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云
摘要:茅盾對現代報告文學發展的理論貢獻體現在明確了報告文學的文體特征、厘清了文體的流變問題、預見了文體的開放發展。茅盾豐富的報告文學創作一方面發揮了報告文學輕騎兵的功能,彰顯批判性的戰斗品格,另一方面優化了紀游體報告文學的結構,突出政論性的文體特征,還豐富催生了報告文學多樣化的文體形態。同時,茅盾積極發揮作為文學編輯的功用,重視扶持報告文學作家成長,助推了文體的大眾普及。
關鍵詞:報告文學;理論與實踐
中圖分類號:I207.5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008-4657(2021)04-0005-06
翻閱已有研究成果,對茅盾與中國現代報告文學文體的研究集中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丁曉原、段百玲、王欣榮都曾圍繞這一論題進行過史料梳理式的探討,肯定了茅盾在其文學生涯中對現代報告文學發展的不俗貢獻。“重要的報告文學作家”“對現代報告文學理論作出重要貢獻的學者”[ 1 ] 等論調幾乎是同時期研究者得出的基本共識。進入新世紀以來,報告文學在文學走向式微的文化語境下卻逆流而上、佳作頻現,但報告文學的理論研究卻未能共生共榮,反而是體系凌亂、愈發尷尬。茅盾在報告文學理論與創作中的獨特意義鮮有人提及,便是絕佳的注腳。自然,就茅盾而言,相比于《子夜》《腐蝕》《霜葉紅似二月花》等洋洋灑灑的小說文本和《魯迅論》《王魯彥論》《夜讀偶記》等這類產生過極大影響的文學批評作品,茅盾與中國現代報告文學之間的關系辨析似乎顯得無足輕重。但就報告文學文體自身來說,這種富有時代感的再審視的缺失將是致命的。作為一種強化非虛構性、社會性的時代文體,報告文學毫無疑問最能夠擔當起記錄與書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文化使命。《鄉村國是》《浦東史詩》《縣委書記》《上海表情》等報告文學文本“應時而作,為時而歌”,所掀起的社會影響力讓這一年輕的文體逐漸走入文壇中心地帶,成為一支不可忽視的藝術力量。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新世紀尤其是新時代以來,報告文學文體的合法性遭到了不少質疑,甚至有人認為報告文學已經不合時宜。喧嘩與騷動的背后,很大的原因就在于報告文學的理論研究未能深入,未能很好地指導創作與實踐。當此背景下,重新梳理茅盾與中國現代報告文學發展之間的復雜關系,細致審視二者之間或明或暗的交互關系,既是茅盾研究得以全面深化的一個維度,更是報告文學理論研究走向系統深入的必由之路。事實上,茅盾的報告文學理論與創作,時至今日仍然散發著與時俱進的重要價值,彰顯著茅盾在文藝理論方面眼光的前衛與獨到。
一
國際報告文學興起于19世紀末的工業化社會,并且很快地掀起一股世界性的潮流,成為“無愧于我們這個舉世無雙的時代的文獻記錄。”[ 2 ] 而就中國現代報告文學而言,雖然早在晚清時期就已初步萌生,但真正意義上的文體研究卻姍姍來遲。嚴格地說,袁殊1931年寫作的《報告文學論》其實不是個人的理論思辨,而是集體智慧的結晶,并且是在“參照了蘇聯的理論”[ 3 ] 之后方才寫成,且執筆過程中大多參照了隨后夏衍化名沈端先翻譯的川口浩的同題文章。但鑒于袁文發表的時間早于川口浩的文章被完整翻譯發表長達半年多,因此,報告文學理論研究界一般將其視為現代報告文學理論研究的濫觴。