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燕
(金華高等研究院 浙江金華 321000)
當代中國正處于一個特定的后發性現代化過程,盡管從整體的發展態勢看,中國社會的后現代性特征并不十分突出,但隨著經濟全球化、文化多元化、網絡信息技術等的迅猛推進,其后現代性因素也在不斷增長。因而,我們在認真審視后現代性、反思現代社會的鏡式批判性同時,還應正確理解和把握后現代性作為現代社會自我建構中所具有的內在超越性,真正實現后現代性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中的應有價值。
后現代性的表現形式盡管有所差異,但其本質上都是對傳統和現代性的批判與懷疑,后現代性始終指向由現代性建構的值得懷疑的一切。那么,在關于“后現代性”的涵義理解中,到底什么是“后”,什么是“現代性”?后現代性強調的是“后”還是“現代性”?可謂仁者見仁。有學者明確表示“后”字就是超越的意思,即“對現代性的超越”[1],“是對現代性的最終表達,它承擔一種意識形態的功能而為現代性辯護”。[2]也有學者強調“后”字表達的是對現代性的一種決裂、背道而馳的價值理念,指出:“不論從美學觀點或從意識形態角度來看,后現代主義表現了我們跟現代主義文明徹底決裂的結果。”[3]還有學者認為后現代性中的“后”字是一個不可確定的模糊概念。事實上,如何理解前綴“后”字,還與“現代性”概念本身是一個多樣形態與多元立場混合而成的復雜特性不無關系。從表現形式來看,現代性主要由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組成,即內在價值追求的自由和外在現實結果的壓抑;從語義來看,人們對“現代性”“現代主義”“現代化”等概念不加區分地使用,造成概念譜系間混合糾纏的同時,也使“后現代性”一詞呈現出語用普泛卻語義含混的特點,造成了理解上的困難。后現代主義的主要倡導者利奧塔指出,“‘后現代性’這個概念,并不確定任何固定的定義……這是一個沒有連貫性的詞”[4]“人們怎樣理解后現代主義,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取決于人們怎樣聽和/或用那個詞——人們最強調它的哪一半,是‘后’還是‘現代性’”[5]。如果是“后”現代性,意味著后現代性是在“現代性”之后出現的一種狀態或特性,是與“現代性”一樣具有轉型性或斷裂性的、獨立的、新的社會狀態。它標志著現代性作為一種舊事物、舊秩序的時代終結,然而,“舊”的現代性或“傳統”的現代性本身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術語,因為當前沒有什么比現代性還要更新的了。可見,后現代性更強調的仍是“現代性”,是對現代性的繼續發展與自我完善,而不是現代性之后的某種狀態或特性。
探尋后現代性的生成邏輯,首先需要明確現代性的發生發展軌跡。現代性是一種現時性,相對于傳統而言,其主要指向現代。就歷史發展階段而言,現代確指的時間卻并非只是現在或今天,而是從文藝復興經啟蒙運動到當今時代的所有時期,其實際映射的就是西方資本主義從產生、發展到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一般而言,現代化過程即市場化、工業化、城鎮化的過程,現代性則體現為這一過程所孕育出的理性和啟蒙精神。一方面,現代性或者說現代化給我們帶來了社會歷史的進步和發展、人性與道德的不斷完善、人類的不斷解放。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的現代化也給人類帶來了無數的苦難:工業和農業無產者的被壓迫與被奴役、殘酷的帝國侵略與殖民統治、現代社會的絕對管控與話語霸權等。現代性尤其是資本主義現代性所倡導的理性、自由等精神在推動人類社會進步發展的同時,也在不斷走向極端、走向對立面,資本主義的現代化在一定意義上已陷入困境,人們亟需一種新的思維方式或價值理念去思考和解釋現代化問題。后現代性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呼之而出。
