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國際戰略思想的歷史流變及啟示

欒琮聰

(1.山東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山東 濟南 250100;2.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山東 淄博 255100)

“世界革命”是列寧國際戰略思想的主題。但在列寧革命實踐的不同階段，被賦予不同的內涵，并以不同的方式展開。本文就從“世界革命”的實踐入手，梳理戰略思想的歷史流變，分析變化原因，揭示現實啟示。

一、“世界革命”：列寧國際戰略思想的主題

列寧的國際戰略思想基本初步形成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貫穿于列寧的革命、社會主義實踐的全程。無論是早期對帝國主義的理論認識，還是之后的革命實踐以及社會主義建設，都是圍繞著“世界革命”展開，具有著鮮明的馬克思主義“世界革命”的特色。

19世紀末20世紀初，無產階級革命的發生的條件已經與《共產黨宣言》發表的那個時代發生顯著變化：一方面，隨著工業革命的完成，生產力突飛猛進的發展，資本主義逐步從自由競爭進入壟斷階段，資產階級政府較之以往更有能力以“普選權”等手段緩和階級矛盾，西歐工人政黨也逐步開始利用“普選”等方式與各國資產階級聯合進行社會的改良，實際以修正主義的態度放棄了馬克思恩格斯始終不渝堅持的社會主義奮斗目標，西歐各國已經明顯喪失了馬克思恩格斯理論——無產階級暴力奪取政權的社會條件；另一方面，隨著各國壟斷資本全球殖民掠奪的日益升級，以及馬克思主義在東方世界的廣泛傳播，被殖民被壓迫的落后國家反殖民反侵略的民族解放的需要卻成為點燃無產階級暴力革命的關鍵。面對革命條件現實與經典理論的巨大差異，列寧堅持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俄國的具體實際相結合，提出并成功實踐了“一國勝利”論，建立了蘇俄政權。但列寧并不認為這是社會主義最終的勝利，還特別指出俄國的無產階級革命只是“無產階級專政代替資產階級專政的政治革命”[1]，是社會主義革命“一個時代”的“一次行動”[2]。列寧認為俄國革命這一“社會主義革命的開始”只有喚起歐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進入世界革命的“總決戰”，才能迎來社會主義的最終勝利。[3]列寧在“帝國主義戰爭客觀上必然要異常加速和空前加劇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的斗爭”[4]，積極推動帝國主義戰爭向國內戰爭的轉變，由此迎來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高潮的邏輯判斷下，以及消滅帝國主義從根本上鞏固政權的現實考慮，十月革命后，采取了對資本主義直接進攻、激發歐洲革命的策略以實現社會主義最終勝利的目標。

由此可以看到，列寧盡管以十月革命的“一國勝利”成功改造了馬克思經典理論作家所論證的無產積極革命發生條件，解決了帝國主義時代落后民族國家進行無產階級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的問題。但在蘇俄政權建立后較長的一段時間內，列寧仍束縛于馬克思經典理論以西歐為中心的“多國勝利”論的認知限制，激發西歐以掀起“世界革命”成為實現社會主義最終勝利的戰略選擇

二、和平共處：列寧國際戰略思想的嬗變與回歸

進入1919年下半年，尤其是從1921年開始，列寧逐步從革命很快勝利的幻想中走出，日益走進蘇俄的社會主義極有可能與資本主義長期共存的現實中來，列寧對長期以來奉行的簡單粗暴的進攻型“世界革命”戰略進行了重新的調整：逐步從充滿理想主義、國際主義的“世界革命”向更傾向現實主義、民族主義的“和平共處”轉變，從蘇維埃政權的被動孤立向主動融入資本主義主導的國際社會轉變。革命理想主義與國家現實主義兼具、革命利益與國家利益兼顧，在蘇維埃政權的建設中積極推動革命理想落地生根成為列寧革命實踐后期國際戰略思想的主要特點。

