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瑤
(東華大學 上海 200000)
隨著世界性電子競技大賽的蓬勃開展,中國對電競賽事的轉播也越來越頻繁。然而,依托互聯網的電子競技轉播賽事無論在性質的認定上,還是在應受的保護上都存在法律上的爭議。為此,有必要對電子競技轉播賽事的性質和特征進行探究,找出解決問題的出路。
電子競技是利用高科技軟硬件設備作為運動器械進行的、選手間的智力對抗運動[1]。但電子競技不同于通俗意義上的網絡游戲,前者屬于體育運動項目,有明確統一的比賽規則,并通過對抗決出勝負。
電子競技最早發端于亞洲金融危機沖擊下的韓國。韓國電視制作人抓住商機,推廣電子游戲,使其產業鏈迅速增值。2000年前后,中國互聯網迅速發展,電子競技開始進入中國。
2003年,中國國家體育總局批準將電子競技列為正式體育項,此舉標志著電子競技項目在中國的正式建立。2004年,中國電子競技運動會(CEG)作為全國第一個正式的電子競技賽事成立。
作為一種體育競技項目,電子競技成功地在2018年雅加達亞運會嶄露頭角,也將在2022年杭州亞運會上作為比賽項目再次亮相。根據NewZoo最新發布的報告,中國電競市場已成為全球最大電競市場。自2000年起,世界性的電競賽事如火如荼地開展,如WCG、CPL等,其主辦方基本都屬國外的公司。因此,轉播成為中國電競觀眾觀看世界電子競技大賽的重要途徑。
我國著作權法提出狹義和廣義的著作權,后者為狹義著作權加鄰接權。電子競技賽事的轉播權涉及到直播賽事的性質。我國著作權法將獨創性作為劃分作品與非作品的標準,因此在確定擬保護客體的性質時,首先要考慮其是否具備獨創性。在“鳳凰網賽事轉播案”中,二審法院根據獨創性的“高低”為標準判斷作品與非作品,而再審法院則根據獨創性的“有無”判斷作品與非作品。筆者認為,再審法院以獨創性的有無來判斷客體性質是有失偏頗的,因為不具備獨創性的客體是很少的,而以著作權保護具備一點點獨創性的客體會架空以鄰接權保護相關客體的規定,這也是對獨創性程度高的作品權利的侵害。在我國現行司法實踐中,有必要借鑒英美等國引入“獨創性門檻”的概念。
美國聯邦第八巡回上訴法院于1986年審理Toro Co.v. R & R Products Co.案中指出“獨創性門檻非常低,但依然是有門檻的”。Toro公司的零件編號系統隨機選擇號碼,“未付出任何努力和判斷”,未達到獨創性門檻,不具有版權。1991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審理FEIST案判決中也指出“創作性不僅意味著該作品由作者獨立創作,也意味著它至少具有某種最低程度的創造性[2]”。基于此,最高法院認為Rural的電話目錄僅是機械性地使用編排習慣和方法陳列事實,缺乏最低程度的創造性,不享有版權。這其中,“最低程度的創造性”即“獨創性門檻”。因此,“獨創性門檻”并非嚴苛的門檻,僅是作為最低標準來檢驗客體是否能夠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即使微少的量”即可達到“獨創性門檻”的要求。因此,英美法系國家關于獨創性門檻的界定更類似“兜底性”的標準。但在我國實踐中可以根據國情制定不同于美國的獨創性門檻標準。當擬保護的客體的獨創性被認為高于這一門檻時,獨創性高,即可視為作品;低于這一門檻,獨創性低,則只能視為非作品。前者受狹義著作權保護,后者則以鄰接權為權利基礎。
根據獨創性是否達到獨創性門檻來判斷電子競技直播賽事的性質,存在直播賽事屬于電影類作品或錄像制品兩種觀點。
1.電影和類電作品(視聽作品)
