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利軍
1.永州職業技術學院 國際學院,湖南 永州425100;2.吉林大學 法學院,長春130012
2021年3月1日,《中歐地理標志協定》正式生效,中歐之間首次開啟大規模地理標志互認模式,地理標志成為國際競爭的一個重要砝碼和一筆寶貴的無形財產。地理標志,又稱地理標識、原產地標志,系國際公認的一種新興知識產權類型。國內外學界對其定義尚存爭議,但核心內涵不外乎生態、文化、經濟等三個核心要素[1]。根據我國法律規定,地理標志是指標示某商品來源于某地區,該商品的特定質量、信譽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該地區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決定(1)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十六條第二款規定。。可見地理標志的形成取決于“自然”和“人文”兩大關鍵因素,地理標志從保護產地生態開始,通過文化紐帶彰顯其經濟價值,從而形成具有內生機制的產業價值鏈[2]。因此,保護好原產地生態和文化就為地理標志產品參與市場競爭打下了堅實基礎,地理標志高度契合“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發展理念。
中共中央、國務院對地理標志在“三農”工作中的運用十分重視,這在出臺的歷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可以印證。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建設一批地理標志農產品和原產地保護基地”;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培育農產品品牌,保護地理標志農產品,打造一村一品、一縣一業發展新格局”,并在同年出臺的《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中具體加以落實;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重申“強化農產品地理標志和商標保護,創響一批‘土字號’‘鄉字號’特色產品品牌”;2020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加強地理標志農產品認證和管理,打造地方知名農產品品牌,增加優質綠色農產品供給”;2021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要求加快農業現代化,進一步明確“加強農產品質量和食品安全監管,發展地理標志農產品”。
在全面推進鄉村振興背景下,聚焦地理標志惠益分享機制重構研究有重大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中華大地,物華天寶,地理標志資源豐富。近年來,各地申報地理標志熱情高漲。據《經濟日報》報道,截至2021年1月底,我國累計批準地理標志產品2,394個。根據初步測算,2020年地理標志專用標志使用市場主體直接產值總計6,398.06億元[3]。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知識產權運用促進司透露,中國地理標志產品的相關產值已經突破了1萬億元人民幣,發展地理標志特色產業已成為各地發展區域特色經濟、實施精準脫貧的一條重要途徑(2)數據來源:中國新聞網《中國地理標志產品相關產值已突破萬億元》,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84431037954178489&wfr=spider&for=pc。。地理標志資源蘊藏的巨大經濟價值和文化價值引發各地紛紛將其作為鄉村振興的利器,激起多方利益主體參與的極大興趣,在此過程中各參與主體惠益分享不可避免引發矛盾。
