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富興
審美判斷乃人類美感或審美經驗之核心環節,無論從感性還是理性的角度考察均如此。本人曾立足中國古代美學中古典藝術審美相關材料,概括出古典審美判斷的四種形態,并以之為人類審美判斷的普遍性理論模型,曰:基礎判斷、層次判斷、風格判斷與審美理想判斷。①關于人類古典審美判斷基本形態,見薛富興:《審美判斷的古典形態與現代發展》,《學術研究》2014年第7期。本文欲將該理論模型應用于自然審美領域,其理論目的有二:其一,上述審美判斷理論模型之普適性——檢測一種立足于藝術審美而產生的理論模型是否能同樣有效地描述人類自然審美經驗;其二,借此理論模型揭示人類自然審美經驗的特殊性,即它可能遭遇的人類藝術審美判斷所不曾面臨的特殊問題,特別是立足于當代環境美學的理論視野。
基礎判斷是人類審美判斷的最基本形態,它是審美主體面對特定審美對象所作的關于該對象是否具有審美價值的質的判斷。它解決人類審美活動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某物是否美,或是否值得人們對它進行審美欣賞。其積極的表達形態曰“美”,消極的表達形態曰“丑”或“不美”(“無美”)。此乃人類審美判斷系統中的第一種普適性形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理當共享性地存在于關于藝術和自然的審美判斷中。我們據此可明確推論:在自然審美語境下,當人們進行自然審美欣賞時,他們關于特定自然對象、環境所能作的第一種審美判斷也將必然是關于它是否具有審美價值,或是否值得人們對它進行審美欣賞的基礎判斷。換言之,基礎判斷同樣適用于自然審美,它同時也是一種對自然審美有效的審美判斷形態,此乃我們關于自然審美判斷所能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推論上述基礎判斷對自然審美的有效性并不困難,我們在本文中更樂于追問:人類關于自然的審美判斷與關于藝術的審美判斷在具體應用中會有何不同,即使人們所采取的都是基礎審美判斷?初步看來,似乎并無不同:正如我們對藝術乃至所有人類文化對象均可一分為二——美的與丑的那樣,關于自然對象,我們也可以,且只能作出兩種判斷——積極的(美的)與消極的(丑的)審美判斷。不僅推理如此,這也是社會大眾所共享的基礎性自然審美經驗:天地自然中,有些花是漂亮的,有些動物則是丑陋甚至令人厭惡的。然而上述推論及大眾審美直覺若置于當代環境美學與環境倫理學視野便成問題,甚至不可容忍。
據說,人類應當尊重、關愛、感恩與敬畏自然。①關于環境美德,見薛富興:《鑄造新德性:環境美德倫理學芻議》,《社會科學》2010年第5期。這種關于環境倫理主體立場之宣示若置換成關于自然客體之價值陳述,則可表述為:如果我們對自然作整體性或全稱性價值判斷,那么我們應當承認大自然本質上值得人類之尊重(以及關愛、感恩與敬畏),或曰大自然本質上具有獲得人類尊重(以及關愛、感恩和敬畏)之價值或特性。
若以上陳述不謬,且有意擱置關于自然對象量的價值判斷,那么我們會發現上述關于自然的倫理價值判斷與其審美價值判斷間存在矛盾:雖然據說自然具有獲得人類尊重(以及關愛、感恩和敬畏)的價值或特性;但是我們還是有可能且愿意對它作出消極的審美判斷——世界上確實存在著自然丑。于是問題就來了:一種不值得人類尊重(以及關愛、感恩和敬畏)的自然如何在審美上又可以成為美的(或值得欣賞的)?當我們真誠地以自然為丑陋時,又如何去尊重(以及關愛、感恩和敬畏)它?一種不以環境美德(尊重以及關愛、感恩和敬畏)為前提、承認自然丑的自然美學又如何可能?
茂叔以蓮為花之君子,予為增一敵國,曰:瑞香乃花之小人。何也?《譜》載此花“一名麝囊,能損花,宜另植”。予初不信,取而嗅之,果帶麝味,麝則未有不損群花者也。同列眾芳之中,即有朋儕之義,不能相資相益,而反祟之,非小人而何?②李漁:《閑情偶寄·種植部·瑞香》,江巨榮、盧壽榮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306頁。
也許有人會說:我們在自然審美欣賞中承認個體或部分意義上的自然丑,并不會與我們尊重自然之整體性立場相矛盾,亦即量的、部分意義上的消極性審美判斷并不必然導致否定整體意義上的自然美概念,從而整體意義上尊重自然之環境倫理。然而,在量的判斷上承認自然丑又會面臨此類問題:如何在萬千自然對象中對其丑的部分給出恰當的量的判斷,將萬千自然對象中多少對象歸之于自然丑是恰當的,以及自然丑的標準如何制定、依據何在?我們是否能容忍一種自然丑量的不斷擴張,以至于接近自然全丑的結論呢?
