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喧囂城市的人,偶爾進一回山,為的是獲得片刻寧靜。
煙霞山客棧的清晨,把我叫醒的不再是手機鬧鐘和城市噪聲,而是樹梢的鬧林鳥兒,是放養的走地雞群和滿山跑的狗,是院壩里的三角梅和蘭草上的露珠,是青瓦屋頂上升起的第一縷裊裊炊煙,是房東大嫂像鐘擺一樣日復一日的忙碌。
我那晚睡得很香。起床后,我泡上茶,捧著杯子,吹著涼爽的山中晨風,在民宿的院子里這兒走走、那兒看看。屋檐下、院壩上,到處晾曬著黃的苞谷、白的竹筍、紅的辣椒等,這些來自大巴山的饋贈,透出當地人脫貧致富后的豐收喜慶。
我走進客棧廚房,看到門口的左邊是一方用青石壘成的火塘,稻米在懸空的鐵罐里被燃燒的柴火煮熟,米飯香氣四溢。另一邊是灶臺,木案上的盆缽碗碟盛著剛剛起鍋的手工發酵饅頭、白水煮雞蛋和涼拌三絲。這些農家菜被熱情、勤快的房東大嫂端到院壩里的餐桌上,立刻受到大家的追捧。尤其是那一碟老咸菜,泛著誘人的色澤,味道醇厚而綿長,頓時讓人食欲大開,直呼爽口。
分別與邂逅,皆是緣分。沒想到,我會在大巴山腹地的這個鄉村院落,與久違的老咸菜不期而遇,或者說,是積淀了幾十年光陰的老咸菜重新尋到了我。

剎那間,與老咸菜有關的全部記憶被一一喚醒。我驚喜地凝視著桌上的老咸菜,就像面對一位意外重逢的故人。此刻,這盛在土窯小碟里的老咸菜,在清晨的陽光中色澤金黃,細碎而濕潤,散發出特別的香氣。我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箸慢慢咀嚼,那陌生而熟悉的滋味,讓我手里的筷子懸停在回憶中。
我想起了我的故鄉達州,想起了我長大的順城巷,想起了母親生前一輩子都在腌制的老咸菜,想起了那些浸透著老咸菜氣味的悠悠歲月。
可以說,我們家姊妹兄弟都是吃著母親腌制的老咸菜長大的。后來,隨著生活質量的提高,隨著母親的離世,我對老咸菜的記憶已日漸淡薄。母親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沒什么文化。在她樸素而固執的觀念里,一個女人若是連老咸菜都不會腌制,哪有資格做一個合格的兒媳婦、妻子和母親?我的3個姐姐在出嫁前,母親就把腌制老咸菜的手藝傳授給她們了。
在母親無數次的敘述中,腌制老咸菜的工序我從小就爛熟于心,我熟悉它們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達州老咸菜的原料須挑選從地里收割下來的新鮮大頭菜或青菜,先置于陽光下晾曬十天半個月,待水分曬干后,剔除外層黃葉,用清水洗凈,以刀切碎,再根據各自喜愛的口味,拌上粗鹽、辣椒面、花椒粉等作料,之后以少量醪糟或冰糖調味,最后裝入瓦壇密封。
一壇飽含陽光和時間味道的、浸透一個家庭主婦情感的私家老咸菜,是當地人餐桌上不可缺少的開胃菜。我們從春天吃到夏天,又從夏天吃到冬天,甚至存放幾年也不會變質。難怪達州人親切地稱之為“老咸菜”。
在達州,幾乎家家戶戶都會腌制的老咸菜,與泡菜、紅油豆瓣皆是家庭主婦諳熟的廚藝秘籍。在從前那些緊巴巴的日子里,每逢年節或宴請親友,母親做的很多菜品都離不開老咸菜。譬如蒸燒白、炒巴骨肉、炒涼粉、炒苕皮等,無一例外都要選用老咸菜作配料或作底子。甚至在最隆重的大年初一,母親大清早就為全家人做臘肉餡湯圓,也會在餡兒里摻進剁成碎末的老咸菜。
這時的老咸菜,總讓我想起舞臺上隱沒于明星光環下的配角。不是嗎?老咸菜大多數時候是以配料身份下鍋入菜的,它甘當陪襯,承擔起季節賦予它的角色;而在另外的時節,老咸菜又由配角變為主角。它聽從召喚,被委以重任—老咸菜被加入紅辣椒和綠蒜苗,以菜籽油烹炒而成,竭力擔當起餐桌主菜之職,彌補青黃不接時蔬菜的不足。
一碟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老咸菜,食之不過一餐飯的時間。可它從秋冬種植開始,到立春前收割,再經過腌制密封入壇,至少需要耗時百日,歷經重重磨難,方成正果。時光的長與短,主角與配角,何謂剎那,又何謂永恒?孰主榮辱沉浮?這透著人生況味的老咸菜,與人的一生何其相似。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那些命運沉浮、世情冷暖,本來就是常態。或許,我與老咸菜的相逢,就是為了讓我悟得這樣一種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