以貴州興仁薏仁米為例,薏仁米是可藥用、可食用的價值很高的高山雜糧,興仁種植薏仁米有上千年的歷史,是世界上薏仁米起源中心之一,興仁薏仁米種質類型豐富,野生資源隨處可見,被譽為“中國薏仁米之鄉”,2013年被核準為國家地理標志產品。貴州省興仁市在鄉村振興中大力發展薏仁米產業,現已成為該市支柱產業,目前種植面積60多萬畝,約占中國薏仁米種植面積的80%,年產量20萬噸,是中國最大、亞太地區最主要的薏仁米貿易集散地,已具備在全球市場的定價能力。興仁薏仁米的地理標志資源惠益分享機制,主要遵從如下路徑:興仁市政府對加工、銷售、研發薏仁米的企業進行政策補貼和財政獎勵,壯大薏仁米企業的發展規模,為興仁薏仁米企業更好地開拓市場、出口創匯提供引擎;各家薏仁米企業由于政府政策上的優惠,降低了生產和研發成本,提升了利潤空間,從而提高薏仁米收購價格,刺激薏農擴大種植面積的積極性[4]。
在知識產權領域,利益平衡奉為“圭臬”,它是知識產權法能夠維系發展的靈魂[5]。地理標志作為知識產權,自然也不例外,首要問題是厘清惠益分享的參與主體和適用對象。從上述實例來看,貴州興仁薏仁米的地理標志資源惠益分享僅限于政府、薏農和企業之間,惠益分享的內容和范圍僅為薏仁米地理標志的生產、加工和研發,這種狀況在我國其他地理標志資源保護與開發過程中也普遍存在。地理標志惠益分享的主體是指在惠益活動中形成社會關系的各參與方、利益相關人,包括使用者、提供者、國家主管機關以及其他利益相關人,具體包括資源管理部門、企業、科研機構、當地農民、所在社區、群眾組織、致力于地理標志的非政府組織或非營利性組織等。在利用地理標志振興鄉村時,如果在地理標志惠益分享的參與主體和適用對象上認識不到位,鄉村振興戰略目標就難以實現。
從地理標志的國際保護和國內立法來看,地理標志創設之初并未考慮利益平衡機制問題,而是努力賦予地理標志以傳統知識產權的專有權利性質,使持有者處于合法的壟斷地位,然而,在地理標志資源保護和開發的鄉村振興實踐中,這種利益的沖突層出不窮。上述興仁薏仁米地理標志惠益分享就是例證,政府采取的支持政策主要集中在企業層面,對薏農和原始社區缺乏充分考慮;企業雖然提高收購價格讓利給薏農,但利用薏仁米地理標志資源開發的新產品或專利,薏農和原始社區無法分享其價值增長帶來的惠益。因此,我們的思維需要再延伸一點,要考慮這種“專有”中的利益平衡問題。如僅有地理標志的使用而沒有惠益,則屬于資源“濫用”或“偷盜”行為;如所有者(或持有者)和使用者(或開發者)之間達成的惠益分享沒有考慮國家利益或公共利益,則無法達致惠益分享實質的公平公正;如所有者(或持有者)和使用者(或開發者)之間達成惠益分享,但在所有者或使用者內部無法形成惠益分享,則惠益分享的目標最終難以實現。凡此種種,都將傷害鄉村振興的主角——地理標志社區原住民的積極性,從而影響鄉村振興的成效。
地理標志作為我國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抓手,其政策歷程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2004—2008年,通過地理標志保護助推鄉村經濟發展,聚焦增加農民收入;第二個階段是2009—2016年,通過地理標志保護助推鄉村經濟與生態協調發展,關注人與自然的和諧;第三個階段是2017年至今,將地理標志打造成貫徹“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發展理念的品牌,著力通過地理標志保護助推鄉村經濟、文化、生態全面發展[6]。究其本質,地理標志屬性與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目標具有內在關聯性。
1.集體共同專有性
