上縱情馳騁，畫外音一閃而過，“真正的夢想不是到達終點，而是享受旅途”。她回復他：“弟弟好棒！”

牛鈺越來越自信，決定與那個藏起來的自己揮手告別。曾經，她和閨蜜討論過，中國約有8500萬殘疾人，為什么大街上看到的卻屈指可數。而她，愿意做那個走在最前面的人，“不要藏起來，那是努力活下來的勛章，是頑強的意志力和生命力，是無數次掙扎崩潰后的證據。所以，我們要為自己鼓掌，勇敢、自由、灑脫地走在大街上。”

2021年10月初，牛鈺接到上海時裝周的邀請，“運動精神”四個字打動了她。一個19歲的截肢女生曾發私信給她：“……看到國外好多殘疾人站T臺，希望國內這一天早點兒到來。我們雖然不完美，但依然很漂亮。”這段話，讓她決定挑戰自己，穿著小鋼腿走T臺，于是出現了文章開頭的一幕。

11月初，牛鈺回了一趟當初生活過的老縣城。走過地震遺址時，一只小黃蝶飛過來，縈繞在她的身邊，然后越飛越遠，“那一瞬間，我心里釋懷了很多。看到我長成一個健健康康的大人，那些逝去的人一定會很欣慰”。

攝影、拍視頻、寫文案、陪伴父母、和閨蜜一起瘋……牛鈺每天的生活忙碌又快樂。她說：“人的這一生真的很短暫，想做的事情，就不要等到明天。相信我，只要活著，就一定有好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