總之,關于自然的消極審美判斷,存在著量的準確性和適應性問題,更重要的是,它與尊重自然之整體性的環境倫理立場相左,存在著難以克服的邏輯矛盾。
相反,當代環境美學中的“肯定美學”(positive aesthetics)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更為高效的解決方案。
自然界所有未經人染指的部分都是美好的。能欣賞自然與對自然進行評判是兩回事。自然美學是積極的,消極的批評只適用于人工施之于自然的部分。①阿尼·尼金努恩語,自艾倫·卡爾松:《從自然到人文——艾倫·卡爾松環境美學文選》,薛富興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0頁。
這意味著:對于未經人類干擾的自然對象與環境,我們只能作積極的即肯定性的審美判斷,對自然的消極性審美判斷不僅是不恰當的,也是無效的,因為我們無法讓自然對象與環境主動地適應我們的審美趣味標準。
許多善良的人認為鱷魚是惡魔的產物,因為它們吃所有的東西,又長得難看。但是毫無疑問,這些生物很快樂,而且把造物主指派給它們的地方住滿了。在我們看來,它們兇猛又殘酷,但在上帝的眼中它們一樣是美的。②約翰·繆爾:《墨西哥灣千里徒步行》,王知一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68頁。
若有人說,一片沙漠或苔原、火山爆發之地是丑的,那他正在做出一項錯誤陳述,舉止失當。生態系統,至少作為景觀,只具有積極的審美特性。就像云彩從來就不丑一樣,它們只存在美的程度差別。其他自然對象亦如此:山峰、森林、海灘、草地、懸崖、峽谷、瀑布、河流。(天文景觀亦如此——恒星、星系、行星,它們或多或少總是美的。)③Holmes RolstonⅢ,Environmental Ethics,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88,p.237.
據上述肯定美學代表性人物,依傳統審美趣味而將某些自然對象與環境判定為自然丑——如鱷魚、沙漠之類,若立足自然整體之立場(類上帝之眼光),其結論也許并非如此。依環境科學,每一成功地適應了其所生存特定環境的物種均是優秀物種,值得人類贊賞,而非歧視;依生態科學,特定自然環境或生態系統中所生存的每一特定物種,對該環境或生態系統整體之健康運行與長久持存而言,都發揮著其獨特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換言之,無一物是多余的,因而都值得人類的審美認可。何謂自然美?是符合人類特殊審美趣味的自然對象,還是符合特定自然對象自身生存與發展利益,因而也值得人類贊賞的對象?若審美欣賞者與自然美學家真誠地認可所欣賞自然對象之自身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便不得不承認:天下每一物均自有其善,自有其美,自然丑概念實在純屬虛構,是對自然之審美誹謗。
因此,“肯定美學”主張自然在本質上僅具積極的審美價值,便是從邏輯上對自然丑概念釜底抽薪,從根本上消除了上述自然美學與環境倫理間的矛盾。據此,我們在自然審美欣賞中對特定自然對象與環境,能且只能作出積極的審美判斷。換言之,關于自然的基礎審美判斷僅存在積極的審美判斷,而不包括消極的審美判斷,此正是基礎審美判斷在藝術(包括所有人類文化性質的審美對象)與自然兩者中所存在的不同,此正是關于自然的基礎審美判斷之特殊性。本文主張:關于自然的基礎審美判斷,“肯定美學”立場自有其巨大的理論優勢,因而也是我們在自然審美欣賞中應當采取的正確立場。概言之,關于自然對象與環境,從質上說,我們只能得出肯定性或曰積極性的審美判斷,無須也不應當給出消極性或否定性的審美判斷。由于它從邏輯上根本地取消了自然丑概念的合法性,因而也就最堅卓、充分地捍衛了自然美的價值,可謂當代自然美學與環境美學的必由之路,同時也最充分地體現了關于自然的基礎審美判斷之特殊性。
層次判斷乃人類審美判斷的第二種形態,它是關于特定審美對象審美價值高低的量的判斷,它解決特定審美對象審美價值的程度問題。從基礎判斷到層次判斷,即從原則性地判定特定審美對象是否具有審美價值,發展到更為細致地澄清特定審美對象所含審美價值量的程度或狀態,體現了人類特定群體、時代審美意識進化的基本軌跡。在藝術審美領域,中國魏晉時興起,且持續到明清時代,在各門類藝術中普遍存在的對特定藝術作品藝術成就高低的“品第”傳統,乃此類判斷之典型范例,無論是上、中、下品三分法,還是能品、妙品、逸品和神品四分法,均是關于特定藝術對象所含審美價值高低的縱向量的區別,是對眾多審美對象所含審美價值高低之定量比較。此乃人類審美判斷的又一普遍形態。那么,當上述層次審美判斷應用于自然審美領域,其情形又將如何呢?
