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自樂園的兩個人

【編者按】

雁山區位于桂林市城區南部，屬世界自然遺產南方喀斯特地貌核心區，黃金水道漓江在區內穿梭迂回，自然景觀豐富多彩;其歷史悠久，人文深厚，有嶺南第一名園雁山園、唐代開鑿的古桂柳運河、竹園古漢墓群等，還聚集了中國科學院廣西植物研究所、廣西師范大學、桂林理工大學、桂林旅游學院等一批有實力的科研教學單位，構成了極為豐富的文化旅游資源。4月中旬，雁山區委宣傳部、雁山區文聯、雁山區文化體育和旅游局與桂林文學院、南方文學雜志社共同舉辦首屆發現雁山——“寫意相思”文學創作營活動，近十名作家深入雁山，探尋文化脈絡，發現大美雁山，以此獻給黨的二十大。本小輯便是作家用心用情書寫雁山故事的成果。

一

上世紀90年代的某一天下午，臺北，在曹日章先生的客廳里，他與自己的好朋友朱銘先生一邊品茗，一邊聊天。

曹日章是臺灣一位非常成功的企業家，也是一位具有強烈哲學思維能力的人。許多經營者，愿意把“財務自由”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曹日章在實現了人們所說的“財務自由”目標后，他的人生困惑卻越來越強烈：人生的意義究竟為何？有生之涯也短，即使你成為金錢帝國的主人，百年之后又能留下什么呢？回首歷史，那些各個朝代的富豪，他們給今天這個世界留下了什么有意義的東西呢？

朱銘是曹日章多年的好朋友和合作伙伴，他的職業是雕塑家，藝術世界的癡迷探索者。針對曹日章先生關于“人生意義”的苦悶，朱銘說：在歐洲，很多有才華的藝術家因為能夠得到有錢人在資金上的資助，可以心無旁騖地潛心藝術創作。隨著時間的流逝，藝術家的生命早就結束了，那些偉大的藝術卻留了下來，成為人類文明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果我們認真閱讀這一部人類藝術史，除了能夠知曉這些藝術家的創作，也能夠知曉那些支持藝術創作的有錢人的貢獻。所以，如果一個人沒有走上藝術家的道路，但能夠有能力支持藝術家的創作，那么，他的生命意義就有了延續的依托。

苦悶的思緒，終于借助藝術的翅膀，找到了一個飛翔的方向。這個時期，雖然兩岸還沒有“三通”，但很多臺灣投資人已經對大陸有了投資興趣，或者說有了想進一步了解大陸的想法。曹日章決定到大陸的各個城市考察、思索，在考察中思索，在思索中考察。

最終，這位叫曹日章的企業家決定在桂林停下來。面對著這里如仙境一般的自然景觀，他想在這里投資建一座具有世界視野的雕塑公園，讓人類的藝術與自然的藝術相互媲美。

聽說曹日章有了在大陸建雕塑公園的想法，朱銘于是推薦自己的學生蕭長正來做他這個項目的藝術總監。

蕭長正顯然也很愿意把握住這個機會。他感謝曹日章的信任，并且向曹日章全面梳理了自己的設想。

曹日章在投資決策上是一個很爽快的人。他既然認準了這個目標，就不再去過問具體細節。除了項目的選址、與地方政府合作的基本要求由自己決定，他把項目的具體談判交給了老朋友葉鴻鵬，把藝術創作、包括園區規劃建設的相關事宜，交給了蕭長正。

二

曹日章把在桂林投資做國際雕塑園區的事想得簡單了一些。

初到桂林，他就結識了一群桂林的藝術家，包括陽太陽、戴延興、王介明等人。他和這些藝術家談得很開心，還豪爽地捐款給畫院，以表示他對藝術的資助。本地的藝術家則陪著他沿漓江兩岸尋訪建園地址。

他看上了柘木鎮的祿坊村一帶，這里緊鄰漓江，背景是奇峰競秀。從風光來說，實在是美麗絕倫之處。郊區政府自然也很歡迎這樣一位投資者，盡管基層政府的工作人員尚不明白曹日章的投資目的。

這樣，曹日章和他的同僚們就在桂林住下來，迅速注冊了公司，公司的名稱叫“奇峰谷”。蕭長正自然就成為奇峰谷的藝術總監。

正在曹日章信心滿滿地準備大撒錢做他心目中的“世界最大”的雕塑公園的節骨眼，“一瓢冷水”澆到他頭上：他所選擇的地方，位于漓江風景名勝區的核心區。雖然《漓江風景名勝區保護性規劃》還沒定稿，但根據當時的《風景名勝區條例暫行條例》的相關規定，在國家風景名勝區核心區內，是不能做投資項目的，沒有哪個機構、哪個人會批準這個項目！