專有性是知識產權的重要特征,人們也往往將知識產權看作一種專有權。從地理標志的角度來看,專有權利的生成是一個由純粹意義上的地理名稱轉化為法律意義上知識產權的過程[7]。地理標志、地理標識、原產地名稱等都無一例外地具有地理名稱的指示功能,雖然這一地理方位的符號意義并不能使地理標志具有知識產權的屬性,但的確是地理標志權利生成的邏輯起點。當某地域的地理名稱與某商品相結合之后,該商品展示出來的獨特品質及蘊含的文化元素取決于地理原產地,地理標志便成為該地域特定產品的代稱。這一轉化過程也賦予地理標志的財產利益與文化價值,從而在邏輯上奠定了地理標志知識產權專有屬性生成的自洽性基礎。因此,各國在地理標志的制度安排及權利構造上差異巨大,但核心都在于維護地理標志所表達出來的信息的準確性,這也是政策選擇的關鍵所在。
地理標志的專有屬性與其他知識產權不同,地理標志是由某區域內的生產者經過百年甚至千年的積淀而形成。地理標志形成之前只是一個處于“公共”狀態的地理名稱,正是地區內的生產者長期、共同的使用,才使地理名稱脫離“公有”狀態進入“私有”領域。而且,這種使用是將產品的“自然因素與人文因素結合,長期遵守共同的生產工藝和質量標準”的一種創造性勞動[8]。由于這種使用才使地理名稱變成地理標志,并獲得比不使用地理標志的其他同類產品更好的市場認同,從而售賣出更好的價格,進而產生“增值”。對于地理標志的專有屬性的形成,原始社區內的每一個生產者都作出了實質性的貢獻,因此,地理標志的產權屬性是集體共同專有,是該地區內所有生產者的共同財產。
2.分享與專有共存
專有與分享本來是矛盾的對立面,在很多場合是不能共存的,但在地理標志保護問題上二者卻相互依存、互為條件,共處于地理標志這個統一體中。地理標志是該地區的相關生產者共同擁有或“繼承”的財產,然而這種“共有”財產利益的實現還需要在各利益方之間進行二次分配。如果地理標志被少數的利益方專有且不能為該地區的相關生產者分享,則造成該地區的產品傳遞給消費者的信息混亂,地理標志“增值”的利益也難以實現;相反,如果只強調共享,拒絕將地理標志授予任何專有權,則地理標志所具有的市場聲譽也不復存在,其財產價值也就“自然”消失。
專有與分享的共存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克服上述問題。由于專有,權、責、利有明確的分配和歸屬,利益驅動機制對地理標志的保護發揮重要作用;由于分享,使分享對象與專有權人成為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值得注意的是,需要區分地理標志的生成致因而采取不同的分享形式[7]。對基于特定自然環境所獲地理標志,區域內的所有權利人均應對該地理標志共同分享;對基于人文環境所獲地理標志,則由作出貢獻的群體共同分享,不能實行區域內的權利人共同分享。例如,興仁薏仁米主要由特定區域自然因素決定,其地理標志可以由區域內薏仁米生產者共有;而茅臺酒地理標志主要基于特定的釀造工藝等人文因素決定,則不能由茅臺鎮酒業生產者共同共有,這是我國現行法律上的重要疏漏,亟須完善。
隨著人們對地理標志屬性的認識不斷深入,地理標志的價值內涵也不斷地被挖掘出來。通過地理標志知識產權專有屬性,人們首先發現其具有很好的經濟價值,在實現地理標志產品經濟價值的過程中又相伴產生其特殊的文化價值,因其后天環境的重要性不斷加強,人們發現其生態價值無可比擬,并將其列為價值之首,充分體現出地理標志資源價值結構的復合性[9]。
1.地理標志財產價值與鄉村產業振興
地理標志的財產屬性是通過法律保護體現的一種法律屬性,可有效提升產品的價值,地理標志的這一功能對鄉村產業振興戰略目標具有重要意義。一是帶動農產品的產業集群發展,農產品的產業集群發展往往是由特色資源優勢的農產品發展而來[10],通過“一鄉一品”方式實施;二是推動地理標志產業鏈的延伸,由于地理標志蘊含的豐富人文價值和生態價值,可以將地理標志產品與生態、文化、旅游、美食結合,打造更高級的業態;三是提升鄉村產業國際競爭力,地理標志有利于開拓國際市場,簽訂生效的《中歐地理標志協定》就為我國納入名錄的275項地理標志產品提供了國際市場機遇。
