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藥神》這部現實主義題材電影一上映就引發了社會大眾強烈的共鳴,在第55屆金馬獎上拿下了三個重量級獎項——最佳原創劇本、最佳新導演、最佳男主角。弗洛伊德在20世紀20年代提出三重人格結構理論,這三重人格分別是本我、自我與超我,三者相互作用,影響著人們內心的矛盾與沖突,對人們的行為活動有巨大的意義。在電影《我不是藥神》中,各個角色的內心也存在著糾結與掙扎,這恰恰是本我與自我之間的矛盾。他們通過對善意、道德的追求,完成了人性的解放與升華,達到了超我的境界。本文從弗洛伊德三重人格結構理論入手,淺析電影中人物的內心蛻變。
電影講述了一個底層百姓——藥店店主程勇販賣走私藥斂財,之后又良心發現,完成心靈上的自我確證和精神上的自我超越的故事。影片關注了“看病難”“天價藥”等一系列現實問題,展現了底層小人物的悲苦與無奈,傳達出深切的人文關懷。現實的故事、細膩飽滿的情感、人物的升華,都觸動了觀眾的心靈。
一、本我的訴求——對生活的急功近利
弗洛伊德的三重人格結構理論認為,本我是人遺傳下來的動物性本能,屬于原始動機。本我階段是無邏輯、非理性的,具有破壞性沖動,作為本能的承載體,它的需求主要在潛意識層面,目標是毫不掩飾地滿足生物本能需求,即遵循“快樂原則”,追求快樂,規避痛苦。
本我階段的一個明顯特征是“求生”的本能。如慢粒白血病患者呂受益,他在兒子出生前,天天想死。有藥吃、有錢維持生活后,他俯在嬰兒床前滿臉憧憬,生命中暗壓的烏云暫時被驅散。呂受益“求生”的本能是無比強烈的,在程勇宣布不再賣假藥后,他仍不愿放棄一丁點兒的希望,小心翼翼地詢問程勇是不是喝多了,潛臺詞是:“能不能改變主意,能不能讓我活得久一點兒?”影片中患病的老奶奶緊緊抓著警官的袖子,哀求警方別追查走私藥了,一番話直戳淚點。在本我求生欲望面前,活下去是他們唯一的心愿,只要藥有作用,只要他們還負擔得起,沒有人在乎救命藥是不是合法的,這也是為什么患者會維護程勇賣藥的行為。
本我階段的一個突出特征是對快樂的追求,在程勇身上表現為對金錢的追求、對高質量生活的追求。影片最開始,程勇在昏暗的店鋪內,頂著遮住眼睛、雜亂油膩的頭發,穿著格紋睡衣,抽著煙、打著撲克牌。被催繳房租時,他從老舊電腦后探出的目光暗淡無神。他吃住都在店內,由于生意慘淡,只能把父親送去廉價養老院,他喝著白米青菜粥,甚至不能一次性付清養老院一年的住宿費。程勇這個階段最大的精神寄托是與兒子每周一次的相處,兒子的尊重與認同帶給他極大的愛與歸屬感。但在給兒子買完想要的球鞋后,他錢包里的錢所剩無幾。此時前妻帶著律師來談兒子的撫養問題,程勇表面上不屑于金錢,發出“有錢了不起嗎”的怒吼,但實際上是對自己因為貧窮不能給兒子良好教育條件的憤怒。程勇身上的標簽貶義極強﹕“家暴”“毆打律師”“自大”“欠債”……為了解決金錢困境,程勇開始賣印度藥“格列寧”。他到達印度,聽到印度代理商出價500元,遠比藥店里的2000元便宜,仿佛看到源源不斷的鈔票砸進口袋,立馬激動地伸出雙手想搶下中國的代理權。這時他說了一句話:“我不要做什么救世主,我要賺錢!”可見白血病人的生命,在程勇眼里只是錢的替代品,救命不是因為生命的價值極其珍貴,而是因為這只是他獲得巨額財富的工具。賺錢、牟利,這是最基本的本我追求。后來病患們送來感謝他的錦旗,把程勇看成救世主、活菩薩,更加滿足了他本我的快樂需求。
這些社會底層的小人物,讓觀眾看到了本我層面最原始、最真實的狀態。
二、自我的掙扎——責任與自由的抉擇