(一)角色定位：從世界革命“先鋒”到與資本主義和平共生中的革命引領者

角色定位是一定戰略主體制定國際戰略的前提和基礎。在帝國主義矛盾的長期醞釀期和集中爆發期，列寧對于俄國的革命角色都一直定位為革命的先鋒隊。十月革命爆發前，盡管列寧認為“社會主義不可能立即直接取得勝利”，但已經明確的表達了積極促成俄國無產階級革命，使俄國革命成為“全世界社會主義革命的序幕，變成進到全世界社會主義革命一級階梯”[5]的期望。十月革命勝利后，列寧明確的將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定位為“國際社會主義的火炬”“各國勞動群眾的范例”，指出蘇俄肩負著社會主義革命先鋒隊的使命。世界革命“先鋒隊”的自我定位，使列寧領導的蘇俄迅速的投入到了激發世界革命的熱潮中去。即便在列寧估計的歐洲革命外援遲遲未至，國內形勢并不樂觀的情況下，列寧也執意將革命的刺刀指向歐洲的方向，在與波蘭沖突中放棄本可以簽訂和約獲利的有利形勢，繼續向波蘭進軍，占領華沙，目的激起歐洲革命，形成世界革命的高潮。

但蘇俄革命形勢的惡化，尤其是蘇俄進攻波蘭行動的受挫，使列寧對社會主義蘇維埃的定位更加明晰得從革命角色還原到與資本主義和平共生的現實國家角色。面對帝國主義集團與國內反革命勢力合流武裝打壓，以及蘇俄武裝的堅決抵抗，蘇維埃政權生存與發展已經成為現實第一要務：一方面，對外尤其是資本主義國家，積極拓展“和平外交”；另一方面，將外資納入到國家資本主義的道路上來，積極以租讓等多種形式吸引外資，發展經濟。“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在資本主義的包圍中利用資本家對利潤的貪婪和托拉斯與托拉斯之間的敵對關系，為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生存創造條件。”[6]在蘇俄與資本主義列強并存中，依靠外交手段、經濟手段實現蘇維埃政權的正常生產運作逐步代替直接進攻的暴力革命，成為“世界革命”的主流實現策略：以暴力行動點燃歐洲革命最終讓步于以與資本主義的“和平共處”實現蘇維埃政權的穩固和強化，以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的建設與發展將其他國家吸引到社會主義的軌道中來，以此實現世界社會主義的建立。由此，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的對外交往與革命示范雙職能同時開啟，和平共處與革命引導的雙角色并行上線。

(二)戰略目標：從單純追求世界革命利益到國家利益與革命利益的統一

對于一定的戰略主體來說，其追求的戰略目標與角色定位往往是內在統一的。十月革命爆發之前以及十月革命勝利、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建立初期，列寧對俄國的國家主體意識并不明顯，其俄國的戰略定位基本趨向于革命理想主義、國際主義的世界革命的“先鋒”“火炬”和“范例”。這種角色定位決定了列寧國際戰略視閾中革命利益之于國家利益的優越，即將社會主義的整體利益置于國家利益之上，忽視國家民族的現實生存發展的需求，優先追求世界蘇維埃的革命目標。

進軍波蘭是列寧武力輸出革命的巔峰之作，同時也是列寧從革命利益目標向國家利益目標轉化的最終分水嶺。1921年與波蘭正式簽訂《俄波里加條約》后，武力輸出革命終于偃旗息鼓，列寧終于徹底接受了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首先是作為國家利益的集合體，而后才是革命利益的存在體的事實。列寧在進行蘇俄角色調整的過程中，一方面開始主動承認并積極構建與資本主義的“和平共處”關系以強化蘇俄的國家利益，另一方面通過榜樣示范將蘇俄不斷實現的國家利益轉化為世界革命利益。無論是列寧的戰略思維還是蘇俄在這一時期的對外戰略呈現中，最終形成了國家利益與革命利益雙重復合的利益模式：一方面，維護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的國家利益就是在壯大世界革命陣地推動世界革命發展；另一方面，蘇俄的國家利益的實現最終是要服務于世界革命的利益的。列寧的積極發展與資本主義國家經濟聯系的戰略目標，不僅在于獲取國外資本和技術發展本國生產實現蘇俄的經濟發展利益，還在于實現對方“反對戰爭的經濟根據和政治根據”[7]，以實現保障蘇俄國家安全的生存利益。經濟發展利益與國家安全利益的統一最終服務于實現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目標，因為列寧始終相信“社會主義的最終勝利是完全和絕對有保證的”，“勝利一定屬于我們”。[8]所以說，列寧所提出的與資本主義的“和平共處”并不是改變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終將取得勝利”的根本立場，而只是一種策略的轉換，只是“把世界革命的時間推遲了，把實現社會革命的過程延長了”。[9]