緊隨其后,報告文學理論研究成了上世紀30年代中國報告文學文體迅速成長的一個很重要的外在構成與動力源泉。阿英、胡風、茅盾和周鋼鳴等人先后將自己對報告文學的看法以理論文章的形式表達出來。或是借鑒他山之石,或是針對情勢的自我抒發,數家爭鳴現象的出現成就了中國現代報告文學文體研究的第一股浪潮。其中,茅盾的《關于“報告文學”》及其他相關散論的先后發表,有力推動了報告文學由新聞通訊向文學文體的漸次靠攏,在整個報告文學文體研究史上影響深遠。時至今日,現代報告文學文體研究的許多理論關鍵詞與話語譜系都有賴于茅盾當年的首倡之功。
其一,明確了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文體的基本特征。近一個世紀以來,針對報告文學的性質歸屬這一理論問題已有許多不同的回答,真實性、紀實性、新聞性、文學性、非虛構性、跨文體性、政論性等詞匯在不同論者的報告文學文體特征描述中進行著層出不窮的排列組合。這是解決報告文學是什么的核心要義,也是明確什么樣的作品可納入報告文學文體的關鍵所在。而早在1937年,茅盾就在《關于“報告文學”》中明確提出,報告文學是和小說一樣同屬于文學部類的。在他看來,報告文學是一種同時具有新聞性與文學性的特殊文體,報告文學作家應秉持“尖銳的批評性”[ 4 ] 之文體品格進行藝術創作。這樣的論調即便是在今天看來,都屬于非常精當的理論表述。尤其是新時期以來學術界針對報告文學進行的一系列學理性探討就是最好的參照。如以文體學研究見長的王暉將報告文學的文體特性界定為非虛構性、文化批判性和跨文體性[ 5 ];章羅生認為,報告文學原有的三方面特征已經進化成了新的“五性”[ 6 ] ;何建明則指出,真正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品,必定具備報告性、新聞性和文學性這三個關鍵點[ 7 ]。可見,雖然不是專業的報告文學理論家,茅盾早在上世紀30年代的論述中凝練出來的理論話語,卻成為后代報告文學理論研究重要的理論基礎和話語源頭,滋養著現代報告文學理論逐步走向豐潤。
其二,厘清了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文體的流變問題。“古已有之”“近代起源”“五四興起”“20世紀30年代”等多種說法,時間跨度之長、互相無法說服等問題,暴露出了理論界、學術界對報告文學文體認定的“支離破碎”“各自為戰”。明確報告文學的發生期,才能實現對這一文體發生原因的全方位考辨,也才能實現對報告文學文體的知識考古。這是報告文學“源”的問題。認定報告文學“古已有之”的劉白羽在1958年出版的《文學雜記》中明確提出:“早已有這樣一種體裁流傳下來。”[ 8 ] 持“五四興起說”的趙遐秋則認為,“五四運動的風暴”催生了現代報告文學[ 9 ] 。茅盾也在《關于“報告文學”》中對這一問題予以了澄清,“‘報告’是我們這匆忙而多變化的時代所產生的特性的文學樣式。”[ 4 ] 作為一個密切關注現實世界的文體類型,對報告文學進行文體研究時自然不能對其所處的外部環境置若罔聞。單純從客觀角度進行考察,近代中國之于報告文學源起的重要性就愈發明顯。畢竟,中國近代就是茅盾所提及的匆忙而多變時代的真實寫照。尤其是在近現代的轉換階段,原本偏安一隅的讀者大眾在時代的風云變幻中表現出了對掌握社會信息的強烈渴望。這當然有很大一部分僅僅局限于自我安身立命的狹小訴求,但不乏由此去透視國家劇變與世界局勢的有識之士,他們“關心時局,關心有關的矛盾沖突和戰爭的一切消息。”