弗洛伊德認為,自我是本我與外部世界溝通的中介,它是每個人都包含的、理性的心理內涵,是部分意識的參與者,既要滿足本我產生的欲望,又要借助現實來壓抑、推翻本我中占主導地位的“快樂原則”,用“現實原則”取而代之。“現實原則”雖然減少了情感中放縱的快樂,但它能給人帶來穩定感,滿足人對安全的需求。
當鄰居帶來呂受益,程勇聽到要走私藥物后﹐第一反應是拒絕,害怕被判刑。他還謹慎地去醫院找專家旁敲側擊,問慢粒白血病人服用印度“格列寧”藥效怎么樣。影片中﹐醫生回避了藥效這個問題,只是說這是違禁藥,吃出問題沒人能負責。再如因打架進警局,程勇特意詢問賣假藥判刑的問題,當聽到“八年以上,十五年以下,情節嚴重的無期徒刑”后,程勇在享受金錢的快樂中第一次動搖了。面對張長林的威脅,他陡然生出了“有命賺錢沒命花”的恐懼。他害怕牢獄之災,害怕承擔責任,害怕失去自由,害怕兒子認為自己是個壞人……經過一番思想斗爭,他不顧一切地高價轉讓了代理權,過上了光明舒坦的老板生活。這是他運用“現實原則”保護自己的表現,在本我“快樂原則”的驅使下,他通過走私藥物獲得了巨額財富,法律的制裁促使他從滿足本我需求向滿足自我需求轉變。
“現實原則”讓人不得不向現實屈服。呂受益從醫院出來,看到程勇帶回一箱子藥,眼中立馬有了亮光,激動地抱上程勇的大腿。但出于自身安全的考慮,呂受益突然變卦,表明自己不犯法賣藥,只推薦病友。因為呂受益清楚地明白吃藥、撫養兒子不是一筆小開銷,所以他不得不選擇自我,向生活低頭。思慧的第一次出場,是在燈光繚亂、音樂迷狂的夜店,她在高臺上賣力地跳著鋼管舞。后來眾人去酒吧慶祝,酒吧經理要求思慧跳舞,被程勇攔下。因為有了足夠的金錢,思慧的身份也隨之轉變,從舞女變成受尊重的客人。經理對金錢的貪婪,使他從領導者變成舞池中人們的觀賞物。程勇甩出三大把鈔票,經理妥協的那一瞬間,思慧嘴角揚起了諷刺、得意的笑。從瘋狂喊著“脫褲子”,到靜默著眼中蓄滿淚水,平日強行吞咽的屈辱,得到了極大的發泄。“復仇”后是暢快,是舒爽,更是無盡的苦痛與辛酸。
在滿足自我階段,人們往往會對一件事情進行慎重的思考和判斷,做出合適的選擇。張長林是影片中一個典型人物,他因抬高印度藥價格被病患舉報,最終被警方抓獲。這個唯利是圖的人,卻沒有供出程勇為自己換取減刑,是因為他也敬佩程勇的仗義與奉獻。他回歸了人性的自我,做出了合適的選擇。曹警官是程勇前妻的弟弟,也因為能力出眾成為“假藥案”的負責人。經過初步調查,他前往局長辦公室,表明實情和醫藥代表所說有出入,強調這不是假藥,而是真能治病的藥,對比近40000元的正版藥品只要5000元,語氣喜悅且急切。但在走私、沒進醫療手冊這幾個觸犯法律原則問題的拷問下,他選擇向“現實原則”妥協,作為法律的捍衛者,繼續追查走私藥的線索,將法律與人性的沖突表現得淋漓盡致。
三、超我的救贖——“藥神”的誕生
超我,是道德化了的自我,位于人格結構的頂層,處在最高層的位置。它包括了良心以及理想,遵循“道德原則”。弗洛伊德指出,超我是人格結構中的管理者,按照善的原則約束人的行為,具有限制本我、指導自我的作用。超我還會促使人們追求善意、無私奉獻、舍棄小我成就大我,從而實現人生價值。
