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元
(合肥工業大學 文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遺囑信托是指通過設立遺囑的方式而成立的信托,因此也被稱為“死后信托”。委托人應當預先以立遺囑的方式,將財產的規劃內容訂立在遺囑中,待遺囑生效時,再將信托財產轉移給受托人,由受托人管理處分的行為[1]。遺囑信托橫跨繼承法和信托法兩個領域,屬于自由信托。我國的遺囑信托制度移植并借鑒大陸法系國家相關制度規范,在立法價值上更加傾向于維護交易安全。這一新的法律形式隸屬于民事法律的范疇,但發展較為緩慢。2021年1月1日正式實施的《民法典》第1133條第4款中做出了明確規定,自然人可以依法設立遺囑信托,遺囑信托首次出現在我國繼承相關法律中。在私法的視野中,民法乃萬法之母[2]。遺囑信托制度被寫入《民法典》意義重大。
遺囑是指遺囑人在其生前依照法律規定對自己的財產或者其他事務所做出處理,并在其死亡后產生效力的法律行為,只要遺囑人意思表示真實該遺囑即可成立。意思自治是私法的傳統[3],為民法所倡導和保護。遺囑自由即為意思自治在繼承法上的反映,具體表現形式分為確立遺囑內容的自由、選擇設立遺囑方式的自由以及對遺囑做出變更撤銷行為的自由,但是依據法律規定所必須給予親屬的特留份請求權排除在外,不受到影響。遺囑信托融合并吸收了遺囑和信托這兩種制度的優勢部分,一方面,遺囑信托以遺囑自由原則為根基,使委托人在行使其遺產處分權的同時充分表達意思自由;另一方面,在信托的基本準則之上,遺囑人將自由處分其財產的權利委托給受托人,由受托人對其遺產進行合理的處置與管理,這使得委托人處分遺產的真實意思表示在其亡故后仍能夠得到充分地保障與落實。與此同時,遺囑信托制度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遺囑繼承的狹隘性,委托人的遺產可以向繼承人、受贈人以外更廣的范圍進行轉移,使得遺產處理的方式更加多樣化、更具選擇性。這有利于尊重和保護委托人的選擇,進一步促進意思自治的實現與發展。
作為遺囑信托所產生的經濟利益的直接享有者,受益人的身份可以是自然人、法人或者是依法成立的其他組織。從我國《信托法》第44條中可以窺探出,受益人的受益權自信托生效之日起獲得。委托人在遺囑信托中明確指定受益人,同時受益人并沒有做出拒絕的意思表示,那么自委托人亡故之日起該信托產生效力,受益人隨即直接享有信托財產所帶來的經濟效益。但是,當該委托人為遺囑信托設立了附加條件時,受益人必須先行履行其中所規定的內容才能夠實際獲得遺囑信托所產生的收益。一方面,受益人的相關權利不受到繼承法中法定繼承的約束和規范,僅僅受制于遺囑信托所附帶的條件,這極大的保障了其完整且穩定的從信托財產中獲得收益的權利。另一方面,當委托人所指定的受益人缺乏合理妥善處分財產的能力或者受益人本身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時,按照普通的遺囑繼承,這一群體在一次性取得大量財富時很容易揮霍浪費或虧損嚴重,無法達成遺囑人原本的意愿,但通過遺囑信托制度,委托人可以選擇具有專業能力的受托人進行財富管理,以保障受益人在較長一段時間內都可以享受到穩定的生活收入,保障其生活的正常有序進行。
按照傳統的遺產處置方式,如法定繼承,普通的繼承人不具有財產管理技能、未經專業的財產管理訓練、亦缺乏財產管理經驗,難以實現所繼承遺產的保值和增值。有了遺囑信托之后則不同。按照我國《信托法》第24條規定,在法律、行政法規無特別規定之情形,受托人應為民事行為能力完全的自然人和法人。而特別規定之情形一般以為基準規定之上,如慈善信托中的信托公司和慈善組織。可見,雖然理論上擔任受托人者范圍較廣[4],但從現行法的制度規定來看,信托受托人的底線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和法人,而不會是民事行為能力有欠缺者。在實踐中,遺囑人很可能指定專業的財產管理從業者作為受托人,遺囑信托財產將交由具有專業能力的人進行管理,那么其身份與職責就決定了其有利于作為信托財產之遺產的保值和增值。