[ 10 ] 簡單平面化的消息、通訊等當然可以直接滿足普通讀者對即時信息了解的迫切需要,但閱讀過程中干癟粗糙的感受,則脅迫著各種報刊在同西人與國人其他刊物的市場競爭中不斷修繕自我、提升品位。而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比較優化形態的新聞文體,無疑獲得了更大市場競爭力與閱讀受眾群體。梁啟超的《戊戌政變記》、李奎的《環游地球隨錄》等,通過對重大新聞事件的追蹤報道,以及人物形象的生動刻畫,初步體現了報告文學所具有的新聞與文學的雙重屬性。包括尹均生、朱子南、張春寧、丁曉原、王暉等在內的報告文學研究專家顯然深受這一觀點影響,成了“近代起源說”的忠實擁躉。
其三,預見了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文體的開放發展。在某種意義上,報告文學文體的發生發展離不開對已有文體的吸收與借鑒,特別是源遠流長且不斷推陳出新的小說。報告文學走著同現實主義小說一樣的創作道路,也分享著現代小說豐富的結構體式、藝術技巧、語態風格等。作為一種新興的非虛構文體,報告文學在其萌生時期對包括小說在內的其他文體藝術方法的“簡單模仿”[ 11 ]合情合理。一直以來都對西方文學思潮與藝術技法關注頗多的茅盾顯然也讀到了巴克的《基希及其報告文學》,《關于“報告文學”》中的許多觀點,都可看到巴文的影子,或是對其進行反叛。行文中,茅盾在報告文學與小說的對比中指明了他對報告文學文體發展的判斷。“沒有專門研究”[ 4 ]報告文學的他,卻對報告文學與小說間的相同點與差異性進行了切中要害的到位分析。但由于對小說文體藝術條件的過分熱衷,茅盾對《包身工》式的“論文式報告文學”進行了錯誤批判,而他對“小說式報告文學”的無形倡導對后續現代報告文學敘事結構形態的演變產生了深遠的歷史影響。需要指出的是,后代在對茅盾倡導的“小說式報告文學”的認定上存在嚴重誤讀。茅盾在《關于“報告文學”》中主張的報告文學創作對小說藝術技法的吸納更多指向敘事技巧方面,并不包含敘事結構層面。他只是在對“論文式報告文學”的批判及對“標本”的恐懼中指出了對報告文學應如何強化文學性的一些主觀看法。在包括人物形象刻畫、環境氛圍營造等方面,非虛構的報告文學創作同虛構的小說文體可以是類同的。但是,就敘事結構而言,報告文學的文體敘述顯然有著區別于小說的選擇,它必須是“藝術地揭發罪惡的文告。”[ 12 ]梳理百年來的現代報告文學創作,作為一個綜合性很強的文體,報告文學以“拿來主義”的姿態從新聞、紀實文學、小說、詩歌、散文、戲劇等吸收藝術表現手法,不斷提升文學品性。這與茅盾當年將報告文學文體的“形象化”追求作為一個重要維度的強調不無關系。他極力反對模式化的報告文學創作,主張只要是遵從新聞性與形象性合一的基本規范,可以創制多樣化的報告文學體式,這對于后代報告文學外延的泛化和創作的繁榮起到了至關重要的導向作用。
二
單純只有空洞的理論,茅盾對報告文學的相關理論闡述應當不會有那么多的擁護者。茅盾不僅僅提出了相關的重要理論主張,同時也以豐碩的報告文學創作實現了理論與創作的良性互動,彰顯了他對報告文學文體的側目有加。《速寫與隨筆》《炮火的洗禮》《蘇聯見聞錄》等紀游體報告文學的接連創作,既是對梁啟超、李奎等人開創的中國現代報告文學初創體式的致敬,更是結合著自己對報告文學文體的理解產生的創作結晶。