影片的主人公程勇,充分展現了人從實現本我、自我到超我的變化過程。這一變化過程,是通過兩次“超越”完成的。第一次“超越”,是呂受益的自殺。在程勇第一次賣藥時,“黃毛”(彭浩)雖然來幫忙,但只是對求生欲望的妥協。他在前期一直看不起程勇“錢就是命”的價值觀,反抗精神十足。例如在斗地主的游戲中,程勇大罵“黃毛”把把認錯地主,一直在“炸”自己。“黃毛”是真的不明白游戲規則嗎?顯然不是,他只是通過游戲表達自己對程勇的不屑和鄙視。本我層面的程勇,拒絕向外省供藥,因為一旦失去控制,就等于斷了財路。呂受益妻子拋開尊嚴跪在地上向程勇求救,是他從本我向超我升華的開始。導演在拍攝程勇和呂受益妻子在病房外談話的鏡頭時,讓程勇的身軀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這暗示著程勇內心的道德掙扎。等他從印度帶藥回來,呂受益卻已因不想拖累家庭而自殺。程勇看著走廊上前來看望的病友,他們口罩下是一張張蒼白、絕望的臉龐。他開始重新賣藥,但此時,他還沒有徹底擺脫自我“現實原則”的束縛,雖然不盈利,但還是讓大家不要聲張,他不想坐牢。第二次“超越”,是“黃毛”的死亡。影片對“黃毛”的描述是:“農村孩子,有病了怕連累家人跑城里來,挺不容易的。”他是病人,但在臟亂的屠宰場工作,沒錢買藥就搶,但也會把救命藥慷慨地分給別人。面對程勇的質問,他不屑地說:“你就是為了錢。”酒吧經理強迫思慧跳舞,其他人都在愜意閑談,只有“黃毛”抓起了啤酒瓶。這是一個多么澄澈的靈魂啊!當他知道程勇這次不為賺錢,便主動回來幫忙。海港邊,柔美的夕陽、波光粼粼的海面,溫暖的光線照在程勇的臉上,此時的“黃毛”對程勇露出了真心的微笑。兩人從海港離開,一貫寡言的“黃毛”在后面學狗叫,和程勇開玩笑,程勇戲稱他為“黃狗”。狗的特點是忠誠、護主,這暗示著此時他對程勇產生了真正的接納與尊重。也正是因為這些性格特點,在警察緝捕時,他沖上運貨車,替程勇擔下走私的罪名,不幸出車禍離世。“黃毛”的離世對程勇而言是極其沉重的打擊,他開始下定決心放手最后一搏——把兒子送出國,每瓶藥自己補1500元,讓思慧通知外省的病友可以買藥。最后一次送藥,程勇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來追捕的警察,給病患爭取逃跑的時間。程勇被抓住時并沒有反抗,但當他看到逃跑的病患沒能逃脫,才掙扎著、流出痛苦的淚水。此時的程勇,在朋友接二連三離世的打擊中完成了對自我的超越,到達了超我。此時的他,對病患懷有深切的認同、同情和愛,激發出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他對病患的關心,不僅限于朋友,而且產生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的主觀意愿。
在法庭上,程勇的囚服編號是23。在籃球界,23號是籃球之神喬丹的號碼。23號囚服,暗示程勇在此刻已成了“藥神”。在去監獄的路上,路兩旁全是來送行的病友。他們陸續摘掉口罩,借此表達對程勇的感謝與尊敬。程勇第一次賣藥時強迫病患摘口罩,那時這個行動完全是迫于活命的壓力,這一次,展現的是人與人之間投桃報李的情意。當程勇在人群中看到已經離世的呂受益和“黃毛”,他無比動容地流出兩行淚水,轉頭閉上眼。這大概是程勇的高峰體驗了,內心與外表、自我與社會、理智與情感……都得到了整合,他體會到了極大的幸福感和英雄感,覺得生活會越來越好,一切都無比值得!
欲望和理性、自私和無私,這些看似不可調和的東西在程勇心中得到平衡,最終使他的人格獲得了高度的統一,達到了超我的境界。人性是復雜的,人們總是容易沉溺在“快樂原則”的享受中,同時也受“現實原則”的約束走向自我。在生活中一些人和事的觸動下,也有人遵從本真的善意按“道德原則”走向超我。我們不斷感受著人性的光芒,也在這些人性與希望之光中,努力實現自我的超越。
[作者簡介]汪璟怡,女,江西省南昌市人,就讀于山東師范大學,研究方向為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