上述關于自然美的質的基礎判斷——自然無丑,將從邏輯上推導出一項關于自然美量的層次判斷之總體性原則——眾美平等。即原則上說,自然萬物間的美在審美價值地位上不可作程度性比較,因為它們并不存在審美價值上的高低優劣之別,故而實無須對它們作此類比較,而只宜承認它們均具有同等程度的美;否則,此類比較只會培育我們對自然萬物之審美偏見——據人類自身之主觀性審美趣味對萬千自然物做審美價值上的優劣貴賤之別。因此,唯有首先建立關于自然的同質同量之美的原則,環境美學方可最大限度地與環境倫理學之尊重自然原則相協調。
如此立場似乎會導致我們在自然審美領域徹底取消關于自然對象的量的層次性審美判斷。其實不然,因為在日常自然審美經驗中,欣賞者畢竟會不可避免地對不同自然審美對象的審美價值做出更為細膩、精致的量的描述與評估。于是,關于自然審美對象量的層次審美判斷便從其是否具有合法性的問題轉化為如何恰當地作此類判斷的問題。立足于環境美學基本立場,在自然審美欣賞中,欲對特定自然對象之審美價值作出恰當的量的層次判斷,欣賞者需要關注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自然審美層次判斷之恰當語境。
在藝術審美領域,量的審美評估之專業化——審美比較僅在同一門類的對象中進行,幾乎已成為各民族、各時代之審美慣例。比如,我們已很難見到諸如“小說比油畫更優秀”“悲劇比喜劇更有魅力”等糊涂見解,這說明在藝術審美領域,量的層次性審美判斷已發育得很成熟。然而在自然審美領域,即使在精英知識分子那里,也會出現一些不太明智的審美見解,諸如“鳳仙極賤之花”①李漁:《閑情偶寄·種植部·鳳仙》,第321頁。、“菜為至賤之物,又非眾花之等倫”②李漁:《閑情偶寄·種植部·菜》,第325頁。之類。這說明整體而言,我們的自然審美經驗進化節奏當大晚于其藝術審美經驗之成熟。關于自然對象的層次審美判斷當如何恰當地進行,我們在此處得出第一條經驗:關于特定自然對象審美價值量的層次判斷只能在同類對象中進行;在不同類別自然對象間所作的關于其審美價值高低的量的層次判斷/比較是不恰當的,因而無效。
欲建立關于自然對象審美價值恰當或有效的量的層次判斷,類別意識應放在首位,此乃層次判斷成立的必要前提——當且僅當量的審美判斷在同類自然對象中進行時,此類判斷才合理。然而在日常自然審美欣賞中,欣賞者往往會根據自己的主觀審美偏好,在不同類別自然對象中作出其審美價值高低的判斷,且往往自鳴得意,此乃自然審美意識不成熟的典型表現。那么如何才能避免此類錯誤,在自然審美欣賞中形成正確的量的層次判斷呢?依據當代環境美學中“科學認知主義理論”(scientific cognitive theory)提出的建設性意見,我們需自覺借鑒來自各門類自然科學對諸自然對象的正確描述,以之作出恰當的審美判斷:
我們對于特定環境特征的知識促成了欣賞的適當界線,審美意義的獨特聚焦,以及相應的視角,或是針對獨特類型環境的適當方式。①艾倫·卡爾松:《從自然到人文——艾倫·卡爾松環境美學文選》,第52頁。
科學知識對于自然審美欣賞而言是關鍵的。沒有它,我們不知道如何恰當地欣賞自然,也將錯過其所具有的審美特性和價值。②艾倫·卡爾松:《從自然到人文——艾倫·卡爾松環境美學文選》,第105頁。
換言之,要想對特定自然對象作恰當的量的層次審美判斷,自覺地借鑒相關自然科學知識,自覺引入相關自然科學概念、范疇,以之為范導,當是有效途徑。認知維度,即關于特定自然對象的正確知識,至少是關于特定自然對象在相關自然科學知識體系中之恰當位置,以及描述此類位置之相關概念與范疇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有效的層次審美判斷應當在一系列相關自然科學概念指導下進行。比如,若想獲得更為具體的審美收獲,得出更為恰當的審美價值量的比較性判斷,欣賞者在欣賞植物和動物時需要引入自然科學中關于有機界的分類系統——界(kingdom)、門(phylum)、綱(class)、目(order)、科(family)、屬(genus)、種(species),關于特定自然對象審美價值量的比較盡可能在同類且更小的范疇下進行。實際上,最直觀有效的審美價值比較也許應當在最低一級——“種”的層次上進行,跨物種的審美價值比較是外行的、不公正的,因而也是無效的。
準此,恰當因而有效的自然審美層次判斷并非人人可得,并非一種主觀、隨意的“審美意見”之表達,它應當是一種較為客觀、準確的專業性工作,要求欣賞者有一定的專業知識積累。此要求似太高,高到不近人情,似乎剝奪了社會大眾天然具備的熱愛自然、欣賞自然之神圣權利。誠然,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美之行人人踐之。然而,任何一種自覺、成熟的精神生活領域,必有其特定的專業知識、技能要求,因而特定領域中并非所有的價值判斷同等確當。在藝術審美領域,若有人提出“這首七言詩比那篇小說更好”“這篇書法作品比那首歌曲更動人”之類的意見,一定會受到人們的恥笑;既如此,在自然審美領域,我們為何需要始終容忍“‘四君子’比其他花卉更值得贊賞”之類的傳統趣味呢?一個沒有任何門檻的審美領域意味著本領域作為精神生活形態尚不成熟,尚未形成自己專屬的必要專業邊界。此種情形并不理想,亟須有所提升。
