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

方黎瑟縮在座椅上,正對著電腦,敲擊著鍵盤的手指略微僵硬,完全沒有了打游戲時的眼明手快。經過一番醞釀,他小心翼翼地在搜索引擎上鍵入了一個問題:“多動癥有哪些癥狀表現?”按下回車鍵的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邊翻閱著搜索結果,一邊比照著自己的種種行為,方黎冷汗直冒:“完蛋了,我好像真得了多動癥。”
方黎今年十四歲,正在上初中二年級。記憶中從上小學開始,他就很難集中注意力,在課堂上經常走神,做作業總是馬虎、拖拉,學習成績也一直起伏不定。進入初中階段,隨著課程難度加深、作業量加大,他應付起課業任務來更加捉襟見肘。
疫情期間,方黎居家上網課,本就枯燥乏味的學習變得愈發讓他難以忍受,他深度沉迷于網絡游戲,并因此和父母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在一次爭吵中,方黎在情緒失控的狀態下狠狠地推搡了一把母親,不光把母親推了一個大趔趄,也著實把自己嚇了一跳。他感覺自己太糟糕了,竟然對母親做出這種暴力行為。
和同齡人相比,他是個早熟的男生,成天游走在互聯網的角角落落,接收著海量的信息,腦瓜里總是裝滿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多動癥。但他還是抱有一絲僥幸心理,不是有“上網查病半小時,發現自己得了五六種癌癥”這種說法嗎?互聯網上的信息并不完全可信,況且他的行為和網絡上羅列的多動癥癥狀有一條明顯不符:他并不是特別“好動”——既不喜歡上躥下跳,也沒有特別影響到其他人。
在被“我是不是患有多動癥”這種想法折磨了一段時間后,他向父母坦承了自己的疑慮,并主動要求去醫院接受檢查。方黎的父母平時工作繁忙, 一直以來對他疏于照顧,也很少花時間跟他溝通。在聽到方黎的想法后,他們大為驚訝,甚至覺得有點離譜,但不放心的媽媽依舊陪著方黎來到了醫院,希望找專業的醫師進行評估。
在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兒童青少年生長發育與心理健康中心,醫生對方黎及其家人進行詳細的訪談,并對方黎做了專業的多動癥診斷量表、智力測試和情緒測試等多項檢查。檢測結果表明,方黎注意力不集中,成績和智力水平不相符;有對抗、焦慮情緒,但尚在可控范圍內。方黎最終被確診為注意缺陷多動障礙(俗稱多動癥)。
醫生說,多動癥是兒童、青少年常見的神經發育障礙性疾病,在多動癥患者中,有一部分患者并沒有活動過多的癥狀,這類孩子平時看上去挺安靜。這是因為多動癥分為三種:一是注意缺陷型,二是多動沖動型,三是前兩者的混合型。第一種看起來雖不吵不鬧,但其注意力卻沒集中在該做的事情上,腦子其實在神游。方黎就屬于這種類型。
診斷結果出來后,自責和愧疚瞬間涌上方黎父母的心頭。過去的這些年,他們對方黎的陪伴和交流不多,指責和批評卻時時有之——不是嫌棄他偷懶、不好好學習,就是嫌棄他叛逆、不聽話。這些負面評價和消極態度無疑又對方黎產生了不利的影響,造成他自尊心降低。
不過好在一切還不算太晚。在醫生的指導下,方黎的父母開始學習多動癥孩子的行為管理方法,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識地加強與方黎的互動。接受了一段時間的藥物治療和行為訓練后,方黎的注意力和專注度有了明顯的提升。他之前在課堂上只能集中注意力5~10分鐘,現在可以堅持到30分鐘甚至更久,學習成績也有了進步。在面對老師和父母的批評時,他不再像以往那般抵觸,更容易接受別人的建議。
身上悄然發生的這些改變,漸漸重塑了方黎的自信心。在此之前,他極少和同學交流,總喜歡獨自一個人玩耍,而他現在試圖打開心扉,去接觸周圍的同學,去參加班級的集體活動。在過去, 他像是一頭在黑暗洞穴里自我掙扎和撕扯的小野獸,而如今,他想擁抱同伴,擁抱森林。
(本刊原創稿,感謝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兒童青少年生長發育與心理健康中心魏華副教授對本文的支持)娜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