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BA作為商學教育的樞紐環節,在我國30年的發展歷程中牽動了整個商學教育的開放、發展和升級,其中許多時刻、許多人物、許多事件和許多問題值得人們去回憶、總結和思索。一個知識領域只有孕育出足夠的反思和自省能力,才有可能在未來的道路上表現出更強大的活力,無論是自然科學還是人文學科莫不如此。借此紀念MBA教育開辦30年之際,我們連續用3期主編寄語欄目,回顧商學教育歷史,討論未來創新方向,目的在于激發學界、企業界和其他相關各方的反思,為商科教育新發展增添思想動力。
現代大學的發展過程是一部充滿思想沖撞和反思的歷史片。其中,與商學教育密切相關的一個爭論議題為“大學是否應該參與職業教育”。大學雛形在中世紀歐洲誕生時,語法、修辭、算數等所謂“文科七藝”涵蓋了知識的劃分,并成為當時多數學校共同教授的內容,這就使得一些人誤以為大學的職能只是博雅教育。近年來的一些研究卻表明,中世紀時大學教育是有職業教育功能的。當時,隨著司法和醫學實踐的發展,逐步形成了律師、公證人和醫生等職業,雖然大學學位并不意味著從事任何職業的資格,但進入大學學習對于希望從事這些職業的人來說還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他們比其他人更容易謀得一份工作。瓦爾特·呂埃格在《歐洲大學史》中就指出,中世紀大學的功能之一是“為培養實際事務的專門人才、促進‘實踐的生活’和滿足社會需要做準備……事實上,職業訓練是大學教育的主要目的”。
現代大學的興起顯然與科學事業的蓬勃發展有直接關系,19世紀初創辦的洪堡大學開啟了現代大學的辦學模式。洪堡大學所秉持的科學精神把研究視為教育活動的中心,“喚醒已由多種知識武裝起來的心靈高貴的年輕人的學術觀念,幫助他們掌握有志于從事研究的專門領域的知識”,被威廉·洪堡視為大學的根本理念。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堅持學術取向作為大學立命之本,成為一些教育學家的堅強信念。如美國教育學家弗萊克斯納就強調大學的專業是學術性的,要有“高深學問”,他承認大學需要發展新的科類,但實用方面的重要性不足以獲得學術上的承認,因此堅持“職業教育不屬于大學”。他反對商學教育進入大學,在《現代大學論》一書中用了相當篇幅批評哈佛商學院,把“注意力集中在膚淺的技巧上……浪費了學習文化的機會”。
事實上,洪堡模式在19世紀后期也遭遇了危機。隨著現代技術被整合入大學和一些技術大學的出現,一些曾經被視為二流學校的技術大學招生人數迅速上升,超越了遵從洪堡模式的大學,而且這些大學的水平不斷提升,不少后來成為當代名校,這“反映出了大學學習向現代職業的轉向”。這種轉向在20世紀一直持續進行著,特別當弗萊克斯納最為推崇的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在20世紀90年代也開始設立MBA項目時,沒有人再會質疑職業教育在大學的合法地位了。但是躋身于大學的職業教育,與一般意義上的職業教育又有何不同呢?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11年版《國際教育標準分類法》,職業教育被界定為“使學習者獲取某種職業或行業或數種職業或行業特定的知識、技藝和能力的教育課程”。也就是說,職業教育(包括高等職業教育)與大學教育的不同之處在于職業教育突出就業導向,突出職業能力特別是一技之長的培養,突出技術知識的學理基礎。而大學教育的目標顯然要比職業教育更為寬泛。卡爾·雅思貝爾斯在《大學之理念》中明確說到:大學以一身而兼備職業學校、文化中心和研究機構這三重不可分割的身份,因此有三件事是必須要做的,即職業訓練、完人教化和科學研究。在當代大學里,這三種相互聯系的活動依然貫穿著學生們的大學生活。他們可以通過參加研究活動來了解知識的形成和進步過程,通過通識課程和社會活動認識他們將要承擔的社會責任,他們所學的專業知識也對未來的職業選擇提供了一定的支持。這些知識可應用的范圍往往會涵蓋許多職業,但要達到職業的要求還需要通過必要的實踐。
MBA作為世界上第一種專業碩士,當然屬于大學中的高級職業教育。所謂專業碩士,是一種重視職業實踐能力的培養規格。在不少學校的招生簡章上,也把MBA的培養目標說成是培養職業經理人、高層次管理者或未來領袖。但在充滿誘惑力的目標背后,相對于法律、工程等專業碩士項目,MBA教育的特色何在?它要給學生提供什么樣的職業訓練呢?
這個問題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即管理是一個專業嗎?對MBA教育持嚴厲批評態度的明茨伯格教授給出了非常明確的答復。他認為組織是一種復雜現象,對它的管理是一件困難的事,管理不是一個專業,不同于醫生或工程師——這些專業運用了大量的科學原理,因此可以在學校學習基本理論,然后通過實習來培養自己的職業實踐能力。而“管理實踐的特色在于它的模糊性”,在這種情境中,管理者對環境的認知、過去的管理經驗都不可以被簡單移植。MBA教育對管理的復雜性恰恰缺少考慮,它把“管理簡化為決策制定,把決策制定簡化為分析,把分析縮減為技術”,然后試圖靠著傳授各種分析工具,再添加點商業倫理和軟性技術來培養管理者,致使商學院淪為“商業技術學院”。明茨伯格的批評雖然有些刺耳,但對于從事MBA教育事業的人來說卻有著重要的警示意義。
毋庸置疑,商學教育為經濟發展培養了大批人才,他們個人的作用可能只能改進一個企業,或者企業的一個經營環節,但這些力量聚合在一起,就能改變整個經濟發展模式。錢德勒在論述20世紀上半葉發生的企業管理革命時,把管理職業化作為一個重要的因素。作為這次管理革命的主力,現代企業得以持續擴展的原因是,多單位公司在美國經濟中表現出越來越強的競爭優勢,而這些公司高中層管理者的決策能力,是現代工業企業組織能力中最寶貴的構成。他贊賞哈佛商學院能夠開設“其目的是從高階層管理的觀點出發,發展出一套解決經營問題的方法”的課程,并認為“現代管理學院的成立,對于新的多單位工商企業中的管理的職業化有著最重要的意義”。
從那時到現在,關于商學院的培養模式已經引發了一輪又一輪的爭論,雖然教學改革的口號不時響起,但商學院培養模式卻在固化。許多優秀管理者的成長過程表明,今天的管理人才不可能僅憑學校習得的知識去勝任自己的工作。對他們而言,繼續成長要比初始崗位更重要。而繼續成長意味著他們要面對更復雜的技術環境、社會環境和市場環境,意味著他們對環境的適應性讓位于工作中的創造性,意味著明茨伯格所說的“管理實踐的模糊性”會提升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們的成長過程肯定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商學院還要面對各種培訓機構的競爭。毫不夸張地說,如今商學院的地位正在被動搖。面對著這種挑戰性的局面,再度深刻反思專業教育、職業能力的含義和商學院的未來身份是我們紀念中國MBA教育30年的必要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