雖然《民法典》中引進遺囑信托制度意義重大,但我國作為信托制度的后進國,對該制度的設計仍存在不足之處。
遺囑是承繼遺囑人遺愿的重要載體,只需要遺囑人單方意思即可發生法律效力。當事人依其單方意思表示而成的遺囑,只要符合生效的法律要件,遺囑人死亡之時也就是其所立遺囑生效之時。對于遺囑規定的繼承人、受遺贈人來說,想要達到否定遺囑人遺愿的目的,其可以采用放棄繼承權、受遺贈權的方式,但以上若干方式并不妨礙業已生效的遺囑的效力。但是,我國《信托法》第8條中明確規定,若信托是以信托合同以外的其他書面形式設立的,該信托的成立要以受托人承諾信托作為要件,否則該信托無法成立。如此,就和上文所提到的遺囑制度的特點相沖突。以受托人承諾時間的不同為劃分依據,遺囑信托可以分為兩種類型,其一為遺囑人設立時就已經得到受托人承諾的遺囑信托;另一種則為遺囑人設立遺囑信托后至死亡前,受托人無論對受遺囑信托知情與否均未明確做出承諾的意思表示的遺囑信托[5]。結合我國遺囑制度與信托制度的相關規定,在第一種類型中,所成立的遺囑信托實質上應當被認定為是一個附期限的信托合同。因為遺囑人雖然已經將信托的相關內容明確寫在遺囑內,但受托人對所受委托的承諾是在遺囑人生前做出的,仍然是歸屬于生前信托的范疇。根據我國關于信托財產的相關規定,如果沒有對信托所規定的必須登記的財產進行登記辦理,即使屬于此類信托的范疇,也不能夠生效。因此,只有第二種類型的信托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遺囑信托,但是在這一類型中,遺囑在遺囑人死亡時雖然已經產生了法律效力,但是其成立仍然需要等待受托人做出承諾才可以,在此之前,信托仍然不成立。根據信托設立的規則,信托的受益人在信托沒有成立時即不存在。根據《信托法》第13條第2款規定可知,在遺囑指定的人拒絕或者無能力擔任受托人時,受益人需另行選擇受托人;在受益人為無民事行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的人時,要由其監護人代替其選任;而對另有規定的,則從其規定。《信托法》第8條和第13條的規定在邏輯即矛盾,遺囑信托的成立是以受托人做出承諾作為基礎的,倘若沒有取得受托人的承諾,那么遺囑信托也就不能夠成立。在信托不成立的條件之上,第13條中所規定的受益人另行選擇一位新的受益人的情形也就不存在了,此時受益人這一角色就處于缺位狀態。
根據我國《信托法》第10條的相關規定,對于信托財產,有關法律、行政法規規定應當辦理登記手續的都應到登記機構依法辦理信托財產登記,沒有辦理的應當補辦登記手續,如果未經補辦,則信托不具有法律效力。根據這一規定可知,如果設立信托的財產為不動產,委托人應該在設立遺囑信托時前往登記機構依法辦理登記手續。但是,根據我國《信托法》第8條的相關內容,遺囑信托的生效以委托人死亡為要件,在這一前提下,委托人很難辦理不動產的變更登記。但是如果委托人在其生前就以這一份并沒有發生法律效力的遺囑信托為依據,對相關不動產變更登記至受托人的名下,也無法發生效力,這樣一來,邏輯上的漏洞就顯現出來了。
完善的救濟機制對于受益權的保護尤為重要,但是我國現階段在遺囑信托領域的相關機制并不健全。能夠充分保管自己的財產及妥善處理相關事務是委托人設立遺囑信托的初衷和愿望,也希望可以通過這一法律行為為受益人帶來更多的利益和便利。受托人作為直接保管和處理委托人信托財產的人,既可以是具備專業能力的機構或個人,也可以是不具備妥善管理能力的近親屬或朋友。如果受托人缺乏相關財產管理的專業能力或無法有效帶來財產的保值增值,可能導致遺產受托過程中不確定的因素發生,比如操作風險、市場風險以及信用風險等。這些因素所帶來的不利影響的承擔人都是受益者。如果受托人采用非法手段處置財產,受益人唯一的維權途徑也只有通過訴訟請求撤銷受托人的不當處置行為,但并不能對受托人所造成的損失進行追償,這使得受益人的合法權益受到了極大的損害,也會使受益人失去安全感。我國法律對于受益人權益的救濟機制并不健全,這不僅會嚴重損害受益人的利益,還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減損大眾對于遺囑信托制度的信任感和安全感,不利于遺囑信托制度在我國的深層次發展。
