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星


初 識
我老家離縣廬劇團不遠。在我的心中,廬劇標志性的人物就是丁玉蘭。
前些日子,一位朋友叫我去看戲,稱丁玉蘭大師也在。那天下午,剛好在排練廬劇《秦雪梅觀畫》。朋友向我介紹,1958年1月5日,周恩來總理在時任安徽省省長曾希圣的陪同下,在江淮大戲院觀看了丁玉蘭大師主演的廬劇《秦雪梅觀畫》。演出結束后,周總理走上舞臺同演員們合影留念,周總理握住丁玉蘭的手,親切地詢問她眼睛后續治療及恢復的情況,在此之前,丁玉蘭大師已多次受到周總理的接見。
來到劇團,我們悄悄地坐在一個角落,正對面剛好是文武場伴奏的老師。令人驚訝的是,此時只有一位老師在打鑼、打板鼓,還兼顧小梆子,而這位老師就是丁玉蘭大師。
丁老師穿著一件紫紅色的薄長衫,胸前佩戴著一枚鮮紅的黨徽,修長的身材顯得很年輕,淺棕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小沈,小沈,你停一下!剛才那兩句唱得有點脫板,動作沒有做到位,水袖要再拋高一點……”只見丁老師沖著正在排練的“雪梅”大聲說道。既當導演又兼武場的丁老師,令我由衷地敬佩。
觀眾看得有勁,我們就演得更帶勁
與丁老師認識不久,適逢“臘八節”,他們的團隊要在城隍廟演出,丁老師邀請我為演出報幕。
下午兩點,演出準時開始,當主持人邀請丁老師上臺講話時,臺下觀眾的掌聲、吆喝聲此起彼伏:“親愛的父老鄉親們,我是你們的老姑娘丁玉蘭,今天我回娘家來了,你們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我的娘家人……”丁老師動情地向臺下觀眾問候著。簡短的互動之后,丁老師搬了把椅子坐在二道幕的邊上,下午三個多小時的演出,她親自監督并指揮演員們上場下場,兼顧每出戲的場次順序、臺詞對白、角色服飾、場景變換。演出中途換場時,她親自和演員們一起搬道具,生怕道具擺放出錯,或時間拖長了冷場影響到觀眾情緒。隨著演出時間的持續,四里八鄉的群眾奔走相告,每天午飯后,周邊的群眾早早地就占好了自己的位置,最后幾天,劇場內兩邊及中間的走道都坐滿了觀眾,有的戲迷甚至從家里帶來了長板凳坐在臺口。用丁老師的話說:“觀眾看得有勁,我們就演得更帶勁。”
演出結束后,劇團人員來到一個類似大排檔的飯館。丁老師在飯桌上向大家宣布,接下來要去肥東縣進行為期10天的公益演出,要求演員們回家把唱腔練練、臺詞背背。她還希望我暫時留在合肥,為他們在肥東的演出報幕。我欣然允諾。
我什么也不是,就是一位普通的文藝工作者
在肥東演出期間,整個團隊早出晚歸。以丁老師的資歷,完全可以專車接送,可她不搞特殊化,和演員們一道乘坐大客車往返,中午和大家吃一樣的盒飯。演出最后幾天,群眾演員少了,為了省錢,丁老師退掉了早接晚送的大客車,與我們一道,早上倒三次車去肥東劇場,晚上再倒三次車回家,中午就在建筑工地邊上吃9塊錢的盒飯,丁老師吃得津津有味。攤主夫妻得知吃飯的人是丁玉蘭后,想和丁老師合影,丁老師愉快地答應了。謙和、低調、接地氣是丁老師的一貫做派。有時我們說:“丁老師,您就是大熊貓,國寶,廬劇泰斗!”可她總是一本正經地回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就是一位普通的文藝工作者,別太拿自己當回事。”
連續10天的演出中,我與丁老師有了近距離的接觸。平時她的草稿紙都是兩面用;中午沒有吃完的盒飯帶回家晚上吃;坐在電動車后面去排練、上課是常事;自己花錢給演員購置戲服;有的演員家里有困難或生病住院,她總是慷慨解囊……在丁老師身上我看到了一種傳承,一種精神,一種情懷。
我是黨培養起來的窮孩子
丁老師20世紀30年代出生于安徽省肥東縣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父親身患殘疾,她和弟弟從小跟著母親過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乞討生活。1938年,父親慘遭日本人殺害,走投無路之下,丁老師被唱倒七戲的丁家班子收留。在丁家班子里,丁老師主攻花旦、青衣。據統計,丁老師參演的劇目有150多出,由其主演的現在能數得出來的亦有130多出。現為國家一級演員、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廬劇代表性傳承人,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她,曾受到毛主席6次接見,周總理7次接見,分別為毛主席、周總理、朱德委員長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作過專場演出,曾任合肥市廬劇團副團長(現任廬劇院名譽院長),榮獲過合肥市政府授予的“德藝雙馨”終身成就獎及“共和國優秀兒女”“合肥市功勛母親”等稱號,她與嚴鳳英(黃梅戲)、李寶琴(泗州戲)曾被譽為“安徽戲劇三枝花”。她的事跡和藝術成就被《當代中國名人錄》《世界名人錄》《中國大百科全書》等權威文獻收錄。