2.地理標志文化價值與鄉村文化振興
所謂地理標志文化價值,是指與之相關的生產技藝、方法、訣竅、文化遺產等通過地理標志保護得以發掘和傳承[11]。地理標志是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共同作用的產物,其產品獨特品質固然與特定的自然環境息息相關,更與其世代相傳的生產工藝、生活風俗、文化歷史、風土人情等密不可分。地理標志已然是傳統知識的一部分,對地理標志的保護也就是對當地鄉村傳統文化知識的傳承。像盱眙龍蝦節、湘潭湘蓮節等,都是利用地理標志文化價值舉辦的極富地方特色的文化活動,并且與鄉村文化振興戰略目標完全契合。
3.地理標志生態價值與鄉村生態振興
生態價值是地理標志自然屬性的體現。地理標志作為一種由原產地的地理環境所決定的產品特有品質的象征,是大自然的恩賜,生態環境的破壞意味著地理標志的消失。可以說,地理標志產品是原產地生態環境的“自動檢測儀”。對地理標志的保護能促進原產地生物多樣性發展,讓良好生態成為鄉村振興支撐點,與鄉村生態振興戰略目標如出一轍。
地理標志建立在分享基礎上的集體專有屬性,決定了知識產權制度在其商業化過程中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地理標志惠益分享問題雖然在《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TRIPS)等相關國際條約中有所涉及,但也僅僅是確認了各國對本國領域內的地理標志資源享有主權權利而已,具體的落實方案仍有賴于各國法律的實施。目前,我國知識產權制度中尚無此方面的具體系統規定,而且當“生物剽竊”現象發生時,我國知識產權制度更是面臨無法可依的窘況,這無疑是我國地理標志保護以及可持續發展過程中的缺漏之處,地理標志的惠益分享機制亟須創設和完善。
地理標志資源產權化是實現惠益分享的根本途徑。從實踐中看,由于對地理標志專有屬性的認知偏重不同而有國家所有權、社區共有權、個人所有權等三種不同的模式。傾向于集體共有的公權屬性主張國家所有權模式和社區共有權模式,認為地理標志產權歸屬國家或社區集體,如墨西哥、哥斯達黎加等國家規定地理標志為國家所有,法國等一些歐洲國家將其視為國家遺產,屬于社區內生產者集體共同所有[12];傾向于知識產權專有的私權屬性則主張個人所有權模式,認為地理標志產權歸屬申請或注冊集體商標的社團、協會或組織,如美國、德國等國家就是如此規定的。
由于我國地理標志保護制度是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簽署知識產權保護的國際標準《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TRIPS)后,逐漸成為我國法學界理論和實踐的對象,屬于典型的“舶來品被動立法”[13],目前尚處于探索學習階段。在地理標志產權屬性上,也表現出搖擺不定的立場。受美國的影響,我國采用與其相似的《商標法》管理模式,似乎地理標志的私權屬性受到了認可,然而也僅是認可了協會或工商組織的使用權人地位,并沒有明確地理標志的所有權歸屬;受歐盟的影響,質檢部門頒布《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在地理標志的審查、管控上則需要獲得國家的知情同意,似乎又受到地理標志的公權屬性的影響。這種狀況勢必造成困擾,地理標志與商標之間的沖突就是其中之一,如“金華火腿”地理標志與“金華”火腿商標的尷尬之爭就是明證。
我國尚處于學習借鑒階段的地理標志制度很不完善,地理標志的所有權歸屬搖擺不定,目前的規則與制度約束力、可操作性嚴重不足,造成各地地理標志惠益分享模式混亂、地理標志知識產權惠益分配失衡。
1.地理標志惠益主體審視中要警惕弱勢主體再失發展機遇