其二,自然審美層次判斷的內涵。
在自然審美欣賞中,當我們對同類別不同自然對象作量的審美價值比較時到底比什么?比其美的程度?然然?否否。在環境美學視野下,自然審美本質上是以同情之心感知、理解與體驗自然對象自身之事實與價值(自然自身之善,或曰自然內在價值),立足生態學立場,當我們對同類別不同有機對象進行審美價值比較時,所比較者實乃特定自然對象各依其自身生物特性與環境所展示的“生意”狀態,具體言之,曰生命活力、物種特性展示力、環境適應力與自我復制力。即面對一組同類別有機對象,欣賞者充分、細致地感知、理解與體驗它們誰更活潑強勁一些、誰更典型地體現了該物種特性、誰更好地適應了特定環境,以及誰更廣泛、持久地復制了自己,等等。
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③杜甫:《重過何氏》,仇兆鰲:《杜詩詳注(上)》,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145頁。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④杜甫:《曲江》,仇兆鰲:《杜詩詳注(上)》,第376頁。
此謂生命活力。
現在,在幾個星期之內,葶藶,那種怒放著的最小的花,就會把那小小的花朵撒滿所有有沙土的地方。渴望春天,但眼睛總朝上望的人,是從來看不見葶藶這樣小的東西的;而對春天感到沮喪,低垂著眼睛的人,已經踩到了它,也仍渾然不知。把膝蓋趴在泥里尋求春天的人發現了它——真是多極了。葶藶所要求和得到的,不過是一點點溫暖和舒適,它是靠時間和空間多余的殘渣維持生活的。植物學書籍會給它二行或三行的位置,但從來不曾附上一幅它的插圖或照片。貧瘠的沙地和微弱的陽光孕育不出較大、較美的花,卻足以孕育出這些葶藶。①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年鑒》,侯文惠譯,商務印書館2019年版,第28-29頁。
此謂環境適應力。
紅頭美洲鷲是森林里的清潔者。它們負責執行生態鏈上最后一道儀式,使大型動物軀體分解為養料的物質轉化過程加速完成。禿鷲屬的學名認可了這一點:Canthartes,也就是清潔者的意思。②戴維·喬治·哈斯凱爾:《看不見的森林:林中自然筆記》,熊姣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211頁。
此謂物種個性展示力。
鸤鳩在桑,其子七兮。③《詩經·國風·鸤鳩》,朱熹:《詩經集傳》,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59頁。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④《詩經·國風·螽斯》,朱熹:《詩經集傳》,第3頁。
此謂自我生命復制力。個體意義上的有機自然美說到底是各類個體有機對象充分展示了其生命活力、物種特性、環境適應性,以及自我復制力。因此,關于有機自然審美價值的層次性判斷,便是自然美欣賞者對同類型有機自然對象在上述四個方面所作的審美價值比較,所謂優劣實乃對相關對象審美價值所進行的上述四方面程度性量的描述,而非質的定性判斷。
風格判斷乃關于特定對象審美價值類型的判斷。就自然審美判斷而言,即是以自然特性、自然功能為核心的價值判斷。在此,我們需將前述關于自然同美的量化判斷原則具體化為如下判斷:在自然萬物間,在充分體現生物個性的物種特性與功能間,本質上并不存在審美價值高低優劣之分,成熟、精致的自然審美欣賞應當真誠欣賞每一自然物種獨特的生物個性,同等地贊賞特定物種對特定自然生態系統不可替代的生態學支撐功能,如此方有益于人類最大限度地欣賞自然世界的生物多樣性,以及由此多樣性支撐的整體自然生物形態的浩繁之美、自然整體的崇高之美。自然界諸有機物種的生命特性之美,正如我們可以欣賞人類文化產品中藝術作品無限多樣性的個性風格之美那樣,有機自然審美實在是以有機物生命個性為核心的審美欣賞,亦即欣賞自然界所存在的生物多樣性、豐富的物種個性之美。在此意義上,自然審美中的生物特性(biological property)即等同于藝術審美中的風格(style)概念,深度的自然審美即以特定物種生命個性為核心的審美欣賞。
