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巧沐 / 中國航發渦輪院 李園春 / 中國航發
航空發動機對材料、工藝有著極其嚴苛的要求。材料、工藝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發動機的性能和特性。發動機推重比的提高將更加依賴輕質、高強韌、耐高溫的戰略型、革命性先進材料及工藝。
航空發動機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復雜、最精密的工業產品之一,集成了空氣動力學、結構強度、材料、工藝等相關專業的最高成就。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我國已具備自主研制先進軍用航空發動機的能力[1]。為進一步提高發動機推重比以滿足作戰平臺的需求,必須大量采用輕質、高強韌、耐高溫的先進材料、工藝和結構布局[1-3]。
隨著先進航空發動機性能參數的提升,對新型高強鈦合金/鈦鋁(TiAl)系合金/變形高溫合金及其復合材料、新型鎳基/鎳鋁(Ni3Al)系單晶合金和粉末合金、鈮-硅(Nb-Si)系合金、高熵合金、碳化硅陶瓷基復合材料(CMC-SiC)、樹脂基復合材料(PMC)等新型結構材料的需求愈發迫切,也對我國材料及工藝體系提出了更高要求。
鈦合金、鈦鋁(TiAl)系合金伴隨著發動機輕質化需求而不斷發展。鈦合金目前的最高使用溫度為600 ~650℃,TiAl系合金的使用溫度范圍為650~950℃[4],但其突出的室溫脆性、缺口敏感等問題,使其只能部分替代高溫合金或單晶合金。另外,隨著發動機各截面工作溫度的提高,還需發展更耐溫、更高強韌的新型變形高溫合金。
我國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自主研制高溫鈦合金,目前已掌握了合金成分、組織、性能匹配控制及優化等關鍵技術,研制及應用水平基本實現了與國際先進水平同步,但還需要進一步提高組織性能均勻性,挖掘合金潛力。針對TiAl系合金,重點突破了材料設計、制備工藝、組織優化與控制、塑韌性提高等關鍵技術,研發出多個代表性合金,但還需要深化研究高強韌性組織匹配、低塑韌性材料應用設計等技術,拓展其應用。隨著合金設計方法的進步、鑄-鍛設備及工藝的發展,多種新型變形高溫合金成功獲得應用,但隨著合金化程度的提高,合金熔鑄與熱加工藝難度大增,需突破大尺寸錠重熔精煉、均勻變形等技術瓶頸,實現組織性能均勻穩定,實現性能、效率與成本的綜合平衡,加速研發和應用,為未來更高性能變形高溫合金的自主研發奠定基礎。
目前,冷端轉子采用整體葉盤結構的應用已趨設計極限,而整體葉環集先進結構、材料于一體,綜合性能優異且可實現輕量化,是下一代發動機輕質化轉子的標志性選擇。SiC纖維增強鈦基(Ti-MMC)、TiAl基(TiAl-MMC)和鎳基復合材料(Ni-MMC)應用趨勢急速上升,MTU公司與羅羅公司等已造出Ti-MMC整體葉環(如圖1所示)、渦輪軸等試驗件,并進行了考核,輕質效果顯著[5]。據預測,未來發動機用材中Ti-MMC約占30%,TiAl-MMC約占15%。

圖1 羅羅公司研制的Ti-MMC整體葉環[5]
我國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Ti-MMC及其構件研制,迄今先后突破了高性能單絲SiC纖維批產、高品質先驅絲制備、構件成形等關鍵技術,打通了Ti-MMC整體葉環一體化制造技術路線,但還需強化增強環芯形性控制、殘余應力調控等技術研究,充分發揮Ti-MMC的優勢。
