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夏

高二那年,我從鎮上的高中轉學到了縣城一中。去新班級的第一天,我站在講臺上磕磕巴巴地做自我介紹, 底下的同學交頭接耳,指著我身上穿了好幾年的運動服議論紛紛。和新同學的距離在那一刻開始拉遠,我沉著頭,用手捂著上衣右側衣兜開線的地方,逃下了講臺。
從那之后,我陷入了長久的孤單中,沒有人主動找我說話。一次體育活動課后,我回教室很早, 趴在桌子上困意來襲, 就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有腳步聲,緊接著是非常輕細的說話聲: “ 昨天我看見顧佳航寫情書了, 不知道要送給誰。”“不會吧,那么多女生喜歡他,他都沒搭理過……”“噓噓噓,小點聲。”
兩個人的話語還在繼續,窗外突然吹來一陣風,頭上的窗簾迎風拂起,我睜開眼,正想把頭頂的窗簾系起來時, 說話的同學突然喊出了聲:“林悅,你怎么在教室呢?”是嫌棄又責備的語氣。我小聲說:“我一下課就回來了。”隨后,兩個人面面相覷,說了句“在教室里也不出個聲”,便氣哄哄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周一早晨要換座位,按照班里的換位規則,我要去宋佳寧的座位上,她因為周一請假,已經提前一天放學時把書搬到了新座位。
第一節是英語課,換座位時收拾得急,英語書放在了哪里毫無印象。英語老師已經走進了教室,無奈,我只好把剛收拾好的書一股腦地從桌肚里掏了出來,有什么東西滑落在地上,我低頭去撿,發現是一封信。
英語書立在桌子上,十分好奇地,我打開了那封信。那天天氣很好,明媚的陽光透過樹影投射在信紙上,寫在紙張上的字字句句便都變得耀眼起來。一直到英語課下課,我都像是懷里揣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
下課以后,顧佳航作為體育委員走上了講臺。已經連著好幾天了,運動會的項目沒人報名,顧佳航站在講臺上像是在說單口相聲,手舞足蹈地鼓勵大家積極參與。可班級里依舊鴉雀無聲。
顧佳航嘆了口氣,一臉無奈的表情。我突然想到那封躺在我桌肚里的情書, 內心的躁動再次浮起。深吸了口氣,我緩緩地站起身,舉起了手:“我想報名。”
寂靜的教室變得嘈雜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湊近了身子互相議論著。顧佳航皺在一起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了, 他拿著報名表,面帶笑容向我走過來。
報名參加了運動會以后,每天下課,我都能聽見同學們明嘲暗諷地說我“不自量力”。我早對這些風言風語免疫了,可那天顧佳航最后確認運動會的參賽人員喊到我的名字,底下的同學再次對我議論紛紛時,顧佳航發了火:“你們有什么資格評論別人啊?班級需要你們時沒一個人出頭,現在有人愿意參加,又說她不配,是不是太過分了?”顧佳航像是很生氣,說完話以后臉都漲紅了起來。同學們瞬間安靜了下來,沒人再說什么了。
第一次有人為我說話,我突然很感動。與此同時,我更加確信了那封沒寫稱呼語的情書是顧佳航送給我的。
雖然報名之后一直在練習跑步,但運動會那天,我還是十分緊張。站在跑道上,其他參賽者都在向看臺上揮手。我面無表情,轉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欄桿處向我揮手的顧佳航,心里的失落瞬間被溫暖取代,陽光之下,我感受到了滿滿的能量。
槍聲打響,我伴著風聲跑起來。耳邊是嘈雜的加油聲、吶喊聲,而我努力調整著呼吸,腦海中浮現的是同學們不屑的眼神和嘲諷的話語。我咬著牙,每一步都落下得無比堅定。最后沖刺時, 我忘了去觀望其他的參賽者,看臺上有掌聲和歡呼聲,我大喘著氣, 整個人癱在了草坪上。顧佳航把我扶起來,隨后對我豎起了大拇指,恭喜我跑了第一。
這場運動會,成功地刷新了同學們對我的認識,開始有同學主動找我搭話了。曾經孤單的生活在這一刻照進了陽光。我很感謝顧佳航,如果不是他的那封情書帶給我的鼓勵,我不會有勇氣站起身來,更不會主動展現自己跑步的天賦。我把那封情書仔細地折好,放在書包的內側兜里,仿佛它就是我的“幸運符”,時不時地拿出來讀一遍。
高三剛一開學,同學們便開始進入了緊張的學習中。運動會過后,我沒再和顧佳航說過話,他學習努力, 晚上熬夜做題,白天上課就站在教室后面強打起精神聽課。每次我學習得不耐煩了,抬起頭就總能看見他沉下去的頭和奮筆疾書的手,心里的斗志瞬間被燃起。顧佳航在情書里和我約定過的,我們要上同一所大學,所以我要像他一樣努力。
高三最新一次模擬考成績出來的時候, 我沖進了全班前五名,同學們都驚呆了。班主任夸我考得不錯時,也開始有人來找我討論題,我身邊也慢慢開始有了朋友。在高中最后的時光里,我的生活突然變得清澈起來。
高考那天,天朦朦朧朧的,走在外面排隊等著進考場時有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臉上,我閉上眼睛,對著天空許了個愿望:希望我和顧佳航都能考好。
考完最后一科從考場走出來后,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走在校園里, 我突然很想見到顧佳航,想問問他考得怎么樣。回到家登上QQ,我卻突然想起自己從來都沒加過顧佳航的QQ,他也沒找我要過。
再后來,接到同學的電話去參加同學聚會,心里的情感再一次澎湃起來。聚會當天,我穿上了新買的裙子,想著一會兒光明正大地坐在顧佳航旁邊,問問他打算去哪所城市,報哪所大學。可是那天聚會上我沒能見到顧佳航,假裝無意間問起,卻被同學告知顧佳航去了遠房親戚家。下一秒, 旁邊的同學拉著我繼續說:“你知道嗎,顧佳航喜歡宋佳寧,聽說還給她寫了情書,宋佳寧都沒回應。”我身子一顫,“你聽誰說的?”“顧佳航被舍友逼問,然后自己承認的。”耳邊的聲音突然就消失了,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大腦一片空白。
過往的事情瞬間聯系在了一起,那封情書其實是顧佳航塞進宋佳寧桌肚的,可宋佳寧卻因為請假提前搬了座位,這才讓我發現并誤以為是送給我的。他從來沒有主動找我要過聯系方式,在運動會后更沒有主動找我說過話,又怎么可能是喜歡我呢?
回到家后,我把身上的新裙子脫下來, 塞到了衣柜的最底端,仿佛把過去的種種也一起塵封了一般。那段自以為是的過往,突然讓我覺得很難堪。
高考分數出來后,親戚朋友都打來電話祝賀我考了高分,而我卻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聽同學說,顧佳航考得也不錯,而且已經和宋佳寧成功表白了。我應該替他們感到高興的,可我還是沒出息地哭了。
后來,我報了一所喜歡的大學,選擇了一個感興趣的專業,沒再去問過顧佳航的近況。
時間過去很久以后,想到那段舊時光,我突然感到很慶幸。如果沒有顧佳航,沒有那封被我誤會的情書,我怕是那個依舊躲在角落里沉默不語的小透明吧。正因為在最美好、最渴望被人看到、最希望被人肯定的青春里收到了一封本不屬于我的情書,得到了鼓勵,才讓我原本平淡的生活有了波瀾,也讓我本來黯淡的前路變得繁花錦簇,事事可期。
(本刊原創稿,投稿郵箱:qnwz_story@126.com,夏希/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