其一,發揮報告文學輕騎兵的功能,彰顯批判性的戰斗品格。“毫不歪曲報告的意志,強烈的社會感情,以及企圖和被壓迫者緊密地連結的努力。”[ 13 ] 這是日本文藝評論家川口浩在《報告文學論》中對好的報告文學作家的經典概括,他是在綜合基希的報告文學理論與創作的基礎上提出的這一判斷。毫無疑問,身兼這幾重責任擔當的茅盾是很能夠將報告文學的文體功能發揮出來的。茅盾的許多報告文學作品正是他所處時代“可歌可泣”生活的迅捷報道。1925年“五卅”事件爆發后,作為親歷者的茅盾接連寫下了《五月三十日的下午》和《“暴風雨”——五月三十一日》兩個富有時效性、新聞性的報告文學文本。其中,《五月三十日的下午》一篇雖然發表的時間是6月14日,但作者在文末交代創作時間是在事件發生的當夜,其輕騎兵的功能可見一斑。這也是當時最早用報告文學的形式來反映“五卅”事件的重要作品。而且,茅盾并不是簡單地新聞式對目之所見進行實錄,而是在其中體現出了自己對帝國主義丑陋行徑的批判,煥發了報告文學的戰斗品格。作為一種“非常務實的主觀表達”[ 14 ],報告文學文體屬性的諸多內涵中,社會性、新聞性、現實性等均是與“行走現實”的文體要務直接相關的維度。其中,社會性指所敘述故事的社會輻射面,不應囿于作家的狹小生活空間,而應矚目社會中大的事件、人物和問題等。同時,報告文學題材選擇與創作、傳播必須具有新聞的及時性。文學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報告文學作家在進行創作時,既要從現實中及時有效找尋素材,又必須經過作家主觀性的斟酌、篩選、重組,這是好的報告文學呈現的必要步驟。本階段的中國報告文學尚處在發展初期,許多文本僅僅停留在了印象式描述上,而茅盾的報告文學作品明顯滲透了更加深刻的主觀批判與主體反思,其藝術價值與社會功能自不待言。
其二,優化紀游體報告文學的結構,突出政論性的文體特征。政治化傾向在中國現代報告文學發展的歷史進程中,一直以一種十分顯要的姿態存在著。不論是萌生期啟蒙新民的政治訴求,還是發展期左翼政治意識形態的強勢介入,不論是十七年前后政治文化對報告文學的強勢制導,還是新時期以來不曾間斷的主旋律歌頌,讀者們總能從報告文學文體成長蛻變的歷史脈絡中持續不斷地剝離出政治的身影。政治化作為中國報告文學文體耀眼的一環,是體現其文體使命與社會價值非常重要的方面,也是報告文學敘事功能得以發揮的關鍵所在。報告文學理論研究中的“政論性”作為理論關鍵詞之一經久不衰地存在著,就是絕好的證明。事實上,報告文學的政論性很大程度上指向的是報告文學客觀敘述之外的主觀議論。這種敘議結構的敘事策略的出現,扭轉了人們對報告文學附庸文體角色認定的謬誤,也從報告、文學兩個側面將其屬性予以呈現——由小說借鑒而來的客觀性敘述和描寫將脫胎于新聞的直白通訊化傾向有力克服了,使其能更加生動進行客觀還原;而主觀性議論的添加則能更好傳達敘述者的主觀傾向,深化報告文學的主體性與文學性。中國萌生期的紀游體報告文學,包括王韜的《漫游隨錄》、李奎的《東行日記》、梁啟超的《戊戌政變記》《新大陸游記》等,是當時用以啟蒙新民的重要工具,但作為最初形態的報告文學,它們卻尚未采納敘議結構的敘述體式。而在茅盾的一系列報告文學創作中,如抗日戰爭初期的《炮火的洗禮》等作品,既是重大事件的真實記載,同時也義正言辭地揭露了日寇無恥的強盜行徑,真切地表達著保家衛國的民族氣節。毋庸置疑,其鼓動性正是源自于敘議結構帶來的政論性特征。深諳此道的茅盾在他幾乎所有的報告文學文本中都將敘述者的身份予以外顯,旗幟鮮明地表現立場、抒發看法。