由于大自然是一個包括了眾多不同物種的巨大生態系統,因此,欣賞宏觀、整體的自然美,從量或范圍的角度講,便是欣賞自然生態系統成員的豐富性,而具體到個體對象,便是欣賞每一有機物的獨特生物個性。用心、細致地欣賞、品鑒此系統中每一物種的生物個性,便是欣賞自然的“風格”之美。于是,關于自然的風格審美判斷便具體轉化為對自然中每一類生物特性之鑒別、理解、感知與體驗。具體而言,乃是指從物相、物性、物功和物史四個層面上展開的物種個性。
此草植之者繁,觀之者眾,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予嘗細玩而得之。蓋此草不特于一歲之中,經秋更媚,即一日之中,亦到晚更媚??傊髣儆谇?是其性也。①李漁:《閑情偶寄·種植部·老少年》,第329頁。
此乃物相層次之個性。
圣甲蟲用自己所配備的隨便什么工具都能發揮其專家的才能。它如同富蘭克林所說的那種模范工人,能把刨子當鋸子,能把鋸子當刨子,怎么使喚都行。圣甲蟲就用它刨土的那把鋸齒耙作抹刀和刷子用,把幼蟲將要誕生的小屋抹得溜光。②亨利·法布爾:《昆蟲記》,陳筱卿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68-169頁。
此乃物性層次之個性。
柳貴乎垂,不垂則可無柳。柳條貴長,不長則無裊娜之致,徒垂無益也。此樹為納蟬之所,諸鳥亦集。長夏不寂寞,得時聞鼓吹者,是樹皆有功,而高柳為最??傊?種樹非止娛目,兼為悅耳。目有時而不娛,以在臥榻之上也;耳則無時不悅。鳥聲之最可愛者,不在人之坐時,而偏在睡時。鳥音宜曉聽,人皆知之;而其獨宜于曉之故,人則未之察也。鳥之防弋,無時不然。卯辰以后,是人皆起,人起而鳥不自安矣。慮患之念一生,雖欲鳴而不得,鳴亦必無好音,此其不宜于晝也。曉則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數亦寥寥,鳥無防患之心,自能畢其能事。且捫舌一夜,技癢于心,至此皆思調弄,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者是也,此其獨宜于曉也。莊子非魚,能知魚之樂;笠翁非鳥,能識鳥之情。凡屬鳴禽,皆當呼予為知己。種樹之樂多端,而其不便于雅人者亦有一節:枝葉繁冗,不漏月光。隔嬋娟而不使見者,此其無心之過,不足責也。然匪樹木無心,人無心耳。使于種植之初,預防及此,留一線之余天,以待月輪出沒,則晝夜均受其利矣。③李漁:《閑情偶寄·種植部·柳》,第336頁。
此乃物功層次之個性。
每種松樹都有它自己的組織結構,這種結構為了針葉享用它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提出了一個“辦公室任期”。因此,喬松保存它的針葉期限為一年半,多脂松和短葉松為兩年半。新添的葉子在六月份進辦公室,即將離職的葉子在十月份寫告別演說詞。所有離職的葉子寫的是同一內容,都用黃褐色的墨水,這種墨水到了十月就變成了棕色。④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年鑒》,第96頁。
此乃物史層面之個性。
如何較為完善地欣賞個體有機自然的審美風格,或曰對其審美價值作出較為系統的審美風格判斷?上述所言之物相、物性、物功和物史形成一個關于審美價值內涵的理論系統,可以較好地回答這一問題。
理論上講,如同在藝術審美欣賞和人類自我欣賞那里所發生的情形那樣,終極意義上的生物個性當指每個生命個體不同于同類其他個體的個性;然而,由于迄今為止人類的自然審美進化程度遠遜于其藝術審美、工藝審美與生活審美,因而目前的現實情形是:最理想言之,最為精致、深入的自然審美欣賞也僅發展到物種個性,即類個性的水平,此種情形在藝術審美那里則被視為膚淺的與程式化的,尚未達到黑格爾所要求的成功地將個體性與類本質完善地融為一體的“典型”層次。具體言之,在自然審美欣賞中,若有人能將牡丹與玫瑰的審美個性區別開來,便被視為自然審美中的行家里手。我們似乎并不要求人們耐心地在同類玫瑰中將這一株和那一株的細節區別出來,就像我們不要求一位母親能將自己所生的雙胞胎輕松地區別開來那樣,這便是當代人類自然審美進化的整體水平。
關于自然對象的風格審美判斷有數義焉。一曰原則上講,風格在數量上的展開是無限的,這是自然體現其強大生命力的一種典型方式,也是欣賞者之審美洪福:大自然有無限豐富的生物個性之美,它在量上是無限的。二曰不同風格之間不存在審美價值上的層次性優劣之別,它們僅在橫向上無限地展開其生物個性或類型之別,其間并無優劣高低之分。