隨著渦輪前溫度的提高,渦輪葉片材料從變形、鑄造高溫合金發展到定向、單晶高溫合金,渦輪盤材料由合金鋼、變形高溫合金發展為粉末高溫合金。過去五六十年間,渦輪前溫度提高了約600K,材料與鑄造工藝貢獻了30%~40%。自普惠公司發明世界上第一個單晶合金PW1480至今,業界成功開發了多代鎳基、鎳鋁(Ni3Al)系單晶合金。中國是世界上較早研究單晶合金的國家之一,至今多個牌號已逐步獲得應用[6]。但隨著發動機發展,現用單晶合金受耐溫能力及鑄造工藝性限制,應用已趨于極限,急需發展初熔溫度更高、組織性能更優、鑄造及焊接工藝性良好、成本可接受的新型單晶合金。
20世紀60年代初,美國率先研制粉末高溫合金并在渦輪盤上成功應用以來,粉末合金渦輪盤已在多型發動機上累計安全工作數千萬小時,粉末合金已成為先進航空發動機渦輪盤的首選材料。業界已開發出服役溫度更高、綜合性能更優的高代次粉末合金,并根據渦輪盤不同部位對性能的側重,發展出雙性能/雙合金、雙輻板渦輪盤。我國已成功研制出第一代、第二代粉末合金,目前正在開發第三代、第四代粉末合金,但隨著發動機發展,還需在高品質粉末、雙性能/雙合金/雙輻板渦輪盤制備及低成本工藝等方面深入開展研究。
CMC-SiC兼具金屬材料、陶瓷材料和碳材料的優點,具有材料結構一體化和多尺度特征,綜合性能優異,是目前應用最成功的輕質高溫結構復合材料[7-9],可用于發動機燃燒、渦輪和噴管等熱端部件(如圖2所示),被普遍視為發動機高溫結構材料的技術制高點。從20世紀90年代至今,歐美以第三代和第四代航空發動機為演示驗證平臺,逐步暴露材料、工藝和制造問題,建立對CMC-SiC構件的應用信心及極限壽命的認知,逐漸將CMC-SiC應用于先進發動機。噴管調節片/密封片、燃燒室火焰筒及內/外環等已完成全生命周期驗證并進入應用或批產階段,渦輪葉片等尚處于驗證階段[9]。

圖2 CMC-SiC在航空發動機中的應用[8-9]
迄今,我國CMC-SiC構件的研制與應用可分為3個階段。前兩個階段,初步驗證了可行性和可用性,形成了一定的技術儲備;現階段主要針對發動機多類構件需求進行典型件研制與應用研究。總體而言,國內基本突破了SiC纖維及其復合材料制備技術,初步完成了典型件設計、制備與考核,但針對不同部位CMC-SiC構件的制備技術路徑尚無定論,還需打破現有按原金屬結構設計和試制的模式,從全技術鏈路建立面向材料、工藝和制造的協同設計方法,突破結構、強度、冷卻、連接設計,以及低成本構件成形與加工、全生命周期檢測、評估與驗證等關鍵技術。
樹脂基復合材料(PMC)密度低,比強度和比模量高,可設計性強,用于發動機進氣機匣、外涵道機匣、風扇葉片/機匣等冷端部件可減質20%~40%,是發動機冷端部件先進性的重要實現手段。國際領先公司目前已將PMC廣泛用于發動機冷端和外部部件,并大規模實現了第一代和第二代碳纖維增強PMC的應用,尤其是PMC外涵機匣大多已進入工程生產階段,技術成熟度達到9級。目前,正在開展耐溫400℃及以上材料研究。
我國已開展了大量PMC構件的驗證工作,技術成熟度高于CMCSiC構件,但較領先水平仍存在差距,需突破耐溫或/和耐濕型PMC開發、高溫模具、構件設計與制造一體化、大型復雜構件成形、缺陷檢測與評估等關鍵技術,還需提高國產化關鍵生產裝備工藝能力及配套軟件技術,解決成本過高等問題。
航空發動機材料工藝體系是一個以材料、工藝技術為核心,遵循技術發展規律,圍繞技術發展和產品應用,按照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工程應用等展開,由基礎、制備、應用、分析、保障等技術要素構成的系統有機整體。從航空發動機材料體系的歷史沿革來看,主體材料已由第一代發動機的鋼,發展到第三代發動機的鈦、高溫合金和復合材料,輔以各種新工藝、新結構又演進出第四代發動機的主體材料、工藝(見表1)。世界領先的航空發動機公司持續推出了各具特色的品牌材料或工藝,并建立了各自的發動機材料及工藝體系。