折騰了半天，一無所獲。曹日章一氣之下，準備移師外地去實現夢想。

然而，曹先生畢竟和桂林有緣。他在外地轉了一圈，還是回到了桂林。這一次，有人向他推薦了臨桂的柚子灣。柚子灣位于臨桂靠東的一個突出部，正好伸到桂陽公路上，即使桂林人也不會注意這一小段地塊屬于臨桂，它位于旅游大通道桂陽公路上，卻沒有陽朔區域的敏感，也回避了之前與原郊區打交道時的“不快”（雖然這“不快”主要是誤會）。

三

蕭長正受命擔任愚自樂園的藝術總監以后，對工作不敢有任何的怠慢和拖沓。在行政管理上，他有一些“拼命三郎”“時不我待”的風格。曹日章的這個項目，距離落地還沒有具備任何條件的時候，他就開始著手國際雕塑創作營的相關工作了。

葉鴻鵬在桂林市區的瓦窯租了兩棟小樓作為辦公場所。蕭長正則在曹日章具有初步意向的臨桂柚子灣找到一處小苗圃，租了下來，立即開始組織國際雕塑創作營的征集作品和創作工作。

蕭長正利用自己在歐洲多年、雕塑藝術圈人脈較廣的條件，通過E-mail與自己的老師、學長、朋友發函聯絡，告訴他們自己現在中國桂林創辦國際雕塑創作營，創作營為入選者提供來回機票，在創作營期間的食宿、創作所需要的材料、創作所需要的助手以及創作稿酬，創作的時間大約是一個月，其間還會組織藝術家們游覽桂林美麗的風光。有興趣的藝術家可以填表報名，報名時需要提供創作小樣，說明作品的材料選擇以及對助手的要求等。對于藝術家的創作風格、主題，則無任何限制。當然，創作出來的作品歸投資人所有。

蕭長正代表曹日章開出的創作條件對很多雕塑藝術家產生了吸引力。無疑，桂林這個著名的旅游勝地，也是吸引這些藝術家報名的因素之一。

蕭長正組織的第一期國際雕塑創作營，于1997年9月在位于桂陽公路邊的柚子灣苗圃開營。曹日章先生很開心地參加了開營儀式。

因為項目從柘木鎮的祿坊村搬到了臨桂的柚子灣，公司的名稱也變更為“大陽谷”。這個名稱，少了原來奇峰谷的嫵媚靈氣，多了一些不受地域約束的大氣。

蕭長正緊鑼密鼓一屆接一屆地在那個空間狹小的苗圃里，開辦他的國際雕塑創作營。短短時間里，就辦了三屆，計有35件頗具規劃的雕塑作品問世。其中，第一屆入園創作的雕塑家，全部來自中國大陸和臺灣兩地;第二屆入園的雕塑家，除了上述兩地外，開始有了法國和南斯拉夫的藝術家參加;第三屆的藝術家名單里，有了英國、澳大利亞、日本、法國的藝術家。可見，這個雕塑營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藝術家入圍的范圍越來越寬，他們創作的作品更體現出文化的多樣性。三屆創作營下來，這些雕塑作品擠滿了那個小小的苗圃，需要移入它們應該擁有的空間了。

這時候，又出現了新問題：柚子灣一帶，屬于基本農田區，無法為曹日章的夢想提供足夠的空間。這個問題，再次讓曹日章的投資熱情受挫。

四

正當曹日章再次陷入苦惱的時候，新成立的雁山區政府遞來了橄欖枝。

1996年底，國務院決定撤銷桂林市郊區，成立桂林市雁山區，雁山區的范圍包括原郊區的柘木鎮、雁山鎮、大埠鄉和草坪回族鄉。新成立的雁山區，是個真正的一窮二白的新區，急切需要引進新的項目來壯大實力和擴大影響力。而雁山區的大埠鄉不但與柚子灣相鄰，且這個鄉擁有大片難以耕種的石灘地需要尋找新的產業。加上雁山區的干部主要由原郊區的干部轉過來，其中一些人與曹日章以及他的團隊打過交道，成了朋友。當他們聽說曹日章的投資項目再次因政策約束受阻，就與其聯系，向曹日章介紹大埠鄉基本情況。正一籌莫展的曹日章，迅速考察了大埠鄉的各村屯土地情況、景觀特點，深受吸引，于是決定轉到大埠鄉投資。這時的曹日章，覺得自己對這個項目的執著似乎有點愚頑不化，于是為新項目取名為“愚自樂園”，自嘲為“愚人自樂”的項目。

為了支持曹日章的項目早日落地，雁山區組織了精干隊伍迅速開展相關的測量、征地和規劃工作，曹日章見雁山區如此雷厲風行，很受感動，資金撥付也非常及時。

很快，大埠中心校前面這塊土地進入了全面施工階段。往昔，這里主要是牧牛地，間或有一些旱地以及小塊水田;現在，成了一個大工地。許多巨大的花崗巖、大理石被運到這里，成為雕塑家進行藝術創作的材料，一些建筑單位也進駐到此，開始了園區建設工程。