審美理想判斷乃審美判斷的最高形態,它集中表達特定時代、民族關于特定審美對象最高級、最抽象的審美理想——極致之美。對自然審美而言,審美理想判斷將回答如下問題:何為終極意義上的自然美?它代表著人類各民族最高層次的自然審美意識,體現了人類對自然審美價值內涵最深入的把握,此即莊子所言的“天地”之“大美”(the summit beauty of nature,the beauty of nature as a whole)。 顯然,該問題的答案并不存在于任何個體自然對象,而存在于人類對整體自然(nature as a whole)或曰“天地自然”的反思性宏觀把握與理解之中,是其最高層次整體自然觀的一部分。
作為環境性物種,人類要想在這個世界上順利地生存,其文明要想持續,除了弄清“我是誰”這一問題以充分地實現自我生命意識覺醒之外,還有另一個同等,甚至更為重要的問題有待回答,那便是對自己所生存的世界之追問,努力弄清“自然是什么”。對經驗層面諸個體自然對象的了解,人們在解決自身日常生活諸現實問題時便能完成,艱難的是更深入地了解不同類型諸個體自然對象間的內在聯系,富有萬物的整個自然界如何運行,亦即個體對象背后更高層次的普遍性自然秩序,或曰自然之道,此乃各民族自然哲學之永恒主題。
自然審美理想判斷想要回答的自然終極之美,集中體現了人類各民族對自然整體秩序或深度事實的感知與理解,實即自然哲學意義上的自然之真。在此意義上,關于自然的審美理想判斷與自然美概念二者本質相同。在最抽象意義上,自然美并無區別于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自然的內在價值,而非自然對人類的善——自然的工具價值)之外的獨立內涵,自然美本質上實即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若一定要說自然美自有其獨特內涵,則可表述為自然美乃自然以感性的方式所體現的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自然審美乃人類主體以感性的方式對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的感知、理解與體驗。再者,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的區別亦屬多余,對自然對象自身的存在而言,其真(事實)即其善(價值),其善即其真,相反,此二者之分別與對立則不可理喻。自然哲學的唯一主題乃自然之道,即關于自然運行根本秩序或法則的深度自然之真。
若立足人類文化立場考察審美現象,人類幾乎所有的審美理想均是民族性的,因而本質上是主觀性的,它是特定民族主觀性或特殊性審美趣味的一種抽象表達,人類審美趣味的多樣性亦如其民族文化形態之多樣性。然而,自然審美理想判斷作為人類關于自然審美價值的最高判斷,其情形則有所不同:本質上說,它不應當是一種民族性的,因而是主觀、特殊的審美趣味表達,只要它真的是一種關于自然深度事實的正確判斷;相反,恰當、合理的自然審美理想判斷,應當是,也只能是一種超越民族審美特殊趣味的,關于自然核心真相的客觀的、普遍性的判斷,如此方可體現出自然審美理想判斷與以藝術為核心的文化性審美理想判斷之本質區別。換言之,我們在此主張:關于藝術的審美理想判斷可以是,也必然是特殊(民族性)的,因而是主觀的;而關于自然的審美理想判斷則應當是,也必然是普遍的、超文化的,因而是客觀的。這是因為一方面在某一民族文化傳統內部,若其對自然之道的理解過于獨特、過于主觀,以至嚴重違背自然秩序,即深度的自然之真,則該民族群體之生存及其文化持續便存在重大危機。歷史事實告訴我們:每一成熟、持續至今的民族文化傳統,其對自然之道的表達也許形式(概念與命題)各異,然其要義恐離自然之道不甚相遠。另一方面,已然進入全球化時代的我們會驚喜地發現:雖然古典時代世界各民族相互獨立地發展了自己的民族文化,形成色彩豐富、個性卓然的諸文化傳統,然這些文化傳統對自然之道本質內涵的言說,其對理想性天人關系的表達,居然會如此地不約而同:比如關于自然界萬物運行的秩序性、運動的永恒性、萬物間相異而又互依的辯證關系,以及人類需對天地自然持有足夠的敬畏、感恩和關愛,等等。這些關于自然深度事實——自然之道的共享性表達,正是自然審美理想判斷所要體現的核心內容。在此意義上,所謂最高程度的自然美——“天地自然”之“大美”,實在是人類對自然之道的真切感知、深入理解與全方位的體驗。
拜現代科學之賜,無論是宏觀還是微觀層面,現代人類對自然界的了解均遠勝前人,現代科學對自然秩序的表述更為明晰、精準,走出古典時代人們對這個世界“惚兮恍兮”的詩意朦朧印象。當代環境美學樂意借助生態學話語描述自然之道:這是一個包括了陽光、大氣,以及地球上萬千生靈的巨大生態系統,一股源自太陽的巨大能量流貫穿了整個地球,惠及地球上的整個無機界、植物、動物和微生物,從而構成一個完整、有序的地球生態圈。在這里,首先是無機界對有機體的基礎性支撐,然后便是萬千生靈間的相互競爭、依賴與合作。這是一個以無機界能量為依托,逐步進化出燦爛眾生的世界,一個環環相扣、秩序井然的小宇宙,一股不息的生命洪流,一座要素繁復、結構精巧的宏偉殿堂,一部眾聲喧嘩,卻也和而不同的華彩樂章。若一定要最簡約地表述這種自然之道,似可曰“互依共生”。