表1 渦扇發動機典型材料和工藝
我國航空工業自20世紀50年代建立以來,便開始引進蘇聯航空產品,70年代又開始引進英、法、美等國航空產品,共生產了60余種型號、數萬架飛機和30余種型號、數萬臺發動機,發動機材料、工藝技術歷經引進、仿制、研仿到自主研制的發展歷程。迄今,我國基本建立起完備的材料工藝體系,建成多個發動機材料、工藝研制與生產基地,也成為具有完整高溫合金體系的四個國家之一。然而,大量的引進和仿制導致我國同代次、同水平發動機材料多國牌號并存,使有限的支持碎片化,限制了材料的研制和發展,制約了選材的標準化、通用化、繼承性及經濟性。
我國雖已能生產航空發動機用全部門類材料,但要實現未來先進航空發動機研制的自主保障,還需對我國航空發動機材料、工藝現狀進行梳理、分析和歸納,為應對新材料、新工藝需求提出的挑戰,還需解決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和不足:未完全建立起科學統籌的基礎預研科技管理體系;未完全構建起我國特色的航空發動機主干材料體系;未真正實現設計與材料、制造的協同;無統一的性能數據庫,缺乏高可靠統計許用值;無統一、適用、通用的標準體系;不注重全供應鏈管理,產品穩定性、可靠性差;缺乏新材料、新工藝技術快速迭代機制;未明顯突破返回料利用,全流程成本偏高。
針對上述材料及工藝發展中存在的問題與不足,從理念、布局、機制和標準體系的角度提出如下思考和建議。
構建設計、材料、制造協同融合的研發流程,發展面向材料、制造的設計。充分利用預研形成的先進集成平臺,將其提升改造為新材料、新工藝專用驗證平臺,解決驗證資源問題。加強材料的“積木式”驗證和遞進式評價[10],結合高精度與高置信度仿真技術[11],面向全生命周期開展迭代與改進。
系統梳理發動機材料、工藝技術樹,建立完整的技術體系,貫徹技術與產品開發異步、規劃互鎖的理念,科學全面、統籌精準制訂中長期發展專項規劃,制定技術地圖,集中投入,梯次發展,有序銜接。對標國際領先水平,梳理形成“卡脖子”技術清單,精準識別和瞄準當前技術短板、堵點和痛點,突破一批長期未有效解決的關鍵核心技術。
面向發展重大需求,通過部委協同,加強政策供給的繼承性、聯動性、集成性;發揮行業主體作用,強化需求牽引,加強產學研用協同和軍民深度融合。兼顧不同利益訴求,形成各主體、各環節高效協同、深度融合的創新體系和利益共同體。由小團隊研發向產學研用多學科交叉團隊轉變,強化從規劃論證、項目生成、攻關研究、考核評價、成果應用的“一條龍”高效項目模式,促進成果集成開發和轉化應用,打通管理鏈路和創新鏈路。變革科技管理思想,既要“放”“管”“服”,也要“精”“細”“控”,建立切實有效的知識產權特別是國防知識產權的轉移、轉讓、交易機制,創新科技激勵機制,合理解決從研發到產業發展各環節的投入、貢獻和利益分配問題,充分調動各方積極性。
開展材料、工藝性能數據設計許用值統一管理,從全技術鏈、全產業鏈角度嚴控生產過程和質量細節,確保性能數據真實、可靠,盡快打造完成中國版標準化數據手冊。以研發流程為牽引,從使用者角度,統一標準架構,豐富技術要素,整合、建立、完善全行業標準體系。構建行業統一的考核評價和數據管理平臺。
輕質、高強韌、耐高溫的戰略型、革命性先進材料及工藝是未來先進航空發動機的標志性選擇。應進一步聚焦基礎瓶頸、聚焦工程應用、聚焦資源投入、聚焦雙鏈完整,強化需求牽引、強化行業抓總、強化體系布局、強化協同融合、強化集中投入,走出中國特色的發動機材料及工藝自主、自立、自強之路。
(劉巧沐,中國航發渦輪院,研究員,主要從事航空發動機材料、工藝應用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