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鹿希

1958年8月的一天晚上,我的先生鄧稼先回到家里,跟我說他的工作有調動。我問他調到什么地方去,他說不能說。我又問他什么時候能回來,他又說不知道。接著我問他,那我能給你寫信嗎?他回答不能。
此后,稼先經常是一個電話打來,說他馬上要出差。去哪里、干什么、什么時候回來,我都不問,我知道問也問不出來。每一次離開都是突然的,每一次回來也是突然的。直到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他還是不能跟我們說。但時間長了,我隱約感覺到他與原子彈研制有關,卻還是從來不問。
稼先去世時患的是直腸癌,本不致命,但因為長期從事核武器研制工作,他骨髓里有放射線,所以一做化療,白細胞和血小板馬上跌到零,全身大出血,非常痛苦,更難挽救。
中國的核試驗,我們知道的是45次。其實,還有一次空投預試,氫彈從飛機上投下來,降落傘沒有打開,直接掉在地上,幸好沒有爆炸,但是摔碎了,核彈非得找回來不可。因為沒有準確的定點,100多個防化兵都沒有找到。稼先就親自去找,結果找到了。當他用雙手捧起碎彈片時,受到了放射線侵害。
我保存著一張特殊的照片,那是稼先尋得那顆未爆核彈時拍下的。平時,稼先從來不拍工作照,我想可能是他在找到這顆核彈以后,意識到了這事對自己的身體將有影響,就一反平素的習慣,主動要求和他同去的二機部副部長趙敬璞一起拍了一張照片。
對鄧稼先的解密,一直到他去世前一個月才被準許。當時,醫院給中央軍委遞了一個報告,說已沒有辦法挽救鄧稼先的生命,讓家屬準備后事。中央軍委給出一個意見:鄧稼先一輩子隱姓埋名,在他去世之前,要對他解密。所以,1986年6月24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同時刊登了“兩彈元勛鄧稼先”的相關事跡。
我看了報紙后,也絕望了。我知道,稼先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從1985年7月31日稼先查出癌癥住院,到1986年7月29日他去世,稼先在醫院里一共住了363天。在這不到一年的日子里,稼先依然心系著他所從事的科研事業。大夫不讓他看資料,我幫他把一本本厚厚的資料藏在衣柜里,用衣服蓋著。
也有人覺得稼先傻,不值得。稼先是極聰明的人,他26歲就在美國拿到了博士學位,錢三強他們都叫他“娃娃博士”。很多人都說以他的聰明才智,想在國外過富足生活,其實很容易。但是稼先選擇了回國,又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為祖國的強大犧牲一切。作為稼先的妻子,我是理解他的。我覺得他所做的一切,爭了中國人的氣,是值得的。
1953年至1958年,是我與稼先在一起最美好的時光。那時,稼先在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偶爾會在學術刊物上發表論文,當時的稿費并不低,每次他拿到稿費后,就很開心地跑到玩具店里給孩子們買玩具。可是,這樣的時光,從1958年開始,一直到1986年稼先去世,就再也沒有過。
1958年,稼先接到研制原子彈的任務后,我一個人撫養孩子、照顧四位老人。這期間,最大的心酸倒不是一個女人撐起一個家的難處,而是要面對外界非議與親人的不解,甚至有人說稼先跟我離婚了。但我和稼先之間有一種默契,那就是我既然支持他的工作,這一路下來,無論受多少委屈、吃多少苦,我們都不去計較與抱怨。
稼先的父親肺癌住院的半年里,他沒有時間去醫院照顧。而他的母親病危時,恰巧是原子彈成功爆炸的前幾天。醫院里的大夫盡最大的力量維持著稼先母親的生命,而母親在最后的幾天里已經昏迷。1964年10月16日,原子彈成功爆炸后,組織上立刻安排稼先回京。他趕到醫院時,母親已經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稼先使勁地喊母親,可是母親已聽不到他的聲音。后來,稼先就使勁地捏母親的手,這時,母親的手動了一下,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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