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寬
(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
中國人歷來重視學習和研究歷史,重視從歷史中汲取經驗和智慧。習近平多次強調學習和研究歷史的重要性,曾用幾個比喻來說明學習和研究歷史的價值和意義,如“歷史是最好的老師”(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508、522頁。,“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2)習近平:《在紀念全民族抗戰爆發七十七周年儀式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年7月8日。,“歷史是一面鏡子”(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508、522頁。,等等。在2011年9月舉行的中共中央黨校秋季學期開學典禮上,他在講話中指出,“歷史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形成、發展及其盛衰興亡的真實記錄,是前人的‘百科全書’,即前人各種知識、經驗和智慧的總匯”(4)習近平:《領導干部要讀點歷史》,《中共黨史研究》2011年第10期。,并強調學習和研究這些“百科全書”,汲取前人的思想智慧和經驗教訓,對于提升境界、增強能力、改進工作,是大有助益的。學習和研究歷史必須掌握科學的歷史觀。歷史觀是人們對社會歷史的根本觀點和看法,歷史觀不同,研究歷史問題得出的結論也就不同。習近平非常重視歷史研究,創造性地提出了大歷史觀的思想。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多次使用“大歷史”概念和闡發“大歷史”思想。舉其要者,2016年5月,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中,他強調應從“世界和我國發展大歷史”的寬廣視角,觀察和認識當代中國的哲學社會科學(5)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5月19日。;2018年12月,在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中,他強調從“數千年大歷史”的角度來看,改革開放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和文化根基(6)習近平:《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頁。;2019年4月,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四次集體學習時的重要講話中,他強調對五四運動的研究要“堅持大歷史觀”,把五四運動放到中華民族發展史、中國人民近代以來的斗爭史和中國共產黨的奮斗史中來認識和把握(7)《加強對五四運動和五四精神的研究 激勵廣大青年為民族復興不懈奮斗》,《人民日報》2019年4月21日。。從習近平的相關論述來看,大歷史觀是分析和研究歷史問題的科學思維和方法,旨在將事物置于歷史長河中加以審視,置于世界范圍內進行考察,把握事物在時空交織的綜合網絡中的坐標,分析事物的歷史狀態、現實發展和未來趨勢,從而力求對事物作出客觀而深刻的分析。習近平把大歷史觀的思維、視野和方法運用于治國理政的全過程和各領域,運用大歷史觀分析中國的歷史和現實,在歷史長河和全球視野中審視中國問題,以歷史過程的思維研究中華民族復興道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與“四史”等中國問題,運用和發展了唯物史觀,提出和闡發了很多新思想和新論斷,為我們深入理解相關問題提供了思想指南。
大歷史觀既從橫向的空間緯度出發,審視事物在不同國家和民族之間的不同特點,以歷史比較的眼光分析事物的普遍性和特殊性,以平等的視野和開放包容的胸懷促進互學互鑒、彼此交流和共同發展;也從縱向的時間維度出發,審視事物在歷史發展進程中的位置,探究事物的過去樣貌,把握事物的現在狀態,合理預測事物發展的未來趨勢,進而把握事物的本質和規律。這就是習近平所一再強調的,要“用深邃的歷史眼光、寬廣的國際視野把握事物發展的本質和內在聯系”(8)習近平:《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6頁。。
民族復興是近代以來中國人民的偉大夢想,是一代代中國共產黨人的奮斗目標,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始終關注的核心命題。在致第二十二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的賀信中,習近平指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既需要“從歷史中汲取智慧”,也需要“博采各國文明之長”(9)《習近平致第二十二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的賀信》,《人民日報》2015年8月24日。。習近平一向注重從世界文明史的橫向維度和中華民族發展史的縱向維度來審視和闡述中華民族復興道路的歷史意義。
文明是人類精神和物質財富的總和。從世界文明史的歷史演進來看,世界上各個地區在不同時期都創造了屬于自己的文明。習近平指出,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明,不同的文明之間是平等的,沒有高低、優劣之分,“每一種文明都扎根于自己的生存土壤,凝聚著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非凡智慧和精神追求,都有自己存在的價值”(10)習近平:《深化文明交流互鑒 共建亞洲命運共同體——在亞洲文明對話大會開幕式上的主旨演講》,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6頁。。在各種文明之中,唯有中華文明一直延續至今,一脈相承,不曾中斷。中華文明是世界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中華文明沒有過時,也不會過時。
民族復興道路是中華文明史的當代延續。在經歷了鴉片戰爭以來的百年曲折之后,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便已成為廣大中華兒女夢寐以求的夙愿。民族復興不是簡單的復古,而是要“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1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64、260、30頁。。實現民族復興必須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這條道路就是中華民族復興之路,實現民族復興之路就是延續和發展中華文明的偉大歷程。