五

根據雁山區政府提供的測繪圖，以及曹日章團隊對項目用地的實地勘察，蕭長正提出在兩個低洼處掘地為湖，湖為水景，是藝術景觀園區不可或缺的水面。原馬尾松林全部保留，使之成為園區內的自然林地景觀，一些雕塑作品可以設置在松林內。在園區內石山（這座山被投資方命名為“愚公山”，以和“愚人自樂”相呼應）的東側和南側各建兩座藝術類建筑，園區南端建辦公用房，以確保園區內景觀的完整性。

作為藝術總監的蕭長正，其主要職責是組織藝術家的創作，并把控園區設計的藝術品質，比如確定哪一位藝術家入圍，哪一個雕塑作品放置在何處，園區內的建筑造型如何與園區風格相一致，等等。這些工作，極考驗人的藝術修養，也是一個藝術家充分展現個性才華的大好機會。

對于那些入圍的藝術家，其作品見仁見智，這本是藝術家的追求，外界難以因此判斷其藝術水準。但是，我們可以從一些藝術家在愚自樂園創作經歷和他的創作成就之關系，看出一些端倪。比如，中國雕塑家展望是入選第一屆創作營（那時，還叫“大陽谷”）的藝術家，他當時剛剛研究生畢業，是貨真價實的“藝術新銳”。他在這里創作的作品是一件不銹鋼雕塑《實鏡》，這也是他的第一件不銹鋼雕塑作品，他后來還申請了不銹鋼制作雕塑工藝流程的專利。現在，他已經是具有世界影響力的中國雕塑家，被譽為“中國當代最重要且身價最高的觀念雕塑家之一”，也是第一個作品被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永久收藏的中國藝術家。這個例子，不但證明了展望的藝術才情，也證明了蕭長正的鑒賞力。

作為藝術家的蕭長正，自然會在這個園區里留下他的雕塑作品，他的作品以花崗巖為材質，叫“理性與感性”。這個放置在松林里的作品，隨著穿入林間光線的不斷變化，會給欣賞者更多的思考。

作為藝術總監的蕭長正，他留在這個園區里最重要的作品，其實不是雕塑作品本身，而是愚公山下的兩個建筑作品。

藝術家跨行設計建筑，本身就不可思議。因為藝術家更側重考慮建筑的景觀價值而不是實用價值，即使他有好的創意，也難讓投資人接受吧。

幸運的是，蕭長正的老板是曹日章。曹日章是癡迷藝術到極點的企業家。他考慮問題，有時根本不從成本控制和效益最大化出發，而是從夢想出發。他支持蕭長正的一切為了藝術的構思。為了藝術追求，可以不受預算約束。

于是，愚自樂園有了與山形相呼應的蓮之酒店，有了具有山魂氣韻的藝術中心。這兩個建筑本身就是雕塑，這兩個作品不但體現了蕭長正的藝術氣質，更體現了曹日章的個性追求。從原創性和藝術性來說，這兩個建筑作品一定會成為經典，雖然它們現在似乎仍然受到建筑界的冷落，或許這種冷落其實是下意識的嫉妒。

六

如果沒有曹日章，就不會有愚自樂園這個項目。

如果沒有蕭長正，愚自樂園也許就沒有今天的藝術影響力。

遺憾的是：當初在愚自樂園創作的一些雕塑作品，已經離開桂林了。

其中，《我留下我的鞋子在桂林》已經遠去歐洲。到桂林度假的LV老板非要買下這件作品不可。愚自樂園為此還征尋了作者的意見。作者說，作品已經是你們的了，怎么處理是你們的事。在我看來，遠渡歐洲的這件作品，似乎應該改名為《從桂林到歐洲的鞋子》。

更多的一些作品，被移到上海佘山。曹日章后來應上海市政府的邀請，在那里也建造了一個雕塑公園。但是，那個公園沒有舉辦雕塑創作營，只是將一些在桂林的作品搬去了那里，比如臺灣雕塑家朱銘的《人間舞臺》就移到上海那個園區里了。也許，上海的人間舞臺比桂林更深厚更寬廣吧。

愚自樂園，憑借曹日章的投資熱情和蕭長正的藝術追求，在桂林的文化史上留下了厚重的一筆：桂林曾經張開雙臂迎接了許多世界各國的雕塑藝術家;這些雕塑藝術家用自己的藝術貢獻，為桂林留下了充分體現文化多樣性的一大批雕塑作品;這些藝術品從一個側面展示了桂林這座城市的文化包容性。

（編輯 黃丹陽）

·龐鐵堅

廣西博白人，1958年生于桂林。發表過小說、散文、劇本、詩歌、文學評論等多種體裁作品，出版歷史散文《推開桂林的門扉》。長篇報告文學《愚自樂園——一個臺灣人的文化情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