針對以上不足,筆者嘗試提出以下粗淺建議。
英美法系國家一般視遺囑信托行為為單方法律行為,即遺囑信托的成立不以受托人承諾為要件,遺囑信托的委托人死亡時信托即告成立。遺囑信托是以遺囑為前提而設立的信托,設立遺囑信托要同時滿足信托法的規定和遺囑制度。設立遺囑是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或干涉的,因此遺囑信托的設立也無需征得他人同意,是一種單方法律行為。然而,我國規定遺囑信托需在受托人承諾后才可以成立。雖然在信托法上也規定了在受托人拒絕接受或無法接受時的相關選任制度,但在此期間,遺囑信托并未成立,該信托有可能長時間處于無效的狀態,從而使得受益人的權益無法得到保護。因此,應該在制度完善上解決此問題,例如,給予受托人一個催告期,受托人需要在催告期內進行答復,如果未給予答復或拒絕接受同樣不會對信托的成立產生影響。
根據我國《信托法》第10條的相關規定可知,我國目前在信托財產方面采用的是登記生效主義,在普通的民事信托情形中,信托生效主義在保護受益人的合法權益等方面具有十分積極的作用。除中國大陸以外的其他大多數國家和我國臺灣地區所采取的均為信托財產登記對抗主義,遺囑信托財產登記對抗主義意味著不論遺囑信托的財產是否進行了登記都不會對遺囑信托的文件效力造成影響,受托人和受益人都可以根據已經生效的遺囑信托文件辦理信托財產的轉移登記,這樣就很好地避免了遺囑信托生效與財產登記互為前提的矛盾。另外,遺囑信托財產登記對抗主義可以同時實現公示和保護善意第三人利益的目的。由此可見,在遺囑財產方面適用登記對抗主義更為合適。
受益人在信托關系的地位具有雙重性,一方面是在信托關系中享受利益的人[6],另一方面也是風險的承擔者。委托人是遺囑信托的創立者,信托的成立與生效不需要得到受益人的同意,受益人更沒有辦法干涉委托人的行為。但在遺囑信托財產的管理過程中,受托人才是信托財產的所有權者,受益人沒有權利對信托財產進行管理處分,更不能干涉受托人管理、處分財產的相關行為,根據我國《信托法》第22條的規定,只有在受托人惡意違反信托協議,損害受益人合法權益時,受益人才可以請求撤銷該行為。綜上可知,受益人在信托關系中始終處于一個較為被動的位置。因此,各國信托法中都賦予了受益人變更權,以此來保護受益人的合法權益。受益人才是信托財產的實際所有者,享有自己的財產權利不被他人侵犯的權利。受益人的變更權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受托人的變更權,二是信托財產管理方式的變更權。遺囑信托充分尊重委托人的意志,依其理念來管理信托財產,但這只是遺囑信托的一項功能,并不是信托目的。如果一直以委托人的理念來管理信托的財產,可能會損害受益人利益。國家賦予受益人以變更權,但受益人行使該權利會受到一定條件的限制。首先是受益人的資格認定,受益人應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其次,如果受益人為多人,其變更權的行使必須得到全體受益人的同意;最后,非固定群體受益人不具有變更權。
信托在我國民眾長期以來的認知中是金融領域的產物,但在普通的民事生活中卻鮮有人知。信托本身具有普惠性,新施行的《民法典》在繼承法律層面上確認遺囑信托制度,有利于豐富財富傳承工具、推進信托普及。受制于信托傳統的局限,我國的遺囑信托制度尚有成立要件沖突、財產登記制度不配套、受益權保護不夠之不足。但是,隨著我國經濟的高速繁榮發展,人民的生活水平逐步提升,生活質量不斷改善,遺囑信托這一新形式的信托制度以其得天獨厚的優勢和功能,必然會越來越得到人們的青睞。伴隨著人們財產管理觀念的變化,以及我國遺囑繼承制度本身的完善,筆者相信,遺囑信托作為《民法典》制度創新的價值也將逐漸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