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靜

1998年秋天,我27歲,登上了飛往舊金山的飛機,心知這是一個“跳下鱷魚潭”般的瘋狂決定。此時離我從臺北東吳大學的中文系畢業已有幾年。想靠寫作維生,很難。在社會上跌跌撞撞,痛下決心,辭職,成立文字工作室,四處投稿,為報紙雜志撰寫旅游、美食和藝術專欄,又到處兼差,只能勉強糊口。這年夏天,幫助志同道合的旅伴林存青籌備單車環球之旅,送她搭上飛往阿拉斯加的飛機,努力這么久,至少有一個人的夢想實現了。
文字工作進展有限,接到存青旅途中發來的邀請,不免心動,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第一樂章的叩問常出現在人生最黯淡無光的時刻。“現在不做,以后會后悔嗎?”答案是肯定的,努力多年卻一無所獲的賭徒,決心再賭一把,至少還有希望,隨即買了單程機票。
我們從加利福尼亞州西海岸的小城蒙特雷騎車前往附近著名的山地名勝大瑟爾 (BigSur)。騎進美國西岸著名的海霧時,一片白茫茫,只有太平洋巨浪以海灣為天然音箱,夾雜著疾馳的海風,如重金屬樂一樣撕裂耳膜。加州一號海岸公路的路面特別狹窄,沒有路肩,遇到汽車經過時,我們盡量往瀕臨懸崖的路邊移動,手隨心跳顫抖。而一旦遇到修繕路段,就更像來到世界盡頭,緩慢摸路前進,如同走鋼索一般步步驚心。
單車旅行看似浪漫隨興,但是如果不能在天黑前抵達下一站,則食物、飲水都有問題,還有最重要的人財物等安全風險。經過訓練,我們培養出像瞪羚一樣靈敏的直覺——在寬闊卻危機四伏的非洲大草原,草食動物必須靠著求生本能才能存活,旅途中也是步步為營,眼觀四路。

日復一日,我們逐漸體會到了騎單車的哲學。上坡路段如同逆境,必須把變速放到最“輕”,拋去所有煩惱,才能減輕負擔,欣賞沿路風景。下坡則如順境,不可猛踩剎車,否則磨損剎車皮及輪胎,必須放下內心恐懼,順著路轉彎,體驗速度感,如海鷗一樣俯沖而下,斂收雙翼全神貫注,忍受刺骨寒風,身心和單車融為一體,隨著路飛馳。
晚上,筋疲力盡,可以洗熱水澡,有東西吃,有地方露營,就是最大的幸福。這么辛苦的旅行,為什么不放棄呢?早上,睜開眼睛,不知道會看到什么風景,遇到什么人,發生什么事,對未知的渴望,讓我堅持下去。
單車旅行速度慢,規劃路線時的主要考慮是氣候。我們在縱貫大陸的公路上,常常從北往南“追逐陽光”。比如,我們騎行過北美到中美洲、北歐到中南歐的路線,如果方向相反,就會被雪追著跑——從蘭州到拉薩,騎進納木錯湖,隔天就大雪封山了。
愛海,沿海岸線騎,走過的海岸線像電影,一幕幕在心中上映,那都是扎扎實實用每一天的生命換得的,自以為縱貫大陸的旅行,其實只是在大海的腳邊踽踽獨行,呼吸咸濕的海風,浸淫溫柔的海水,無論旅行多遠,依然在海洋的懷抱里。
首先浮現的是澳洲大洋路的海,淺藍通透,伴著灰灰的天空,最適合聽爵士,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仿佛看見一個吹著薩克斯風的樂手,全身隨著音樂輕輕搖動,那種淡淡哀傷又似乎看透一切的曲調,伴著海鷗的叫聲,在心中回蕩。