丁老師退休后,主動承擔起培養青年演員的任務。在組織的安排下,她在廬劇界的青年骨干中收了5位徒弟。2020年8月,她又喜納3位新徒。她不顧高齡,風雨無阻地往返于各老年大學任教。在老年大學,學員們告訴我,如果丁老師生病了,她都是等晚上演出結束后才去醫院打點滴。有人問丁老師:“您都這么大歲數了,為什么還這么拼命工作?”她面帶微笑,沉穩而又理性地回答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因為我是黨培養起來的窮孩子……”
藝術一旦與金錢掛鉤就變味了
當年,家里孩子多,丁老師就在農村找了一個熟悉的阿姨來家里幫忙。有一年冬天,阿姨的丈夫前來“探班”,當時已是年關,阿姨的丈夫住下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丁家本來吃口就重,但丁老師沒有說什么。第二年春天,阿姨的丈夫離開后,阿姨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來。阿姨的孩子是在丁家生的,外婆和丁老師還體貼入微地伺候著阿姨坐月子。后來,阿姨一直和丁老師家保持著密切的往來。
丁老師的5個孩子沒有一個是在機關事業單位工作的。孩子們都抱怨她,認識那么多省領導、市領導,為什么不幫他們找個好工作。丁老師坦誠而又懇切地告訴孩子們:“我不會為了你們的事去給領導添麻煩。打鐵還需自身硬,人不能不勞而獲,坐享其成,要自己去努力、去奮斗、去爭取。”
問起丁老師在老年大學上一節課多少錢時,丁老師笑吟吟地說:“我樂意在老年大學上每節95元的課,在老年大學上課是為傳承和發展廬劇作貢獻,和兄弟姐妹們在一起我心里‘稱坦’。黨和國家給了我這么多的榮譽和關懷,共產黨的恩情我是報答不完的。藝術就是藝術,不能與金錢掛鉤,藝術一旦與金錢掛鉤就變味了,廬劇的傳承不能用金錢去買,況且你也買不來……”
假如有來生,我一定好好回報母親和孩子們
閑聊時,丁老師告訴我們,她的5個孩子都很孝順,那些年國家沒有實行計劃生育,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多虧母親幫著帶。1982年正月初六,母親病情惡化,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老人希望丁老師能留在身邊多陪她幾天。而此時劇團已經答應了肥東蔣集的邀請,定于正月初八晚上演出,海報都貼出來了。母親是個明事理的人,又是個老黨員,最后還是點點頭讓她去了。丁老師初八早上剛準備動身,醫院又傳來兒媳難產的消息。她沒有趕往醫院,而是強忍著淚水,踏上了趕往蔣集的汽車。到了蔣集,群眾放著鞭炮夾道歡迎,并自發送來新棉絮、新墊單(全體演職人員都在學校住)。第二天一大早,丁老師準備化妝時,文化局領導和劇團書記的車出現在公社門前,丁老師心里一沉,預感到情況不妙。其實,在丁老師去往蔣集的路上,她的母親就已經去世。在公社舉行的歡迎會上,丁老師含著熱淚,滿懷歉意地向觀眾深深鞠了一躬。為了不影響演出,丁老師決定將母親的喪事一切從簡。辦完母親的喪事后,丁老師就匆匆趕回蔣集。當時孩子們都很不理解。
每談起此事,丁老師總是眼淚縱橫,她還不好意思地說:“因為傷心和疲勞過度,從此,我的例假也沒有了。”丁老師用手帕擦了擦眼睛,舒緩了一下:“演戲要有戲德,要對得起喜歡你、忠實你的觀眾,作為一個演員要有為藝術獻身的精神,戲比天大。我只能將對母親的感激之情和對兒女的愧疚之情深藏心底,假如有來生,我一定好好回報母親和孩子們。”
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之光
面對浮躁喧囂的演藝市場,丁老師淡定從容,神清氣穩,始終保持一顆平常心。丁老師創辦的“玉蘭廬劇團”,自2002年創辦以來,始終“堅持抓好戲劇普及,廣泛開展志愿服務”。她的團隊常年深入基層一線,進行公益性演出,在沒有任何撥款和專項經費的情況下,他們克服種種困難。一次在肥東演出時,主胡湯老師上午在醫院吊水,下午自費打車到肥東,準時在開演前做好準備;演出中途,許班長(退休教師)手捂胸口,呼吸急促,吃了兩顆藥穩定了一下情緒后又登場了;舞臺監督兼演員劉老師,皮膚對化妝品過敏,眼睛都腫了,可只要有演出,每天她都堅持“全副武裝、濃妝艷抹”;辦公室丁主任鞍前馬后,任勞任怨地處理各種瑣事;樂隊負責人吳老師是一名老共產黨員,平時要照顧90多歲的岳母,可他一旦工作便是一絲不茍,兢兢業業;黨支部袁書記,高血壓引起腿腳不便,可無論在哪演出,他都堅持到場,為大家保駕護航。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是丁老師在工作上的堅實支撐。
有位名人說過,“一個人在社會上是否有價值,就要看周邊有多少人需要他”。當前,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社會,我們的人民群眾,非常需要像丁玉蘭這樣初心不改、德藝雙馨的藝術家,他們的敬業精神及為人操守,不僅是藝術領域的瑰寶,也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之光,并將激勵著后人繼續穩步前行,勇敢地去追逐心中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