前文中已就地理標志惠益主體范圍作出說明,值得注意的是,在眾多主體中有強弱之分,而地理標志資源豐富的地區往往是交通不便的欠發達地區,社區居民剛剛擺脫貧困處于弱勢主體地位,一些利益集團利用當地急于發展的心態,誘使原住民作出“不顧可持續發展、犧牲環境生態”的短視開發行為,使其陷入“貧困—犧牲環境短視開發—生態環境惡化—地理標志資源消失—新貧困”的惡性循環之中,從而錯失鄉村振興的再次發展機遇。
2.地理標志惠益對象審視中要警惕傷及鄉村公共福利基礎
由于我國地理標志制度規定過于籠統,導致各地地理標志惠益一般僅適用于地理標志產品本身,既忽視了利用地理標志資源的延伸權利及成果,也忽略了利用方應承擔的保護生物多樣性的義務。一些利益集團發起“地理標志資源圈地運動”,將原住民經過成百上千年的積淀形成的地理標志資源據為己有,類似行為被英國紐卡斯爾大學著名生物學家卡羅·雷夫特教授稱為“生物海盜”,怒斥為“生態殖民主義”。因此,為避免傷及鄉村振興的公共生態福利基礎,地理標志惠益應包括獲取地理標志資源有關的所有活動,而不僅僅局限于商業化的利益取向。
3.地理標志惠益內容審視中要警惕鄉村內在造血能力不足
目前,我國地理標志惠益大多僅關注其經濟價值,事實上,地理標志具有價值結構的復合性,除了地理標志產品的“顯性價值”以外,還包含諸如地理標志信息、生態、文化等方面的“隱性價值”,經濟利益惠益只是地理標志惠益分享很少的一部分。如果我們將利益集團對原住民地理標志的經濟惠益比喻為“輸血”,那么技術研發及援助、文化傳承、技術人員培訓、生態保護等“造血”能力則更為重要,事先的“內在能力建設”比事后的“工具性知識產權惠益分配及被動補償”更能表達地理標志惠益對鄉村振興戰略目標實現的保障意義。
4.地理標志惠益方式審視中要警惕有形和無形資產流失
地理標志惠益的方式包括貨幣和非貨幣兩種。在各地實踐中,都重視與利益集團協商經濟補償、科研經費、向生態基金支付的費用等貨幣方式惠益,而對參與相關產品開發、研發技術合作、研發成果分享、體制機制建設、加強社區可持續利用能力、技術培訓、利用有關科學資料和數據庫、文化傳承等非貨幣方式的惠益普遍重視不夠。由于過于看重眼前利益造成對有限的資源無限制的開發,不但對地理標志資源的良性再生形成影響,還會降低產品品質,甚至對整個地理標志產品產生信任危機,成百上千年的積淀毀于一旦,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
目前,我國地理標志制度主要依據是一部法律(《商標法》)、兩部規章(《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以及相關附屬規則,分別構建了三種不同的管理體制(3)一是工商總局依據《商標法》,通過注冊證明商標或集體商標方式管理;二是質檢總局依據《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通過注冊地理標志專用標志進行管理;三是農業農村部依據《農產品地理標志管理辦法》,通過注冊農產品地理標志實施管理。,這種狀況一直為學界所詬病。為將三個部門不同的專用標志圖標統一起來,國家知識產權局于2020年4月3日發布《地理標志專用標志使用管理辦法(試行)》,該辦法雖沒統一專用標志的許可條件,但吹響了建立一部統一的地理標志保護法的號角。當前,糾正地理標志惠益分享模式的混亂既是為將來統一立法而計,也是助力鄉村振興戰略之必需。
我國目前三種不同的地理標志制度是在借鑒美國和歐盟經驗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導致地理標志產權屬性的混亂。美國商標法保護模式體現了地理標志的私權屬性,這是與美國本土地理標志較少、涉及的經濟利益不大密切相關,采用商標法模式可以節約行政資源。歐盟擁有的眾多地理標志則傾向于公權屬性,采用專門法進行嚴格保護來維護其經濟利益。我國地理標志資源豐富,目前的商標法私權保護模式多被認為是一種過渡性權宜措施,隨著我國地理標志制度不斷完善,應予取消。