該觀點認為,電子競技直播賽事應歸屬于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即修改后送審稿中規定的視聽作品,并通過著作權法中的廣播權或兜底性權利加以保護[3]。結合《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四條第十一項對電影類作品的定義,電子競技直播賽事是否屬于電影類作品,關鍵在于其獨創性的高低及是否攝制在一定介質上。
在電競賽事直播過程中,拍攝畫面聚焦于各個選手的比賽畫面,直播團隊可能根據個人的經驗和喜好作出一定的“個性化選擇”,如著重播放對戰選手交戰畫面、忽略其余選手行進畫面等。然而,如實反映賽事現場情況是對直播團隊工作的根本要求。其次,慢動作和集錦具備一定的獨創性,但這些慢動作和集錦主要是對賽事精彩瞬間的回顧,且在直播賽事中僅占很少的時長。再者,電子競技賽事直播畫面來源于游戲作品本身,選手在比賽過程中以獲得比賽勝利為目的,而不以創作可復制性作品為目的,其操作形成的動態畫面僅是對游戲著作權人預設的場景的實現,具有隨機性、不確定性、不可復制性。因此電子競技直播而成的賽事畫面獨創性低于前述的獨創性門檻。
“攝制在一定介質上”的意思是需要電影類作品本身應當在有形載體上得到穩定的固定。而現場直播通常采用隨攝隨播的方式,比賽畫面僅僅承載于公用信號而未被穩定地固定在有形載體上,因此并不能滿足電影類作品中對于“固定”的要求[4]。
因而,電子競技直播賽事獨創性低,且不具備“攝制在一定介質上”的要求,不屬于著作權法保護的電影和類電作品。
2.錄像制品
根據《著作權法實施條例》對錄像制品的定義,以獨創性為標準將不屬于作品的錄制品都歸于錄像制品的范疇。電子競技直播賽事產生的連續畫面獨創性未達門檻,不屬于電影類作品,因此屬于錄像制品,受到鄰接權的保護[5]。與電競賽事畫面相關的鄰接權是廣播組織權。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四十五條,廣播組織有權許可或禁止他人錄制、播放、復制發行自己編排及播放的節目并獲得報酬,即廣播組織享有轉播權。
綜上所述,電子競技直播賽事中的連續畫面應當歸屬于錄像制品。直播團隊享有的轉播權,是電子競技賽事轉播的權利基礎。
《現代漢語詞典》中對“轉播”定義為轉送播出,即廣播組織播送別的平臺的節目。借鑒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庭對體育賽事轉播的定義,電子競技賽事轉播為對正在進行的電子競技賽事進行錄制,并進行剪切、制作后最終呈現給電視觀眾及網絡用戶用于欣賞的畫面(包括聲音)。可見該知識產權庭對于轉播的定義屬于延時轉播的范疇。在實踐中,還存在同步轉播方式。
直播與轉播的電子競技比賽畫面區別不大,可能在花絮、集錦方面存在差異。同時,轉播的賽事可能由轉播平臺的主播另行解說,與直播的解說相比可能存在差異。
1.轉播畫面的著作權
如前所述,轉播可以分為同步轉播和延時轉播。在同步轉播中,不存在將正在進行的電子競技賽事進行錄制、剪切制作的過程,因此其轉播畫面與直播畫面趨于一致,不具備獨創性,不是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延時轉播需要錄制直播畫面并進行剪切制作后形成新的轉播畫面,但延時轉播仍然遵守如實反映賽事現場情況的原則,其剪切制作以原有直播攝制的錄像制品為基礎,后續編輯不會剪切賽事的高潮部分,也不會改變比賽的結果。因此,延時轉播畫面與直播相比并無明顯差異,其獨創性未達門檻,也不屬于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庭在審理廣州斗魚公司與上海耀宇公司糾紛時作出的判決認為,比賽畫面不屬著作權法規定的作品,不享有著作權,應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進行規制[6]。筆者認為,轉播畫面不屬于電影類作品,但可以歸入錄像制品的范疇,受到鄰接權的保護。
