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時

葉延濱

一首詩與一個標點

一架飛機飛過

在頭頂穿過白云

不是它的姿態誘人

而是震耳的轟鳴

讓他仰頭張望

感嘆還沒震出一行句子

飛機消失于他的視野

下一秒繼續習慣低著頭

關心正爬過的

像標點的螞蟻

坐在轟鳴飛機上的人

坐在火山口的安靜之中

看不到下面有個人在張望

他正構思一首詩

關于天空與大地的愛情

在飛機落地之前

在巨大的轟鳴聲中

一首小夜曲式的詩歌產生了

那在大地張望飛機的人

這首詩里連個標點

都算不上

我的三位重要客人

這是我三位客人

是重量級的重要客人

每當獨自閑坐時

他們就常來做客

人老了，老友念舊

這一位是大涼山

隨下放母親離開城市

大涼山給我十年少年夢

大涼山的山小

小涼山的山大

最窮大山有最明的月光

月光光，都一樣……

這一位是黃土塬

離家出門獨立走延安

黃土塬把我摁進土里活

掉進最深的坑底

敢邁步就是向上

最窮知青有最苦的汗水

日頭曬，不喚娘……

這一位是老秦嶺

賣苦力掙工資守四年

老秦嶺山高天窄鐵軌長

夜長夢短爬格子

癡情無用種心田

秦嶺把我舉起來看自己

出苦力，寫夢話……

人老了，老友念舊

一生磋砣如漏船跑灘

三老友是過命的朋友

浪高可壓艙

風大可系纜……

老式半導體收音機

那個年代總算也老了

一臺老半導體收音機

那時讓我覺得我很富有

與從不同的牛——

山坡上掏一個窟窿叫窯洞

土坯砌一個土臺子叫炕

炕頭放只土盆叫尿盆

這是知青的家

置辦起這全部的家當

安置費一百五十元

發完錢立馬注銷城市戶口

表明我曾是城里人的物件

是這老半導體收音機——

白天面向黃土背朝天

晚上四面黃土心望天

知青比一張白紙更窮逼

是張舊報紙糊在炕邊

過期的報紙糊在土窯壁

新出爐甜言蜜語收音機

填滿耳朵真的也充饑

什么都沒有的時候

對你說，你有明天

是真話，信不信由你——

半導體說了些什么

全忘了，只記得說有明天

只有明天還有明天

窯洞長夜有安魂曲……

（以上選自《星星· 詩歌原創》2021 年8 期）

過 期 了

一滴水在陶瓷酒罐中過期了

過期的瓷瓶發黃的商標

讓過期酒成為貴族

一滴水在巖洞石筍尖過期了

成為了時間的隱秘的乳汁

時間在巖洞長出牙齒

一滴水在候鳥肚子里過期了

這滴水就創造了奇跡

穿越過浩翰沙漠

少 年 游

小螢火蟲拖著小燈

在夕照的光被剪斷的時候

照著螞蟻回巢的葉子

大涼山鋸齒山頭

鋸出半個月亮，亮光光

照著回家的田坎路

我大聲叫著唱出聲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走夜路的少年給自己點盞燈

北京金山這歌好久沒唱了

小螢火蟲也好久看不見

大涼山說，你老了……

悟道者安坐

空即為道

空得無邊無際

便容得下宇宙萬物

容下日落月升

容下滿天星星點燈

容得下你此刻

安坐閉眼，神思與天同游

實即為道

大地實實在在

把大山從大地擠出來叫崑崙

把大河從峽谷擠出來叫壺口

把萬物從春天擠出來

種子發芽開花

不開花的你此刻

安坐閉眼，心如大地堅實

悟道者閉目安坐天之下

頭頂有只鷹也悟道

悟道者知道他不如鷹

鷹想空，只要動了念頭

就真能展翅凌霄

悟道者閉目安坐地之上

腳邊有只龜也悟道

悟道者知道他不如龜

龜實在，什么都不用想

就送走千年風雨……

（以上選自《草堂》2021 年9 期）

一個黑點守著

一枚釘子釘在一面墻上

掛四季風景畫的那枚釘子

突斷被畫框扯掉了

留一個黑點守一面潔白的墻

一只螞蟻爬在窗沿上

一陣風吹起了這小小的螞蟻

這個黑守失守了

窗外的天空依然高高在上

一個異鄉人守在海岸礁石上

風吹起，浪涌動，電閃雷鳴

那人變得像黑點一樣小

像一只螞蟻變成了一只釘子

你 的 人

睡著了的時候

你的人才從你心上走了

夢醒了的時候

你才知道走的是你的人

夢里夢外

見或不見

不敲門就進來了

不用敲門的是你的人

敲門等你不開門

門外的說我是你的人

門里門外

敲沒有敲

你活著卻想著死了的人

你死了活著不忘你的人

隔著無邊奈何天

死活都是你的人

一群人為了一個人

一群人為了一個人聚一起

一起在說一個人

說的人不張嘴

都在心里說

被說的人也不睜眼

說就說吧懶得聽

已是身后事

一堆干柴

攏在一起

點燃了成一堆火

更多的樹木

躲在夜色中

在夜里頂著滿天星星

安靜生長

深圳灣龍吸水

又是一場美妙與力量的角逐

那些星光與月暈誘惑的波濤

夢幻中升騰的霧氣與飛沫

在空中體驗了自由與飛翔

成長了野心和征服的欲望

風暴是大自然的命運戰場

席卷天地間所有的抵抗

天宇咆哮雷聲，像有航母的總統

正在麥克風前張開大嘴怒號

閃電是記者頻頻的攝影燈

龍吸水是風雷中最嚴厲的制裁

螺旋的風暴伸進遠處的香港灣

香港又掛風球了，此刻我在華強北

賽格大廈七十層頂樓靜觀龍吸水……

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這首詩只有四行

四行寫于北碚的短詩

卻先后重復寫了兩次

四個字的巴山夜雨

一是正紛紛下著

漲了巴山秋池的夜雨

一是相聚之愿景

剪燭共話心上那場雨……

兩場夜雨依然在下著

下了千年成一個隱喻

隱喻是一個詩學話題

北碚有西大的大學校園

校園有棵枝繁葉茂的樹

大樹學名“新詩研究所”

進出大樹有接交暗號——

問話：巴山夜雨時

答道：呂進思弟子

（以上選自《詩歌月刊》2021 年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