(三)戰略手段：從單純的暴力革命向地緣外交、經濟外交的多元化外交轉變

對于如何實現共產主義？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中都明確的給出了答案：無產階級革命，推翻資產階級統治，消滅資產階級私有制，實現無產階級專政。在這一總原則的指導下，列寧積極準備并成功領導了俄國革命，通過暴力革命推翻俄國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建立蘇維埃政權，繼而進入世界社會主義的第一梯隊，開始領導世界革命的進程。在武力反抗帝國主義集團入侵，堅守革命陣地的同時，列寧積極的通過革命輸出，試圖催熟波蘭等國家社會主義革命，進而推動歐洲革命運動發展。而當單一的暴力的革命手段并不滿足蘇維埃政權的現實生存需要時，作為國家正常職能的地緣外交、經濟外交成為蘇俄最主要的發展穩固蘇維埃，進而通過榜樣示范，引導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戰略手段。1920年，面臨西、南、東三線同時作戰的艱難局面，在列寧的主導下，蘇俄成立遠東共和國，以緩解蘇俄東部局勢。在英、法、意、日、美、德等資本主義國家的包圍圈中，利用戰后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矛盾分化，積極外交斡旋，促成與資本主義大國的和解。同時，常規外貿與租讓制雙管齊下，以經濟貿易驅動政治發展，實現蘇俄和平空間的拓展。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到，列寧從充滿理想主義、國際主義且富有進攻性的“世界革命”向更具現實主義、民族主義傾向的“和平共處”的戰略調整，并非是要放棄“世界革命”的理想，而是轉換“進攻”的策略為“和平”的策略，在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的新模式中，通過內生性發展站穩腳跟，圖謀“世界革命”的宏偉目標。所以說，列寧“和平共處”的思想是“世界革命”與“和平共處”的統一體。

三、列寧國際戰略思想嬗變的原因

列寧的戰略思想之所以從單一進攻性的“世界革命”向以“和平共處”引領“世界革命”的雙重外交轉變，既是主體戰略環境判斷調整的結果，更是主體在實踐中運用馬克思主義、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結果。

(一)戰略環境判斷與戰略環境的符合

任何戰略都是一定環境的產物，都是以主體所處的環境作為制定和實施依據的。戰略環境的主體判斷與客觀環境之間的評估差越小，戰略決策準確性越大。反之，決策準確性越小。

19世紀末20世紀初，壟斷資本主義的形成與發展，以及資本主義集團在全世界的爭奪與斗爭，尤其是世界大戰的爆發，使列寧做出了資本主義已經進入了“腐朽”和“垂死”階段，“帝國主義戰爭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前夜”[10]的判斷。這一戰略判斷雖準確反映了資本主義發展的時代特征，但也包含了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是天然對立，“蘇維埃共和國和帝國主義國家長期并存是不可思議的，最后不是這個勝利就是那個勝利”[11]的機械唯物的斗爭哲學。這種思維邏輯在十月革命勝利的革命熱潮中導出的必然是“抓住帝國主義戰爭的機遇，掀起無產階級革命的高潮，消滅資本主義統治，建立世界的無產階級政權”的行為模式。

而歐洲革命高潮的遲遲不至以及蘇俄政權的“安全”與“發展”的基本需求，使列寧對戰略環境作出了新的判斷：蘇俄的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形成“均勢”，盡管“這種均勢極不穩定”，但仍能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列寧的“和平共處”不僅包含了蘇俄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存在和平空間的戰略判斷，更包含著從“世界革命”向“和平共處”的戰略調整，即在雙方僵持不下，短時間內，誰都不能戰勝對方的情況下，蘇俄需要從依賴歐洲革命援助和主動進攻資本主義的路線轉到“和平”的共處模式。

當戰略判斷與戰略環境相符合，所做出戰略決策及其實踐的效果是明顯的。列寧的戰略調整使新生的社會主義蘇維埃共和國從狂熱的革命理想回歸國家生存發展的現實，立足與資本主義長期斗爭中形成的“均勢”，通過積極的地緣外交、經濟外交等多元化手段，推進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一方面開啟了與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聯系，為新生政權建設和發展獲取了外部支持，為蘇俄社會主義經濟建立打下了牢固基礎；另一方面和緩了與資本主義大國矛盾，改善了大國關系，擺脫了被動孤立的狀態，在資本主義敵對包圍中實現了戰略突圍，為蘇俄的發展進而為社會主義的“榜樣示范”打開了新局面。

