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霞已去，天地留形

陳勝

一

“世界上什么問題最大？吃飯問題最大。什么力量最強？民眾聯(lián)合的力量最強。什么不要怕？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官僚不要怕、軍閥不要怕、資本家不要怕。”每每讀到這樣激動人心的語錄，總是能激起金飛霞心中無限的熱情和力量。

“孩子，我們只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哪能管社會上那些事呢？砍頭的事更不能做。”母親總是在少年金飛霞的耳邊嘮叨。

“媽媽，你放心好了，我們做的都是天地正義、為大家過上幸福生活之事。”金飛霞向媽媽扮了個鬼臉，又跑得無影無蹤。

1910年，金飛霞出生于安徽省舒城縣南港鎮(zhèn)一個地主家庭，父親金沛之是鎮(zhèn)上有名的紳士，金飛霞出生后，鄉(xiāng)親們紛紛前來道喜。

“將這些禮金都退回去！”金沛之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為什么？這都是人情往來，又不是我們偷來的、搶來的。”妻子不解道。

“現(xiàn)在到處是兵匪、水患，還有苛捐雜稅，鄉(xiāng)親們都快活不下去了，得多替他們著想。”

妻子簡直不敢相信，平時苛刻的當家人什么時候這么有覺悟了。

后來，妻子越發(fā)覺得丈夫“危險”。家里的客人越來越多，有的還操著異地口音。金飛霞像個跟屁蟲跟在大人身后，聽他們講“革命、除軍閥，打土豪、分田地”。每次爸爸從外面回來，總夾著個公文包。金飛霞很好奇，一次，他偷偷打開公文包，發(fā)現(xiàn)里面竟有《新青年》《每周評論》等雜志。為了不讓父親發(fā)現(xiàn)，他都是躲在角落里悄悄閱讀。

小金飛霞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慢慢成長起來的。

1924年，年僅14歲的金飛霞在村里讀過三年私塾后，考入舒城城關第一高等學校。

在老師看來，金飛霞成績很優(yōu)秀，是個好苗子，就是不安分。好幾次，老師發(fā)現(xiàn)他悄悄閱讀“危險書刊”，出于惜才，老師沒有向上舉報，只是把他的爸爸找來，教訓了一番。但沒想到，回家后爸爸卻給了金飛霞更多這樣的“危險書刊”，并教他怎樣背著老師閱讀。

1926年，金飛霞考入南京安徽中學，三年后，他輾轉進入武漢大學學習。

進入大城市的學校讀書，金飛霞的視野開闊了，對社會形勢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他讀了很多馬克思主義著作，產生了強烈的憂國憂民意識。他擔心安逸的學校生活會使自己有所懈怠，于是每天早晨，他都堅持跑步，用冷水洗臉或洗澡。他堅信：救吾國者，唯有當代我等青年也，吾輩自當奮發(fā)、意志堅定，切不可產生絲毫懶惰、浮躁之氣。

蔣介石發(fā)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金飛霞更加向往中國共產黨，他參加了共產黨在學校設立的地下組織，幫助開展各種進步活動。

金飛霞的表現(xiàn)很快引起了共產黨的注意，黨組織安排人與他單線聯(lián)系，并對他進行暗中考察。

1930年，金飛霞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二

1930年，還在武漢大學讀書的金飛霞受黨組織委派，到漢口參加黨的會議。

為了不引起敵人的注意，金飛霞扮成了苦力。可是當他來到接頭地點敲門進入時，躲在里面的特務一擁而上，把他逮個正著，他被關進了大牢。

審訊中，皮鞭、老虎凳，甚至竹簽都用上了，金飛霞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但他對黨的秘密始終緘口不言。敵人在《鏟共半月刊》上登載了一則啟事，要對“頑固”共黨分子金飛霞進行審判。就在這時，負責審判他的叛徒和抓捕他的特務發(fā)生了內訌，特務打死了叛徒后逃之夭夭，審判也就不了了之。

在沒有審判的情況下，金飛霞以“危害民國”罪被判處監(jiān)禁5年，但當時民國法律是24小時算2天，因此兩年半后，金飛霞出獄了。

出獄當天，金飛霞就準備回學校繼續(xù)學習。為此，他自造了一張“武大”轉學證，憑著這張轉學證，1932年秋天，他考入上海大夏大學政經系。不久，他就與滬西黨組織取得了聯(lián)系。

