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過你的假想敵

賀朗年

那天一位女士問我：“我想離婚，又怕親朋好友、左鄰右舍說閑話，怎么辦？”

說真的，我有點愣住了。我是沒有想到，現如今，還有人這么介意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不是介意夜深人靜時，在房間里腳步拖沓沉重影響樓下鄰居的睡眠，而是介意自己若是離婚，樓下鄰居會有些什么閑言碎語。

可是你不離婚他們也有閑言碎語呀。這位女士，如果你是明星、商業產品代言人，而且人設就是夫妻秀恩愛那種，那你可能要顧及形象，愛惜羽毛，拿了廣告商的酬勞就不能讓對方失望。

可你是普通人。

我問這位女士：“你的親戚鄰居管你飯嗎？他們每個月給你多少婚姻維穩費？”

她覺得奇怪：“啊？”

我重復一遍。

這次她聽明白了，給了個笑的表情：“當然不。”

“那你管他們什么看法。你活你的，跟他們有什么關系。”

再說了，左鄰右舍誰家里沒有一本爛賬，顧自己還顧不過來，誰肯那么熱心來管你的糾結情感家務事。背后說別人是天性，過完嘴癮也就消停了，看客們各自關門關燈洗洗睡，你還巴巴兒地站在那里，戰戰兢兢地等候吃瓜群眾的下一步反饋——怕他們繼續說你這不對那不對。

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

要分，要合，都是兩個人關起門來討論的事。我就想問你一句：“關左鄰右舍什么事？”

很多年前，很多報紙雜志都轉載過一篇勵志文章，說是一個人奮斗了18年，經歷千辛萬苦，最終才能和另一個人坐在一起喝咖啡。文章讓人感慨萬千，思考跨越階層差異的不易，但我讀完是有點困惑的：喝咖啡就喝咖啡，干嗎非給自己找一個假想的標桿？

休說奮斗18年，就是奮斗81年，你的成長和進步也是為自己，關別人什么事。

而且，某個人原本和你毫不相干，某天卻莫名其妙成了你的假想敵，你奮斗是為了他，成長是為了他，某天終于能坐下來喝一杯咖啡也是為了他……他也真夠冤的，過去18年里壓根兒沒和你打過照面，哪知道你滿腦子都是對他的想法……

還是饒了人家吧。

饒了那些對你的艱辛和奮斗毫不知情的人吧。

想想看，和一個長久以來的假想敵，一個你一直拼命追趕卻追趕不上、一直羨慕嫉妒恨卻恨不來的人一起喝咖啡，你覺得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別人卻一頭霧水莫名其妙，這場面也真是有點尷尬啊。而且，好好一杯咖啡攪進了一大攤眼淚鼻涕歡笑嘆息辣椒醬油醋，這咖啡還是咖啡嗎？

要喝咖啡就好好喝，享受美味，別東拉西扯。

記得好幾年前一檔舞蹈比賽電視節目的一個瞬間。

當時有一個跳現代舞的女孩跳得非常棒，三位評委面帶微笑齊齊給她亮了綠燈。大概因為女孩在之前解釋過，這次來參賽時單位不同意她請假，但她執意來了，所以她差不多是背水一戰，所以，在順利過關后，評委金星由衷地替她高興：“你自由了！”

但是金星又問：“你是要給你單位的人看嗎？”

女孩揮汗揚臉，眼神明亮地說：“無所謂！我只知道，我自由了！”

那眼神讓人想給她點一百個贊。

我拼殺得來的勝利，以及隨之而來的自由，不是要拿給誰看的。

就像大觀園里寶哥哥的金句：“我為的是我的心。”

別人？他們是誰？

我的朋友鐘五月一度熱衷于參加各種女性心靈成長研修班，結交各路成功優雅女性。

有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每次和她見面吃飯，她言必稱“優雅”“生活智慧”“內外兼修”，不管我和她聊什么話題，她總要表情謙遜地扯到她最近又認識了某某或者某某某，跟她們喝咖啡的時候，她們都對她印象好極了，覺得她優雅又美麗……搞得我很生氣，一度想和她絕交。

于是又有一次，在她繼續侃侃而談對優雅的看法時，我終于忍不住了：“親愛的五月，我覺得這個話題可以打住了。”

她瞪著我：“為什么。”

我也瞪著她。

她委屈道：“難道優雅不好嗎？別人夸我優雅美麗難道不是好事嗎？除非你妒忌我。”

我說：“別動輒拿妒忌當罪名，早過時了。正面回答我，你覺得你自己真是優雅又美麗嗎？”

她說：“還行吧，反正這兩年進步很大。”

我說：“那不就結了。我也覺得你進步挺大的。可你干嗎總要借別人的口來肯定自己？”

她更委屈了：“我也不能逢人就自夸啊，而且，我這不是想讓你也夸夸我嘛。”

我被她氣笑了：“你對著我自夸完全沒問題啊，我也替你高興，可你別這么轉彎抹角借他人之口啊，求你了。”

她認真說道：“其實我覺得我走到今天能和她們坐在一起真的不容易，你知道我起點低，退回到十年前，她們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誰呀。”

我也認真說道：“是啊，她們誰知道你十年前是誰啊？誰在乎啊！”

我真心愛喝茶，我就和愛喝茶的人一起喝茶。

我真心愛喝汽水，我就和愛喝汽水的人一起喝汽水。

不在心里藏著一定要在某天和某人坐在一起喝咖啡的念想，也不在酣暢痛快喝汽水的時候，非要強迫自己去向往那杯從來沒喝過的咖啡。

某天我真心愛上咖啡，我就和愛喝咖啡的人一起喝咖啡。

努力是必須的，但不必沖著某一個人。

跟自己較勁就好，苦痛掙扎煎熬都是自己的事。

別跟不相干的人較勁，人家真不知道你是誰。

用功為自己長進，修煉為接近理想。別人什么的，管他是誰，都不應該是你前進的動力。

你的每一次人生進階，為的都是你自己，以及那些一直支持和鼓勵你的人。從來不是為了那些壓根兒不知道你是誰的人。再說了，你如果抵達了自己的理想之地，和誰喝咖啡不行啊，干嗎要巴巴兒地和某個壓根兒不認識你的人坐在一起。

說到底，最值得和你一起喝咖啡的，是你自己。

滴滴香濃，都敬自己。

（摘自《女報》）（責任編輯 史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