考慮地理標志的公共資源性質,應將其定位為社區集體共有的產權屬性,準確地說,我國地理標志所有權應屬于特定地區的不特定使用者共有[14],這既符合地理標志的財產利益是由特定地區的不特定使用者經過漫長時間創造的特點,也與我國社會主義財產所有權類型相吻合。由于不特定使用者處于動態狀態,有必要將社區集體外化為特定的社團組織、協會或合作社等行業自治組織,但不能外化為政府部門、機構,否則就有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之嫌。總之,地理標志產權屬性選擇不能生搬硬套,要與我國國情相適應。
地理標志作為國家的重要農業資源,明晰其產權歸屬僅僅是構建社區共有機制的前提,更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好這個機制,調動參與主體積極性,將地理標志資源轉化為產業優勢。這在國外已有成功的經驗,如法國葡萄酒通過嚴格的原產地社區保護形成了享譽世界的巨大產業優勢。目前,我國地理標志產品產業發展規模偏小、產業融合度不高、缺乏龍頭企業帶動、產品侵權行為泛濫,嚴重影響了地理標志資源產業功能的發揮,亟須破局。
為此,需要發揮地理標志資源稟賦和獨特的歷史文化優勢,在地理標志社區共有機制下,為鄉村振興打造“一村一品、多村一品、一縣一特”的特色產業體系支撐[15]。一是建立地理標志特色產業發展協調機制,由于地理標志資源跨行政區域分布,有必要在原始社區建立跨區域、跨部門的工作協調小組,解決產業發展中的問題;二是建立地理標志特色產業數據共享機制,數據共享既可以有效避免重復授權,也能進行質量全產業鏈跟蹤和產品溯源;三是建立地理標志特色產業監督管理機制,合理設置地理標志使用許可審批層級和流程,嚴格禁止地理標志通用化的規定和行為,建立起地理標志使用的法制化監管體系。
在實踐中,地理標志“重申請、輕管理”的現象比較突出,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工商、質檢、農業等三家管理體制。對同一個地理標志,可能出現不同的申請主體在不同的部門重復登記,既浪費了行政資源,也在后續管理中造成權利之爭。
如何在地理標志社區共有機制下選擇最合適的管理體制呢?目前,工商管理體制主要依靠申請主體(協會、專業化合作組織或事業法人等)進行后續管理,工商部門基本上不進行干預;質檢部門則由于人員、技術力量、經驗等缺乏,也無法實現對地理標志質量控制的核心目標。
農業管理體制具有天然的優勢。一是已有工作基礎,各級農業部門已在名優特品牌建設方面做了很多卓有成效的工作,可為地理標志保護工作提供借鑒;二是具備有利條件,農業部門有一支從基層到中央的龐大健全的行政管理、農技推廣、農產品質量安全、農產品檢測、農業評審專家等方面的隊伍,且具有農業技術優勢;三是符合國際慣例,國外地理標志的管制基本都是由農業部門主管或發揮關鍵作用。由于地理標志生產者都是分散的個體,農業部門必須在挖掘資源、開展登記、加強保護、政策扶持和拓展品牌等方面發揮作用,為地理標志社區共有機制保駕護航。
產品質量指示功能是地理標志的靈魂,如果社區共有機制不能保證這一功能的實現就失去存在意義,我國現實情況卻不容樂觀。我國地理標志產品品質特性不明顯和質量退化現象較為嚴重,地理標志原始社區的生產經營者普遍面臨兩種困擾:一是區域外“免費搭車”,大肆假冒;二是區域內“囚徒困境”,追求自己的地理標志產品成本低于其他生產經營者。
為此,除了加強產品質量宣傳,還應在加大質量法律法規制定和執行力度的同時,建立社區配套質量跟蹤制度與產品追溯制度。在質量跟蹤制度方面,對地理標志產品采用多靶點、全鏈條質量跟蹤,保證產品的獨特品質和風味。一是源頭跟蹤,對社區產地加強環境監測和土壤檢測;二是過程跟蹤,重點加強種質、用肥、用藥監控以及種養殖標準管理;三是工藝跟蹤,發揮獨特的生產方式和工藝優勢;四是考核跟蹤,建立危害分析、關鍵點控制和良好生產規程。在產品追溯制度方面,運用現代信息技術,建立地理標志產品全生命周期溯源體系,有效提升對地理標志產品的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