作為一種社會生活狀態,后現代性產生于人們對現代性的失望與不滿,主要表現為對理性主義的反思、批判與排斥。在現代化過程中,“傳統行動的純個人的、自發地和感情的因素都被有目的的理性籌劃和技術效能的要求擠走”,哪怕是理性經濟的活動,對人們而言,都是一種“迫不得已的東西”,“一種不受人力影響的力量,這種力量約束人的生活,把他們限制在一個無情的鐵籠里”。[6]可見,資本主義現代化發展的一個鮮明特點就是不斷實現人的行為的理性化和適應技術效能的標準化,而這種無情的“鐵籠式”的工具理性終將會引起人們情緒上的反彈,繼而在行動上有所反應。就像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強調的那樣,在資產階級時代,“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人們終于不得不用冷靜的眼光來看他們的生活地位、他們的相互關系”。[7]
作為一種心態模式,后現代性并不是簡單的某種文化再生,而是在現代化過程中人們追求變化且將變化推上極端而產生不安的心態的產物。在后現代性的諸多界定中,無論是“解構主義的、反基礎主義的、視角主義的,還是后人道主義的、非理性主義的、非中心化的”[8],有一個不變的原則就是,對現代性的批判和否定。后現代性成為人們普遍需要尋求的一種可以“以不變應萬變”的“良方”,成為人們在處理與變化關系時的一道保護屏。尤其是隨著20世紀西方社會現代化的迅速發展、思想文化的激烈變動,人們越來越感受到傳統思維追求一致性、確定性的僵化和宰制。因而,想變、求變成為人們反抗現代性的心理常態,但由于將變化推向極致所帶來的沖擊過于強烈,人們又普遍產生不安的情緒,這往往表現在他們非確定性的言行之中。事實上,現實世界的多變性、思維的不確定性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現象,相反,“否定不確定性,反而是違背世界現實狀況的……”[9]在思維或心理域中一味地強調以后現代性批判和否定現代性的一切,這一“不變”的“良方”,其本身就是對后現代性實質的背離。
作為一種表達或論述方式,后現代性產生于人們對傳統話語表達的抗議和挑戰,而為了區別和對抗現代話語模式,最好的辦法就是創造屬于并服務于后現代性的話語體系。塞繆爾·亨廷頓曾在《文明的沖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一書中指出,西方國家在全球推進現代化的過程中,“歐洲語言和西方教育體制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后者鼓勵自由地思考和隨意地生活”[10],并認為現代化過程實際上是各地區或國家母語英語化的過程。為了實現西方現代性價值理念全球主導的目的,西方國家在向全球兜售現代性時首先兜售的是語言,作為一種論述策略,語言已不僅僅是一種符號表達,還是為一定社會階層所掌控的權力工具。因而,后現代性要打破現代社會權力和制度對人的束縛,尤其是對人的社會身份的固化,首先就要解除現代性的話語綁架,創建自己的語言表達模式,以迎合當今社會人們普遍“懷疑一切”的心理。
綜上,無論是作為社會生活狀態、心態模式,還是作為話語表達策略,現代性及其在西方世界所產生的一系列嚴重的現實問題是后現代性存在的客觀依據。表面上看,后現代性的產生是對現代性的批判和否定,本質上卻是現代性對自身發展、自我完善缺乏一定的把握和確信。后現代性只是探求現代性發展的一種反向模式。
20世紀80、90年代,在中國掀起了一股后現代主義研究熱潮,隨著一大批西方后現代主義學者如格里芬、鮑德里亞、鮑曼、德里達等的主要著作被翻譯出版,一時間,以“后”字為標簽的各種理論在中國著實“火”了起來,似乎所有模糊不確定的或反抗理性規則與現代性的東西都值得以“后”字開頭。在今天中國,后現代性已然不是一個是否存在的選擇性問題,而是作為一種思維方式的事實存在并在實踐中對我國的現代化建設產生一定影響,且需要我們客觀視之和正確待之的問題。
首先,現代性是現代化的一種主導理念,后現代性對現代性的批判、反思勢必會影響到我國的現代化建設問題。與現代性一樣,后現代性也是西方舶來品,如果說今天中國的現代性不同于20世紀40年代以來的外源型現代性,更多的是一種內源型發展需要的現代性,那么,后現代性這一20世紀80年代才開始傳入中國的外來物,還遠未發展成為本土的需求。在當下中國,更為迫切地需要依然是提高現代性發展水平,實現國家的現代化,更何況,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是完全不同于西方的一種現代化模式。據此,作為西方舶來品,后現代性勢必存在被本土接納與融合,使之成為具有中國特色的后現代性問題。與此同時,還須結合中國的具體實際,以審慎的態度、辯證的思維客觀看待后現代性所具有的價值意義。例如,衡量一個社會現代化程度的標準是復雜多樣的,社會的理性程度則是其中極為重要的判斷依據。在西方社會,后現代性首先意味著對理性主義的批判與否定,甚至在一些西方學者看來,理性作為現代性之基石是罪惡之源。在西方形形色色的終結理性的思想影響下,中國社會也不斷涌現出各種否定和拒絕理性的現象,尤其是網絡上充斥的大量情緒化、標簽化、碎片化的非理性言論,不僅肢解事實、虛化歷史,而且嚴重影響現實社會道德與規范的有序運轉。這對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11]造成巨大挑戰。