(二)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蘇俄戰略實際的結合

列寧是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在其革命實踐中堅持以辯證唯物、實事求是的態度對待馬克思主義，“絕不把馬克思的理論看做某種一成不變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東西”，而是基于俄國的實際，“獨立的探討馬克思的理論”，因為列寧始終堅信馬克思的理論提供的“只是總的指導原理，而這些原理的應用具體地說，在英國不同于法國，在法國不同于德國，在德國不同于俄國”。[12]從在帝國主義戰爭中敏銳發現社會主義革命也極有可能發生在資本主義最薄弱環節的“一國勝利論”到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以蘇俄的強大引導、示范、吸引其他國家民族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戰略調整，都是在堅持馬克思“正確的理論必須結合具體情況并根據現存條件加以闡明和發揮”的理論精神。

四、對當代中國國際戰略發展的啟示

列寧的國際戰略既繼承于馬克思恩格斯，又與時俱進不拘泥于教條，隨時代變遷不斷發展著馬克思主義的國際戰略理論。列寧的國際戰略思想的發展性、進步性，尤其是對于資本主義的發展性認識、以及在變化了的情境下與資本主義“和平共處”的戰略對于現階段中國的國際戰略構建都有著強烈的啟示意義。

(一)變革戰略觀念，善抓善創戰略機遇

戰略觀念是戰略主體在實踐活動中形成的對戰略客體以及戰略活動總體規劃的觀念體系。無論是馬克思主義認識論還是現代國際關系主流學派都認為，戰略觀念是國際戰略體系中的重要力量，對國際戰略決策以及戰略預期的實現起著重要作用。列寧的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的成長充分證明了這一點：戰略主體觀念的構建與革新往往可以使主體在紛繁復雜的現象中善于發現事物的本質，抓住發展戰略機遇，甚至變危為機，在發展的困境中創造戰略機遇，實現自身發展。這就要求我們在日益復雜的國際互動中，不拘泥于經典理論，善于從發展變化了的客觀實際出發，不斷革新戰略觀念，構建動態趨向客觀的“主體世界”，善抓善創國家發展的戰略機遇，實現自身長足發展。

(二)立足國內發展，構建開放包容的國際戰略

在“一國革命”向“世界革命”轉化的過程中，由于歐洲革命的配合遲遲不到位，列寧把最終革命的世界眼光落腳到蘇俄政權的生存與發展，在謀求蘇俄的現實利益的基礎上，構建蘇俄民族國家與革命陣地的同構身份，使蘇俄走出了資本主義的封鎖，使世界革命的大本營不斷發展壯大。這明確的告訴我們：其一，一個國家國際戰略的構建首先要立足自身的發展。“關鍵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歷史證明，只有搞好國內建設，不斷增加人民的安全感、獲得感、幸福感，在處理國際關系與國際事務時，我們才有發言權，國家的獨立自主才能成為現實。其二，捍衛國家主權，維護國家利益。國家利益是民族國家生存和發展的必要條件，維護國家利益是我國對外戰略的最重要的目標。其三，承擔大國責任，構建大國戰略。現在距離列寧時代已經近百年，但社會主義如何與資本主義共處仍是現時代的重要問題。在資本主義主導的國際社會中，社會主義中國通過改革開放國內國外兩個大局的長期互動艱難的實現了國家的崛起，日益從國際體系的邊緣逆襲到中心地帶，其結果必然面對既有格局的指責與彈壓的崛起困境。而面對資本主義主導的全球化的內卷化，資本主義國家紛紛倒戈逆全球化而為，更是使中國在幾近停擺的全球化中發展艱難。中國如何消解發展的外部困境，真正實現民族復興，中國的國際戰略構建必然要回答這一問題。而要成功回答這一問題，不僅無法回避如何對待資本主義的問題，更要在既有的資本主義主導的國際社會場景中有效解決問題。這就要求我們在既有的國際體系基礎上，承接世界新的發展元素，迎合世界新的更合理的發展趨勢，將自身更好地融入世界，將自身利益與全球利益融為一體，在主動承擔大國責任中，構建開放包容的全球戰略，在世界的多元共同發展中實現自身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