人類欣賞天地自然之“大美”——最高層次的美,便是直面整體自然,以一種類似上帝的眼光——整體主義的立場看世界,透過對象自然之紛紜現象,感知和理解整體自然之內在運行秩序,即雜多背后之統一性。對此,古典時代的詩人、宗教家和哲學家主要依賴直覺智慧探測之、表達之,諸如“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等等,當代人類幸得自然科學之助,可對此道有更明晰的了解。
桃花細逐梨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①杜甫:《曲江對酒》,仇兆鰲:《杜詩詳注(上)》,第377頁。
對于自然世界之相互關聯,這里只呈現了一種現象。
有一類蝴蝶已經扭轉了同螞蟻的對抗關系。藍灰蝶(blues),或者說灰蝶(lycaenids),與螞蟻演化出一種互惠的關系,藍灰蝶的毛蟲體表無毛,極易受到螞蟻的攻擊。但是一般來說,螞蟻并不咬它們,而是更愿意取食毛蟲為它們分泌出的香甜“蜜露”。毛蟲給螞蟻送禮,或許近似于向黑社會交保護費的性質。毛蟲交出一些糖分,就能不受螞蟻的傷害。不過,作為回報,螞蟻不只是不發動攻擊,它們還會主動保護毛蟲,為毛蟲趕走其他的捕食者,尤其是胡蜂。因此,把螞蟻比作毛蟲雇傭的保鏢,可能更貼切一些。②戴維·喬治·哈斯凱爾:《看不見的森林:林中自然筆記》,第205頁。
這才是對動物間充滿競爭而又不乏互惠的復雜生態關系之深入洞察。從上帝或生態學家的眼光看,即使那些看上去令人厭惡甚至可怕的物種,它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似乎也是必需的,對心腹之患價值的體察與包容正考驗著人類這個地上物種的生態智慧:
森林里沒有大型食草動物,就好比管弦樂隊中沒有鋼琴。我們已經聽慣了不完整的交響樂,當鋼琴不絕于耳的音調重新響起,壓倒我們更熟悉的那些樂器聲時,我們反覺得刺耳。那種激烈反對食草動物歸來的態度,并沒有可靠的歷史基礎。我們或許應當將眼光放長遠一些,聽聽整支交響樂隊的演奏,全身心地欣賞千百年來動物與微生物為撕碎植物幼苗而結下的伙伴關系。灌木叢,再見了;蜱蟲,你好。歡迎回到更新世。①戴維·喬治·哈斯凱爾:《看不見的森林:林中自然筆記》,第43頁。
正因如此,多元并包才最接近自然之道,這個世界才豐富多彩,并因此更安全、更久長。如何才是一個好的世界,充分地體現了天地之大美?其圖景概當如斯:
人和動物、植物以及土壤,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在相互的寬容和諒解中生活和相處著。沼澤可能會永遠不斷地產生牧草和草原松雞,鹿和麝鼠,以及鶴的音樂,蔓越橘。②奧爾多·利奧波德:《沙鄉年鑒》,第109頁。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③《中庸》,朱熹:《四書集注》,岳麓書社1985年版,第60頁。
總之,最高級的自然美當是由眾多生命形式以及無機界所構成的萬物交響,其存在形式的豐富性、秩序性與持久性,乃整體自然之“大美”,自然審美理想判斷所欲昭示的核心內容。不宜抽象地討論自然美,而需要將自然美范疇具體地落實為“對象自然”(nature as individuals)、“環境/群體自然”(nature as environments/groups),以及“整體自然”(nature as a whole)三個層次。如果說上述三種審美判斷所針對的主體是“對象自然”,那么審美理想判斷所針對的對象則主要屬于“環境自然”與“整體自然”。在此意義上,最后一種審美判斷的合理語境當是環境美學,而非傳統的自然美學。而且,生態學也就成為欣賞者進行自然審美理想判斷的必要科學知識基礎。對于古典自然審美而言,關于自然的日常生活經驗直覺也許足以形成恰當的審美理想判斷;對于現代自然審美而言,恰當的自然審美理想判斷最好能以生態學為必要的知識背景,否則,其關于自然的“大美”判斷很可能依然是朦朧的,有時甚至是一種誤解。以清晰性和精確性為基礎的恰當性,正是當代自然審美經驗區別和超越于古典自然審美經驗的關鍵環節。
當代環境美學要想獨立發展,需要做兩項重要的基礎性工作。