在學校里，他積極宣傳馬克思主義。學校發(fā)現(xiàn)他的異常舉動后，就以他偽造轉學證為由，勒令其退學。退學后的金飛霞在黨組織的領導下，更積極地發(fā)動學生、工人運動。1933年，黨組織準備利用“五一”節(jié)，開展抗日宣傳和游行示威活動。

“五一”節(jié)當天，在地下黨的領導下，游行隊伍浩浩蕩蕩地向上海市政府進發(fā)，金飛霞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引領大家呼喊口號。當隊伍行進到斜橋西大林路時，上海市警察局早就張網以待，但大家無所畏懼，還是一往無前地行進。金飛霞和一部分同志上前與警察理論，但警察以談判為名，把他們全部扣留。

警察非法扣押學生的行徑激起了市民們的憤慨，大家義憤填膺地涌上街頭聲援學生。在民眾的施壓下，半年后，當局釋放了金飛霞等要求抗日的學生。

1934年春，金飛霞又來到中國公學大學部讀書。

一天早上，金飛霞匆匆趕往學校參加一個宣傳活動，警察覺得他形跡可疑，便將他攔下進行搜查。因為身上攜帶了宣傳物品，金飛霞被關進了“反省院”。

“反省院”是專門關押共產黨員和“左”傾革命人士的地方，由國民黨特務控制。他們制定了一系列“反省”制度，其主要目的就是對“反省”人士進行反革命思想灌輸，使之放棄革命理想而變節(jié)“感化”。

每次上課，國民黨特務都安排專人講授一些唯生論、因果論，編造共產黨“共產共妻”的謊言。當敵人在臺上唾沫橫飛地宣講時，金飛霞和一批共產黨員就在底下?lián)v亂，讓課程無法進行下去。下課后，金飛霞就向大家宣講唯物論和革命道理，揭露反動派的反動行徑，宣傳共產黨的抗日主張。

“反省”通常是半年時間，但這次，因為金飛霞的堅決斗爭讓國民黨反動派大為惱火，他被多關押了半年。直到國民黨因“圍剿”蘇區(qū)，把兩千多同情、幫助革命的普通老百姓也關押到“反省院”，“反省院”人滿為患時，才將金飛霞釋放。

三

金飛霞第三次走出國民黨的監(jiān)獄后，決定去尋找革命的新天地。

“我們辦一個刊物吧，宣傳革命思想，鼓舞全國人民的抗日精神！”這天晚上，金飛霞與左聯(lián)作家章漢夫、楊放之一起討論。

“刊物名稱要中性一點，不然很容易遭到查封。”金飛霞建議道。

“那就叫《中日論壇》。”章漢夫提議道。

“我贊成，《中日論壇》就如同花草的種子，被風吹散到全國各地，到處開花結果。”金飛霞很有信心。

1936年春季，乍暖還寒時，金飛霞坐在潮濕陰冷的房間里奮筆疾書，他正在為《中日論壇》撰寫創(chuàng)刊詞：“革命的洪流已奔騰于長城內外、黃河兩岸、長江之濱，苦難深重的祖國唯有鳳凰涅槃，才能浴火重生。救國者，需要千千萬萬人的覺醒，需要億萬人民大眾的奮起……古人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我們要勇敢、堅決、徹底地向反動堡壘沖鋒，討伐之、打爛之、砸碎之、重建之。我們死都不怕，還怕前進道路上的艱難險阻嗎？還怕反動派的魑魅魍魎嗎？沒有什么能阻擋我們前進的力量，勝利者一定屬于最早覺醒的人，勇敢沖鋒的人，最不怕死的人！”

為了將《中日論壇》辦成一份有影響力的刊物，他們向一些知名人物約稿，但往往不能及時收齊稿子，金飛霞只好自己寫。他白天事情多，只有在晚上趕稿。

上海的夜晚，蚊蟲特別多，即使在夏季，金飛霞也穿上長褲，把身上裹得嚴嚴實實，一手拿著扇子，一手奮筆疾書，經常寫到半夜。

一篇篇風格明快、議論精深的文章如黑暗中的一盞明燈，照亮了沉沉黑夜，在社會上引起了較大的反響。

大家分工明確，金飛霞負責籌稿、審稿、編輯、校對，排版、印刷的事就交給章漢夫和楊放之。

“賣報了！賣報了！”每次印制好后，金飛霞就到街上叫賣。有時，他還在人員聚集的市場和街道，向大家宣傳刊登的內容。“抗日則生，不抗日則死！”他慷慨激昂、滔滔不絕的演講總能吸引眾多的市民前來圍觀。維持秩序的警察一看到這陣勢，就趕緊驅趕，但群眾反而越圍越多，警察最后也無可奈何。