新西蘭南島西岸的塔斯曼海,一整年風雨不斷,陰濕狂暴的脾氣像是一個不可理喻的情人,常常為了小事哭鬧不休。我們日復一日在凄風苦雨間前進,第一次想要逃離,再也受不了這種喜怒無常的海,混著海水的嚴寒雨絲,仿佛沒有止境,看著以猛烈之勢席卷而來的巨浪,規律潮聲有催眠效果,仿佛在誘惑陸地的人魚,投身其中……
在東非海岸線,一連串異國風情的海邊村落和島嶼如同是婦女面紗下沿的刺繡,散發著歷史的光暈。漁民維持千百年來的生活方式,清晨搭乘三角帆船出海捉魚,當我們起床,看到的是在陽光下滿載而歸的帆船剪影。
坦桑尼亞海岸輕輕拍打的海水呈現夢幻般的靛青色,珊瑚礁在外海搭建了一個豐富的海底世界,讓色彩繽紛的魚類悠游其中。我們搭乘樹干挖空的小船到無人島探險,茂盛的紅樹林緊緊抓住淤泥,維持海水清澈,保護珊瑚礁,在沙灘上發現小小的螃蟹橫行,海鳥在淺灘上捕魚,跳下水,感受海水溫暖如絲,向著海平面游去,離岸愈來愈遠,天高海闊,沙灘上的人影小如螞蟻,身體隨著海流飄浮,隱約可見海底樂園的魚群游過,私心希望這樣的景象永遠不變。
南非的好望角位于印度洋及大西洋的交界處,面臨印度洋的海灣溫暖平靜,而瀕臨大西洋的海水則特別冰冷,波濤起伏很大。我們在當地的最后一天駕駛海上獨木舟,經過兩個多小時與浪搏命的航程,抵達海豹島。這個高出海平面不多的小島上擠著一萬多頭海豹,此時正是交配期,它們覓食、嬉戲、哺育的熱鬧景象有著獨特的感染力。
回程時,我們繞海豹島一圈,默默向這些可愛動物告別,其他獨木舟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當我們努力往回劃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幾十只海豹跟著我們,在獨木舟周圍跳躍玩耍,姿勢曼妙,跳水上芭蕾,成雙成對,各從不同的方向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形交會而下,有的身體倒立,尾鰭露出水面,滴溜溜地旋轉,有的一前一后交互跳躍,在水面賽跑,還有搖頭晃腦的,真是太可愛了,看到這一幕,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邊劃槳,一邊張大眼睛,直至今天,一想起這個珍貴景象,還是心潮澎湃,親身參與過的海洋歡樂慶典終生難忘。
和善的海豹整整跟了兩個多小時,一路嬉鬧,沉醉在這種奇妙的交流中,一點也不感覺累,直到我們離岸一百米,它們才紛紛離去。我們望著海豹的背影,興奮地問教練:“海豹都會這樣跟著獨木舟嗎?”
“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它們不會靠近人的?!?/p>
好望角是單車環球夢的終點,也是回家的起點,我一直記得在大西洋的海面上,有一群海豹,一路相送。
海豹能同時在水面及水中看東西,它會看到陸地上的我和海中的我有什么不同嗎?
海豹的胡須很靈敏,它可以感受到我從小到大對海洋的熱切追尋嗎?