首先,自然美概念本身的革新。傳統美學將自然美界定為足以從生理和心理兩個層次取悅于人類的自然對象。這樣的自然美概念僅僅從形態與來源上將自然美與其他審美對象區別開來,但根本地是將自然美對象人文化,從價值論上將自然屬于人,而不是相反。當代環境美學所主張的自然審美乃是客觀地對待自然對象,欣賞自然對象自身所具有的美。在此原則主導下,自然審美乃人類審美欣賞者以感性的方式對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的感知、體驗和理解,自然美乃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的感性綜合形態。換言之,自然美并無脫離與區別于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的本質內涵,一定要論其特性,則自然美乃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的感性顯現而已。新的自然美觀念一方面從價值論上將自然對象從人類文化與人類價值訴求中獨立出來;另一方面,從哲學內涵上乃將它根本地根植于自然之真與自然之善,從根本上杜絕了于自然之真和自然之善外求自然之美的誤區。新的自然美觀念將使環境美學真正地告別古典和近代的美學傳統,為當代自然審美開出新境界。
其次,區別對象自然與環境自然這一對概念。傳統的自然美學主要解釋人們對個體自然對象的審美欣賞,關注各類個體自然對象之美,環境美學則立足解釋人們對群體自然,甚至整體自然的審美欣賞,關注個體自然對象集合所呈現的審美價值。因此,個體對象視野還是關系或整體視野實乃傳統自然美學與當代環境美學的分水嶺。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可將當代環境美學理解為傳統自然美學的高級形態,因為它是以更為宏闊的視野,在更高層次上對天地自然之美的感知、體驗和理解。關系視野或整體視野乃環境美學的核心立場,是它與傳統自然美學的本質區別。
在上述兩項基本工作的基礎上,我們在此提出了自然審美判斷問題。雖然我們繼承了立足于古典藝術審美總結出來的審美判斷四種基本形態,然而我們自覺地意識到:對于自然審美判斷而言,上述每一種判斷都會面臨自身所特有的問題,正面地揭示出這些問題,并給出合理的解決方案,乃本文之核心任務。比如,對于基礎判斷即美丑判斷,我們提出,對自然審美判斷而言,只能作出積極性審美判斷,自然丑概念無效。對于層次判斷而言,對于自然對象審美價值量的比較只能嚴格地在同一物種類型之內進行,否則無效。對于風格判斷而言,我們提出,自然對象的風格便是其物種個性。物種個性之間無優劣之別,在此意義上,萬物有同樣動人的美。在四種審美判斷中,也許只有最后一種,即審美理想判斷才本質上與環境美學的關系視野或整體視野相關,因為它體現的正是天地之大美,即自然生態系統,甚至整體自然之美。關于審美理想判斷,我們明確提出:關于自然的審美理想判斷只能是普遍的,而不能是民族性的。
通過上面一組、四種關于自然的審美判斷的簡要分析,我們的目的是要正面呈現人類自然審美經驗的特殊性。審美判斷乃人類審美經驗之核心,因為即便是最質樸的審美欣賞也有審美判斷存在:當我們面對一片晚霞不由自主地感嘆一聲“太漂亮了”,這便是一種美感,一種審美欣賞,但是它首先是一種審美判斷:它值得你欣賞,是你愿意看到的。反過來,即便是最復雜的審美經驗,比如關于一部藝術經典的系統性分析報告,它最終也不能沒有審美判斷在其中,其實它可以最后被簡化為一種審美判斷——這到底是一部什么樣的作品,其審美價值何在?正因如此,當代環境審美與環境美學之自覺,有一項重要的基礎性工作,便是解釋自然審美判斷問題:立足于當代環境危機與生態文明建設前景,我們應當怎樣欣賞自然、怎樣理解自然美的內涵,面對各類自然對象與環境,我們怎樣作出一個恰當、合理的審美判斷?面對自然,我們怎樣培育一種自覺的,既不同于傳統自然審美趣味,同時也不同于當代藝術趣味的新的自然審美意識?建立一套關于恰當自然審美判斷的理論系統,恐怕便是最為基礎的工作。本文僅是這一初步嘗試而已。
如果本文的上述意見是建設性的,那么我們便會面臨一種新的焦慮:面對藝術,我們可以同時作出積極的與消極的審美判斷,面對自然,我們卻只能作出積極的審美判斷;人類關于藝術的審美理想判斷可以是民族性的、獨特的,可是他們關于自然的審美理想判斷卻只能是全人類共享的、普遍性的。何以會如此?一種成熟的美學理論系統如何能忍受如此巨大的內部張力?這意味著:若堅持上述立場,我們便有新的理論義務:如何協調審美判斷在藝術和自然兩個領域的巨大差異?傳統美學以藝術審美趣味統領自然審美趣味,因此這種差異便無法表現出來?,F在,環境美學謀求獨立,自然審美判斷在應然層面的個性便表現出來。一種藝術與自然嚴重沖突的美學理論肯定不能令人滿意。如何解決此內在沖突?也許有一個新的選項,那便是立足于自然審美觀念重新闡釋人類以藝術為代表的文化成果之個性與價值邊界,以自然統領藝術,而不是相反。當然,這是一項宏大的工作,并非本文之論題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