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時都合適

李捷

華燈初上，家住順富縣城幸福里小區的老鄭，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走到兒子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只見兒子坐在寫字臺旁，手里捏著一張進價單，皺著眉，嘴里輕聲嘀咕著。

老鄭清咳一聲，說道：“吃飯！”

兒子頭也沒回，舉起右手擺了擺。

老鄭也沒勉強，搖搖頭，關上了房門。

來到桌前，保姆沖著他笑嘻嘻地說：“鄭總，今天我做了謝娃愛吃的魚。”

“給他留鍋里吧。明天他要單獨出去進貨，還在背進價呢。這小子，死心眼，把進價單帶著不就得了。”老鄭邊夾菜進口邊嘟噥著。

老鄭的兒子鄭謝虛歲二十四，跟著他在醫藥行業鍛煉有半年時間了，他決定讓兒子明天單獨去醫藥市場進貨。

鄭謝平時寡言少語，老鄭對他的評價是：老成持重，沉穩內斂。娃兒果然是自家的好。

第二天一大早，鄭謝匆匆扒了幾口蛋炒飯，就要出門，老鄭有些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去吧？”

鄭謝擺擺手，嘴里蹦出倆字兒：“放心。”

望著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老鄭心緒難寧。兒子和他已故的母親一樣，心太軟，這樣的人在生意場上容易吃虧。不過轉念一想，兒子雖笨嘴拙舌，人卻聰明，況且貨款不算多，應該問題不大！

但老鄭還是忍不住把手機摸出來，撥通了兒子的電話，又叮囑了幾句。

一上午，不知不覺中他就給兒子打了好幾通電話。

臨近中午，老鄭先一步到倉庫等候，沒一會兒工夫，進貨的車就到了。看著滿滿一卡車的貨，老鄭有些不安，果然，一看進貨單，差點沒背過氣去。

市面上滯銷的口罩兒子竟然進了一大批，還是用現金結的全款。

老鄭飛快地估算了一下價格，每只口罩差不多要1.8元，這更使他惱火了，現在市面上哪怕獨立包裝的大品牌行貨，每只零售價最多也只賣到2.5元，平時自己都是進0.5～0.6元的貨，零售1.5元，不僅賺得多，還不壓款。

老鄭將兒子拉到一旁，指著昨晚交給他的單據說：“我沒讓你進口罩呀！這，這進價也太高了吧！”

“陶老板破產了，所以我沒還價，給他包圓兒了。”兒子輕描淡寫地說道。

老陶最近在批發市場哭窮，老鄭早已知曉，聽兒子這么一說，他頓生懊惱：早知道事先提醒兒子一下就好了！

“那你也該給他壓壓價啊！人家1.7元給我，我都沒要，你……”老鄭有些焦躁，聲音漸大，連灌了幾口手里捧著的枸杞茶，平復了一下心情后繼續說道：“你看，你一下進了近十萬元的貨，這也太多了！老陶我熟，我去找他退貨，他不敢不退！“

“爸，你咋沒一點同情心呢？人家批發部都最后一天營業了！”鄭謝漲紅了臉，不再理他，去車旁幫著卸貨了。

兒子生氣的樣子讓老鄭突然想起了已故的妻子，她生前也愛買些沒實用價值和賣相難看的東西，原因就一個，覺得賣主可憐。想到這，老鄭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揪了一下，頓時沒了脾氣。“算了，權當交學費了。”

相鄰倉位是商會主席老田租用的，他正組織工人出貨，平時頗有些趾高氣揚的他見老鄭囤積了這么多口罩，竟主動過來搭訕道：“老鄭，眼光獨到啊！我那兒還有一批緊俏貨，一并吃進了，怎么樣？”

老鄭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不敢奪人所愛，你留著自己發財吧。”

哪知世事難料，半年時間不到，口罩價格飛漲。老鄭心花怒放，兒子進的這批貨還剩八九成存在倉庫中，按現在的行情已是倍利，看樣子價格還會上漲。于是，老鄭趕緊通知各零售店，先扣住那些口罩不賣，靜待時機。

隨后的日子里，老鄭密切關注著行市。同行們按捺不住，陸續將手中的存貨高價售出，市面幾無存貨。機不可失，老鄭立即驅車趕往倉庫，準備提貨拋售。到了倉庫一看，他頓時傻眼了，原先存放口罩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空地上揮舞雙手劃拉了幾下，才問庫管：“咋回事？”

庫管在一旁直賠笑：“鄭總，這寶您真是押對了，上百萬元的利潤啊！’

庫管的答非所問讓老鄭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指著空地又問道：“我放在這兒的貨呢？”

這回輪到庫管吃驚了：“昨天不是您讓小鄭總來提走了嗎？”

老鄭一聽，趕緊摸出電話：“兒子，倉庫里的口罩是你提走的嗎？”

“是我。”兒子回答得干脆。

老鄭放心了，不愧是自己的兒子，果然有經商頭腦，這兩天正是拋售的好時機，遂欣慰地問道：“你啥時候聯系的買家？咋不告訴爸爸一聲？價格咋樣？”

老鄭擔心兒子沒經驗，售價不高。

“沒賣，都捐了。”兒子淡淡地答道。

“啥？”老鄭不敢相信兒子的話。

“全都捐給疫區了！”這回兒子的語氣中透出些許得意。

聞聽此言，老鄭頓覺血壓飆升、手足冰涼。按最新口罩行情，零售可獲取近十倍的利潤，而這批存貨全是大品牌，搶手得很，哪怕不零售，批發出去也是暴利！

老鄭回到家中，對著兒子一陣怒吼，兒子沉默以對，安安靜靜的，像極了當年老婆挨罵時的樣子。老鄭不由得心生愧疚，又嚷了兩句便草草收場。

怎料沒過幾天，政府便出手整治高價售賣醫護用品的不良商家，課以重罰。老鄭暗自慶幸。

這天老鄭正閑坐在辦公室，突然電話響了，一看，竟是上次被自己懟了一下的田主席。

老鄭一邊尋思這家伙是否撥錯電話了，一邊按下接聽鍵。

“老朋友，近來可好？”田主席語氣頗為親切，這讓老鄭更加懷疑對方撥錯了號碼，自己何時有幸被田主席納入朋友之列了？

“田主席，有啥吩咐我鄭國棟的？”

田主席情緒激昂：“老朋友，你可替咱商會爭光了！縣長親自點名要見你。”

原來鄭謝以公司的名義向疫區捐贈了大批醫藥物資，而這批物資正是抗疫急需品。老鄭的公司因此被評為抗疫典型，受到了表彰，老鄭也因此被提名為縣政協副主席人選。

獲獎歸來，心滿意足的老鄭愜意地斜靠在沙發上，暗自佩服兒子的胸襟和遠見，將來公司交給他，一定會蒸蒸日上！

一念至此，老鄭喜不自禁，起身來到兒子的房間。見兒子正半躺在床上劃拉手機，老鄭遂坐到床邊親切地摟住他的肩膀：“兒子，你咋知道在這個時候捐贈最合適？”

鄭謝正在看關于疫情的報道，頭也不抬地說：“只要是做善事，啥時都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