2.轉播中主播的表演者權
在電子競技賽事的轉播過程中,主播能否享有表演者權存在爭議。一種觀點認為,主播解說行為兼具公開性、表演性和娛樂性,因而主播享有表演者權[7]。這種觀點存在不合理之處,而在實踐中一般采納另一種觀點,即主播不享有表演者權。例如,在上述上海耀宇公司訴廣州斗魚案中,法院認為斗魚公司自行配置并剪輯的主播點評是對涉案賽事的點評,該點評依附于涉案賽事。主播表演者權存在的基礎是其所表演必須依附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而轉播的畫面不屬于作品,主播因而缺乏所需依附的基礎,不具備表演者權。再者,表演者權保護的客體是表演者在傳播作品過程中“添加”的創造性勞動成果,轉播中主播解說是否存在“創造性成果”及“創造性成果”的多少取決于與之前解說的差異。不同主播對同一場電競賽事的解說可能存在差異,這些差異是電競觀眾選擇觀看不同主播解說的重要依據,但主播的解說歸根到底是對電競比賽的剖析,植根于電競比賽本身,不同主播對于同一賽事結果的解說不可能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因而轉播賽事主播的解說不具備很高的獨創性。綜合來看,轉播解說不存在表演者權存在的基礎,也缺乏獨創性的要求,因此轉播主播不能夠享有表演者權。
綜合以上原因,電子競技轉播賽事畫面的獨創性低于獨創性門檻的要求,應歸屬于錄像制品的范疇,享有鄰接權。由于轉播的賽事畫面不屬于作品,轉播的主播也不享有表演者權。
在判斷擬保護客體是否為《著作權法》所稱的作品時,應當根據獨創性的高低而不是獨創性的有無,并引入“獨創性門檻”作為判斷獨創性高低的標準。中國在引入“獨創性門檻”作為判斷標準時,應當根據具體國情決定“獨創性門檻”內涵。例如,歷史題材的作品的“獨創性門檻”是“思想或情感的表達方式獨特”而不是“作品內容特有”;匯編作品的“獨創性門檻”是“作品內容的取舍及編排體例和編排順序獨特”而不是“作品內容特有”;時事新聞的“獨創性門檻”是“詳解、描述、評論、總括獨特”而不是“事實消息特有”。因此,對于具體類型的作品,應當制定具體可行的“獨創性門檻”。在判斷電子競技賽事性質時也不例外,應制定具體的“獨創性門檻”,避免實踐中因標準模糊而難以判斷的現象。
電子競技直播與轉播賽事畫面獨創性低,都不能受到狹義著作權對作品的保護,只能歸屬于錄像制品由鄰接權進行保護。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四十二條,該錄像制品的制作者享有許可他人復制、發行、出租、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并獲得報酬的權利。《著作權法》第四十五條規定,廣播組織有權禁止未獲許可者轉播和錄制該錄像制品。電子競技賽事畫面僅受上述鄰接權的保護,與電子競技賽事發展進程不符,也不利于對電子競技賽事畫面的保護。因此,完善立法以增加對電子競技賽事畫面的保護很有必要。例如,對主播的解說勞動進行保護,保證其解說被再利用及再轉播播放時獲得報酬的權利。同時,應完善糾紛解決機制,提供選擇專業性的體育仲裁機構對電子競技賽事畫面知識產權糾紛進行仲裁的途徑,更好地保護權利人的利益;促進體育行政部門與知識產權保護部門、數據平臺的互聯互通,更加快速、有效地對侵權行為進行規制等,在事后救濟中進一步保護權利人利益。
轉播的電競賽事畫面不屬于作品,只能受到鄰接權的保護。然而,當今電子競技大賽蓬勃開展,而鄰接權保護的權利少,與轉播賽事發展進程不符,甚至阻礙了電競賽事的普及與傳播。故應進一步完善相關的法律法規,增加對電競轉播賽事畫面的保護,完善糾紛解決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