充滿了革命精神的《中日論壇》引起了反動政府的恐慌。

“《中日論壇》嚴重危害黨國，從今年起，立即停刊！”這天早上，金飛霞正在印制刊物，十多名全副武裝的警察突然闖了進來。金飛霞示意大家把最后一份刊物印好，把機器整理好后，換了一套衣服，跟著警察離開了。

《中日論壇》被勒令停辦，金飛霞再次被捕。

四

1937年春，中國的形勢愈來愈危急，日本覬覦華北已久，戰(zhàn)爭的陰云籠罩著中國，但國民黨反共的腳步絲毫沒有停止。

這天傍晚，金飛霞回到借住的公寓時，特務早已在門口等候了。國民黨上海市特別黨部以其從“反省院”出來后，未去特別黨部報到為由，對他提出了指控。于是，金飛霞第四次被捕。不久，“七七”事變爆發(fā)，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迅速形成，金飛霞被釋放。

“國共合作抗日，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我要回到黨的身邊工作。”這是金飛霞出獄后一心追求的。他找到了夏衍，在辦《中日論壇》刊物時，他們曾多次探討，兩人既是戰(zhàn)友，又是文友。在夏衍的介紹下，金飛霞來到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工作，不久，被調到山西省臨汾縣八路軍駐晉辦事處學兵大隊二區(qū)隊任政治教官。1938年2月，金飛霞調任八路軍總司令部秘書，在朱德、彭德懷、左權等的領導下工作。后來，金飛霞又被調到八路軍115師344旅任宣傳科長，他從部隊里挑選出十多個年輕有文化的戰(zhàn)士組成了宣傳隊，每到一地就開展抗日宣傳工作。

這時的部隊不僅戰(zhàn)斗頻繁，常常還要急行軍。宿營后，金飛霞和宣傳隊的同志利用休息時間，刷寫標語、組織演講、開展演出，向民眾大力宣傳共產黨的抗日主張。

一次，部隊在山東休整了三個多月，這讓金飛霞有了很深的生活體驗。他根據(jù)當?shù)氐恼Z言特點，編寫了一部話劇，講述一位八路軍戰(zhàn)士在堅持抗日的間隙，幫助鄉(xiāng)親割稻、挑水、打麥，但最后犧牲在抗日戰(zhàn)場的故事。這部話劇在附近的村莊巡回演出，百姓爭相觀看。

在短短幾個月時間里，這里就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新氣象，許多青年主動要求參加八路軍，甚至有個村莊出現(xiàn)一次參軍超過百人的盛況。“妻子送郎上戰(zhàn)場，母親送兒殺東洋。”鄉(xiāng)親們以此表達對共產黨的熱愛和擁護。

后來，部隊為了打破敵人的“碉堡囚籠”政策，開始組織反“掃蕩”。

“我要以筆為槍，把戰(zhàn)士們勇于抗日、不怕犧牲的精神宣傳出去。”每次戰(zhàn)斗，金飛霞總是向首長請求到一線采訪。

“你不要胡鬧，那不是你去的地方，子彈可沒長眼睛！”首長總是打斷他。

“我也是戰(zhàn)士，是帶筆的戰(zhàn)士。”金飛霞據(jù)理力爭。

首長理解他作為宣傳干部的參戰(zhàn)熱情，最終答應了他的請求。

“夜晚，埋伏一天的戰(zhàn)斗終于打響了，戰(zhàn)士們于叢林中躍出，將一顆顆手榴彈投向敵人。敵人的飛機向我方陣地狂轟濫炸，戰(zhàn)士們冒著密集的炮火，如猛虎下山，帶著刺刀沖向敵群，這是一場殘酷的廝殺……”金飛霞記下了當天戰(zhàn)斗的情景。

四次被捕的經歷，讓金飛霞的身體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后來，高強度的工作更是讓他積勞成疾，咯血越來越嚴重，但他不愿意歇下來。“革命工作需要我，要時不我待！”每次，他都這樣自我激勵。

1940年4月，在河北省清豐縣穿越鐵路封鎖線時，金飛霞因長途急行軍體力不支，于大屯村逝世，時年30歲。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這是金飛霞最喜歡的《正氣歌》。他何嘗不是呢？飛霞已去，天地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