其三,豐富報告文學創作的體式,催生多樣化的文體形態。正如上文談到的,報告文學文體的發展蛻變不是一個墨守成規、故步自封的過程,而是一個海納百川、兼收并蓄的過程。以《揚眉劍出鞘》《中年頌》《傾斜的足球場》等報告文學作品飲譽文壇的作家理由,曾寫過一篇《和青年談談報告文學》。在文章中,他以躬身實踐經驗指出:“一切屬于表現形式的文學手法都可以在報告文學中充分調動。”[ 15 ] 寥寥數語,凸顯了報告文學創作過程中對待其他文體采取的開放性姿態。在理由看來,報告文學必須在尊崇非虛構性的文體堅守下,廣泛吸收其他文類的表現方法,如懸念設置、比興議論、澎湃抒情、沖突調動、工筆刻畫等。簡單說,除卻報告文學所不齒的虛構、造假外,報告文學可以“拿來主義”的姿態從新聞、紀實文學、小說、詩歌、散文、戲劇等其他各類文體中吸收藝術表現手法為我所用。在這一點上,茅盾是早期的提倡者,更是忠實的實踐者。在探究一個已經略有建樹的作家如何擺脫既定的思維范式、創作模式時,茅盾認為他需要做的就是持續探索“更合于時代節奏的新的表現方法”[ 16 ]。單單就寫作的篇幅長短來看,茅盾的報告文學創作既有寥寥數百字的短篇,也有《生活之一頁》等中篇佳作,同時還有《劫后拾遺》《脫險雜記》等長篇產出。從體式上看,茅盾的報告文學創作既有傳統的紀游體,還有《蘇聯見聞錄》這樣的日記體,《故鄉雜記》一般的書信體,以及《街角的一幕》式的劇本體。體式上的別出心裁、推陳出新,是作家自身努力創新的結果,同時也是他在報告文學創作過程中從散文、小說、戲劇等文體汲取營養的有力證據。
需要指出的是,茅盾的報告文學創作一直以來未受到應有重視,很大原因在于1986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茅盾全集》并沒有單列報告文學這一卷目,而是與《白楊禮贊》等散文合為一體。這種處理方式也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報告文學文體研究的慣有路徑。新時期以來的諸多辭書字典中,都對報告文學文體進行過定義的注解與詮釋。如邊春光主編的《出版詞典》給報告文學的界定是:“散文的一種。”[ 17 ]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和語文出版社2004年聯合出版的《現代漢語規范詞典》也將報告文學視為“屬于散文體裁”[ 18 ]。這種集體無意識的處理與認定,毫無疑問會忽視報告文學作為一種獨立文體的特殊藝術性,從而只是將其視為散文文體的附庸,并在很大程度上妨礙了報告文學文體的健康發展。
三
除卻理論與創作方面的貢獻,茅盾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另一個重要角色是編輯。報告文學文體的突破性轉型出現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這直接得益于域外資源的滋養。伴隨著出版印刷業的繁榮,本時期國內出現了大量雜志,雖然各個刊物存活時長不一,但它們的存在對于整個文藝界都有重要意義。一方面,它們是作家創作的現實載體,同時,它們還是諸多外國報告文學理論論文與創作經典譯介發表的重要平臺。如同上文提到的,這些理論文章與典范作品可以說是“相當有益于我國報告文學創作的發展”[ 9 ]。包括《震撼世界的十天》《秘密的中國》《西行漫記》等國際報告文學先后被翻譯,為國內報告文學創作提供了借鑒范本。除此之外,大量域外報告文學理論研究文章先后被譯介到中國,由此促發了國內報告文學理論研究的發生與發展。新興媒介的持續出現與競爭消長,扭轉了原本單一的報紙承載。作為刊物編委或是主編的茅盾,對此階段報告文學文體發展的重要性也就不可忽視。
