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睛

凌鼎年

殷達言是我小學時的同班同學，我住長埭弄，他住剪刀弄，隔著幾百米遠。

據說殷達言的名字是一位老先生取的，給人一種很有文化的感覺。但他的小名叫“大眼”。殷達言五官很端正，唯獨眼睛小了點，不知是不是他父母糾結這一點，寄希望于將來他的眼睛能變得大點，因此給他取了個乳名叫“大眼”。

殷達言上學后，不知哪個調皮的同學給他起了綽號“小眼睛”。這個綽號分明是與“大眼”較勁，但老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自從這個綽號一問世，“大眼”幾乎就沒有人叫了，都“小眼睛”“小眼睛”地叫開了。殷達言開始很惱火，誰叫就罵誰，可擋不住人多，慢慢地他也只能接受，再后來他就無所謂了。

殷達言眼睛是小了點，不過視力一點都不差，每當學校廣播里眼保健操的音樂響起，同學們集體做操時，他就雙手捧臉休息，并不跟著做。老師發現后點他名，他說，我做再多的眼保健操，眼睛也大不了，只可能做成透視眼。

殷達言沒有吹牛，他的眼睛是小了點，可視力比我們都好。譬如，同樣玩彈皮弓，我們很難打著麻雀什么的，一旦打到會高興得跟什么似的。他呢，幾乎彈無虛發，指哪打哪。這時，就有人嫉妒他的小眼睛了，難道小眼睛也有優勢？

我曾經向他討教過，他說，你用過手電筒嗎？我說，當然用過啊！他說，手電筒為什么要擰到集光，因為一束光亮，就照射得遠，假如一照一大片，光就散了。我想想是這個理，這小子還有點哲學思想，有發現、總結的水平。誰知他下面的話就粗俗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卵大不生蟲，眼大不收光”？告訴你，大眼睛十有八九是近視眼。不信，你去調查調查。

殷達言的這個觀點流傳甚廣。后來，在我們小學里，說誰大眼睛，幾乎等于是罵人。自此，“小眼睛”很是揚眉吐氣了一番。

升入初中后，殷達言與我不在一個學校了，不知在新的學校里，是不是還有人叫他“小眼睛”，反正我們小學的同學如果在街上碰到他，依然叫他“小眼睛”，他一點也不惱。

1976年春季征兵，“小眼睛”18周歲了，因為他的父親是磨剪刀的，成分是城市貧民，屬根正苗紅，他就當兵去了。這一去，大家就沒有了聯系。不過，我見過他寄回家的一張照片，穿著黃軍裝，胸前佩戴著大紅花，說是被評為了“射擊標兵”，人稱“神槍手”。

“小眼睛”的視力一向很好，他能成為射擊標兵也是理所當然的。“小眼睛”有這樣的成績，我們都為他高興。

與“小眼睛”同過桌且關系最要好的同學建國告訴我，他收到過“小眼睛”的信，“小眼睛”向他透露過一個秘密：他與一個綽號叫“大眼睛”的姑娘好上了，說是這樣可以改良基因，將來生個“中眼睛”……

1979年，殷達言本可以復員回家，但對越自衛反擊戰突然打響，他是入伍三年的老兵，又是特等射手，就義不容辭地上了前線。

我是在報紙上再次知道殷達言的消息的，他榮立了一等功。這是多么光榮的事啊，可我們這幾個曾經的小學同學都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從此與我們陰陽兩隔了。

從報紙與電臺的報道中我們得知，殷達言在戰場上是一名優秀的狙擊手，只要他進入伏擊地點，對方哪怕只露出半個腦袋，他也能一槍擊中，把越軍嚇得龜縮在巷道里，白天輕易不敢出來。

老話說：“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殷達言在屢立戰功后，被越軍盯上了。有一次，他開槍沒多久，就被越軍鎖定位置，招來了炮擊，密集的炮火把他隱蔽的那個小山頭都快炸平了……

開追悼會的那天，與殷達言小學、初中同過班的同學差不多都到了，建國還特地帶了一個手電筒，打開后把光線擰到集光，擱在他的靈前。我們一起叫了聲 “小眼睛”，一個個泣不成聲。當然，哭得最傷心的是“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