幾千萬年前,海豹是生活在陸地上的哺乳動物,為了回到水中生活,演化出適于水中活動的流線型身軀和特殊構造,唯有適應新的環境,它們才能繁衍生存下來,海洋并不是它們的浪漫幻想,而是真實的故鄉。
而我,走過全世界的海岸線,苦苦追求什么也不求的海,終于得以釋懷,長久逃離陸地的向往可以平息,只有在陸地上活著,眼前不快樂的一切才有替代的可能,睜開眼睛,真正看見這個世界。
回到家鄉的海邊,了解有所取舍的自在,人生,并不是是非題。
感謝那群可愛的海豹,它們讓我領悟生命本身的美好,現在就該盡情歡笑,盡情跳舞,盤旋心中多年難解的苦,大都是一點就通的盲點,雖然不能像海豹一樣靈敏,至少,我的快樂,不少于在水中嬉戲的它們。
2021年1月11日,我那幅“隱形的山林”由臺北市立圖書館總館永久典藏。看著長約三米半高約兩米的巨幅作品,文學家夏祖麗阿姨說她“恍如隔世”,初認識,我是旅行者,后來變成作家,現在又成了藝術家。那還是20 年前,我在騎行澳洲大洋路時發生意外,從公路頂點的萊文丘(Lavers Hill)往十二使徒巖出發不到一個小時,我從單車上摔下來,安全帽裂成兩半,昏迷不醒,當地醫療系統出動三臺救護車和一架直升機,直接把我載回四百多公里外的墨爾本醫院搶救,昏迷十八個小時,加護病房待了兩天,一個星期的記憶憑空消失。
走過鬼門關,再次審視自己,像第一次見面,對所有造就眼前這個人的機緣充滿感謝,走過生命的難堪與苦楚,所獲得的領會與成長是任何外力無法搶奪的,雖然坦然面對自己很難,但卻是人生的必修課。
然而,經歷生死考驗,堅持夢想還有意義嗎?答案和出發時一樣,挫折激發更大的能量,“莫忘初衷”的意義,在連月亮都沒有的黑夜,像星星一樣明亮。
回臺灣做進一步檢查和康復訓練的前一天,只有一面之緣的旅澳作家夏祖麗和張至璋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來探望我,我們暢談文壇趣事到深夜,那一夜的笑聲與溫暖,至今回蕩,從此亦師亦友,在世界不同的角落聚首暢談。
完成環球單車騎行夢想以后,我返鄉開啟作家生涯,努力不懈,2014年后受到當代水墨之父劉國松教授的啟發,轉而投身藝術創作,在實現“讀書、思考、旅行、創作”理想的過程中,從環游世界的經歷中汲取了源源不絕的能量。在單車旅行時,我曾以身體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堅實的軌跡,向世界全然開放累積的感知,不僅在心靈層次,也儲存在身體的記憶之中。

策展人青木以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觀點討論我的畫作時,提出了這樣的觀點:“抽象繪畫著重藝術家的身體與畫面之間的關系,是藝術家‘帶著他的身體’進入畫面之中,然后使之成為藝術作品。你的許多大尺幅抽象水墨繪畫將水拓、滴、流、灑或噴等技法運用于畫面上,或許可以視為透過身體介入畫面之后所產生的多樣可能性作用,使之得以實現不同意義上的身體延伸。從你大氣優雅的水墨作品中,可以看出你在單車環球的過程中,大量儲存了敏銳的身體記憶?!?/p>
我聽著他的話語,忽然想起從蘭州騎車走青藏公路翻越唐古拉山前的那一天。前一晚在清真餐館打地鋪,無法好好休息,勉強上路。進入山區后,冷雨變成冰雹,夾著冰雹的風從右后方吹來。我們把困難通通置之度外,一心一意往上騎,等冰雹停了,在盤山路上緩慢前進,存青卻大吐特吐??陕飞蠜]有地方歇腳,只能繼續,堅持到傍晚,太陽終于出現,雪峰圍繞的高山湖像是曠世卷軸,氣勢驚人。
外在環境惡劣,內心卻格外清明,深深體會到“只要心中沒有恐懼,無事不成”,最后7公里,幾度想要放棄的旅伴重新振作。后來她說:“我看到冰川,內心莫名的感動,邊踩踏邊流淚,身體衰弱到極點,我對著唐古拉山吶喊:唐古拉山爺爺,我們照約定來看你了,你為什么這么無情,如果你希望我們把你的美告訴全世界,你就應該接納我們,讓我們投入你的懷抱,喊完,忽然有了力氣往上踩。”
最后兩公里,太陽退場,猛烈冰雹如一百萬顆小鋼珠打在身上,很痛,滿地是密密麻麻跳躍的珠子,看不清楚泥濘路面。
咬牙硬撐到接近山口,直到爛泥路因車輪輾出兩道深溝,實在無法騎乘,才不甘心地下來推車。最后5米,太陽又現身了,雪山環繞的高山湖上出現了兩道完整彩虹。我們的視野里同時映現出陽光、冰雹、彩虹、雪山、冰川、高山湖、牦牛和帳篷的景色,真是人間天堂。
那一刻的感動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淡忘,但這一次在畫作中全部喚醒,令我喜不自禁:原來身體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