其一,重視報告文學,扶持作家成長。在茅盾看來,好的報告文學也可以稱為“偉大作品”[ 19 ]。茅盾主編《烽火》和《文藝陣地》期間,對報告文學作品可以說是偏愛有加。《烽火》雜志存活的時間僅一年有余,但在20期的出刊中,發表了多達44篇報告文學作品,包括駱賓基的《“我有右胳膊就行”》、巴金的《戰士杜魯底》、郁達夫的《黃河南岸》等,這一數量以及在刊物中所占據的篇幅都遠超小說。刊物的有力扶持,極大促進了抗戰時期報告文學的成長,擔任主編的茅盾可謂居功至偉。尤其是抗日戰爭爆發之后,創作數量的激增、刊物的繁榮以及讀者的閱讀期待,共同促成了“報告文學就成為中國文學的主流了!”[ 20 ] 《文藝陣地》存在的時間相對要長許多,前后有近六年時間。包括碧野的《滹沱河之戰》、沈起予的《人性的恢復》、臧克家的《十六歲的游擊隊員》等都發表在這一刊物上。尤其是前五年多出刊的7卷,發表了多達176篇報告文學作品。主編茅盾還利用職務之便,開設了書評專欄,對包括劉白羽的《游擊中間》、駱賓基的《大上海的一日》、姚雪垠的《戰地書簡》、碧野的《北方的原野》等青年報告文學作家作品進行評點,一方面充分肯定他們的創作實績,另一方面也實事求是地指出其中存在的問題與不足,很好地幫助了碧野、駱賓基等年輕報告文學作家的迅速成長。
其二,推動報告文學走向民間大眾。繁榮的文體絕非陽春白雪一般高高在上,而是要充分融入普通讀者大眾,實現大眾化。對于“社會傳播性寫作”[ 21 ]的報告文學文體而言,走向大眾化是必然的。左聯成立之后,之所以大力倡導報告文學,也是為了發揮其敘事大眾化的優勢。除卻梁啟超這樣的“奠基”[ 22 ] 性報告文學作家,萌生期的中國報告文學很難再找出優秀的作家作品。啟蒙新民的目標預設及其取得的一定實績,提醒了報告文學強大的文體敘事功能,也將大眾化作為難題拋給了后起時代。伴隨文體命名與域外資源傳入的開始,中國現代報告文學的大眾化追求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有了顯著體現——群眾寫作。顧名思義,群眾寫作是區別于作家個體寫作的一種群體性創作熱潮。讓更多個體參與到報告文學創作中,能夠有力推動整個報告文學文體的社會輻射。群眾寫作最典型的當屬茅盾于1936年4月主編的《中國的一日》。該書仿照高爾基主編《世界的一日》做法,選擇五月廿一日作為時間要求。編委會收到了來自社會各個階層、各種職業,如公務員、小商人、教員、學生、農民等投稿的3 ?000篇以上的稿件,經層層篩選,留下其中的490篇,總計80萬字。廣泛的群眾性是其最顯著特色。編委們挑選稿件時既顧及到地域性的協調,也充分考慮到投稿人的社會身份屬性,作為主要創作群體的學生占到投稿總數的34.9%,教師占比15.5%為第二多,商人也占到了9%,即便是工人也有1.7%的比例,農民也占了0.4%[ 9 ]。輻射的廣泛性將中國這一天各個地方發生的情況進行了文學性集合,也加快了報告文學文體敘事在普通讀者心目中的普及。
綜上所述,在報告文學文體發展已然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今天,重新梳理茅盾上世紀對現代報告文學理論與創作的貢獻是十分切要而必須的,因為他不僅僅在理論話語方面照耀著近百年來的中國報告文學理論建構,也以自己的躬身努力、筆耕不輟為報告文學創作的發展搭建了平臺、注入了活力、提供了典范。從這個意義上,茅盾在中國現代報告文學發展史上的貢獻,是舉足輕重的,也是無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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