其次,就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而言,后現代性如同一付“清醒劑”,使人們認識到現代化并不等于西方化。在我國早期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中,一直存在著現代化即西方化的觀點,時至今日,這樣的認識在中國依然還有很大的市場。后現代性對于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現代化的諸多批判和否定,表明西方的現代化并不像他們自己吹噓的那樣美好,這無疑給國內一些熱捧西式現代化的人們潑了一盆冷水。事實上,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福柯、鮑曼、德里達等所揭露出來的關于西方現代化過程中出現的人的精神危機,以及膨脹化的理性和科學所導致的人與自然、社會關系惡化等問題,使得中國的知識分子由原來普遍宣傳和接納西式現代化開始轉向懷疑和考證西式現代化是否真的適合中國的理論與實踐研究。事實上,在20世紀初期,梁啟超在《歐游心影錄》中談及“中國人對世界文明之大責任”時,就已開始反思西方的現代化問題,他講到:“從前西洋文明,總不免將理想實際分為兩橛,唯心唯物,各走極端。宗教家偏重來生,維新派哲學高談玄妙,離人生問題,都是很遠。”[12]梁啟超認為學習西方的現代文明應首先了解它的時代背景,“凡一種思想,總是拿他的時代來做背景。我們要學的,是學那思想的根本精神,不是學他派生的條件。因為,一落到條件,就沒有不受時代支配的”。[13]可見,世界上沒有任何可以“包治百病”的“良方”,西方現代化也只是在西方社會發展的現實基礎上產生,完全的模仿甚至照搬顯然行不通。
最后,如何看待后現代性的問題,還是一個如何區分和利用的問題。作為一種思維方式,后現代性是從批判、反思的角度來重新審視現代性,是對現代性批判精神的延續。鮑曼指出,后現代只是站在現代性之外來反思現代社會問題的方式,是一種新的思考問題的視角,其目的是為解決問題提供新的思路。因而,真正的后現代性實際上是一種建設性的后現代性,是現代性的自我完善和發展。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過程中提出的“五大新發展理念”“五位一體”戰略布局、“四個全面”“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等,實際上就是建設性后現代發展理念的體現。不可否認,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西方現代化過程中曾出現過的一些問題,比如相對經濟的快速發展而言,我國社會發展的滯后性,以及貧富差距的擴大、環境污染、體制僵化等。但是,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建設過程中,如果我們只盯著現代化出現的問題,而不去思考問題背后真正的原因,或一味借用從西方“拿來”的后現代主義來批判和否定我們的現代化建設,就很容易陷入極端化、出現庸俗化的傾向,這在我國出現的諸多“后學”現象中可見一斑。
總之,作為一種警示,后現代性使人清楚地認識到:現代化盡管是世界發展的總體趨勢,但現代化絕不意味著西方化,更不是資本主義化。作為一種舶來品,與現代性一樣,我們要以一種實事求是的客觀態度和辯證的思維來看待后現代性,準確把握后現代性的精神實質和發展趨勢,有效利用富有建設性的后現代理念,走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與此同時,也要清楚地認識到,當前中國的現代化還是一項未竟的偉大事業,仍需要理性的啟蒙和科技的進步,后現代性對于西方社會理性固化、科學至上的批判反思在一定程度上為我們合理地發展理性和科技帶來一定的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