民族復興并非封閉式的復興,必須以開放的心態積極吸收和借鑒人類一切優秀文明成果。中華文明“是同其他文明不斷交流互鑒而形成的文明”(12)《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64、260、30頁。,在發展過程中呈現出“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等重要特征。但從近代中國發展的歷史來看,明清時期的閉關鎖國政策隔絕了中外經濟文化交流,近代西方資本主義工業蓬勃發展,中國卻因閉關鎖國和沉迷于天朝上國的美夢之中而錯過了吸收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的大好時機。閉關鎖國、閉目塞聽,導致國家積貧積弱。歷史的教訓說明,只有海納百川,“虛心學習借鑒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文明成果”(1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64、260、30頁。,才能發展和壯大自己。同時,中國民族復興道路也是和平發展之路,中國不會像西方老牌資本主義國家那樣通過侵略和掠奪他國資源而走向富強。中國在中外交流中發展自己,也通過自己的發展惠及世界,歡迎各國搭乘中國發展的“順風車”。中國走和平發展道路,既“是對幾千年來中華民族熱愛和平的文化傳統的繼承和發揚”(14)《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265頁。,也是永遠奉行的國際交往準則,而非權宜之策。
中國的歷史傳統、文化積淀、現實國情和社會制度決定了我們必須走自己的民族復興道路,而不能照搬照抄別國的發展道路。馬克思晚年在研究東方社會的生產方式時指出,東方社會發展具有自己的歷史特點,不能把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軌道當做一切民族和國家的一般發展道路,并用以分析東方社會。在世界歷史背景下,東方國家在條件具備的情況下可以跨越資本主義的“卡夫丁峽谷”,直接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習近平進一步發展了馬克思的這一思想,他從世界歷史的高度指出:“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能夠亦步亦趨走別人的道路實現自己的發展振興。”(15)習近平:《在紀念孫中山先生誕辰15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5頁。那種以西方制度模式為圭臬、以西方制度模式為歸宿的單線式歷史觀已被證明是站不住腳的。國家治理模式也是如此,中國要推進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必須以海納百川的胸懷和態度學習世界各國的優秀文明成果,借鑒世界各國的先進治理理念和成功治理經驗,但是絕不能照抄照搬別國的制度模式(16)參見《習近平關于協調推進“四個全面”戰略布局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84頁。。
中國共產黨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領導力量,是古老的中華文明從衰落到獲得新生和走向繁榮興盛進程中的歷史選擇。中國共產黨自誕生以來,以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為自己的責任和使命。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指出,中國共產黨人堅持不懈地為中國的政治革命、經濟革命和文化革命而奮斗,目的即在于“建設一個中華民族的新社會和新國家”,亦即“建立一個新中國”(17)《毛澤東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63頁。。20世紀90年代初,鄧小平強調,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集中力量搞四個現代化”,出發點和落腳點就在于“振興中華民族”(18)《鄧小平文選》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357頁。。十八大之后,習近平多次申明,中國共產黨的責任和使命就是“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19)《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1、11—12頁。。
從5000多年的中華文明史看,中華民族創造了博大精深的中華文明,為人類文明作出了重大貢獻。但是到了19世紀中葉,以鴉片戰爭的失敗為標志,中國陷入了內憂外患的黑暗境地,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國家山河破碎,人民困苦不堪。
從鴉片戰爭以來近180年的奮斗史看,中國人民為了擺脫帝國主義的入侵和君主專制制度的壓迫,實現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先后開展了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辛亥革命等變革中國的行動和斗爭,但是舊中國的社會性質和中國人民的悲慘命運均未能因此而得到改變。可以說,近代以來中華民族最大的夢想和追求就是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推翻了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的統治,創立了新中國,建立了符合中國實際的社會主義制度,實現了民族獨立、人民解放、國家統一和社會穩定,完成了中華民族發展史上最為深刻的社會革命,為當代中國的發展與進步奠定了政治前提和制度基礎,實現了中華民族命運的偉大轉折和飛躍(20)《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1、11—12頁。。
從改革開放40多年的歷史看,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在黨和國家面臨何去何從的重大歷史關頭,沖破長期“左”的錯誤的嚴重束縛,作出了改革開放的歷史性決策。經過40多年的迅速發展,中國取得了震驚世界、彪炳史冊的巨大成就,這使得中國人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2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12、70、32頁。。
在世界文明比較的緯度和中國歷史發展的不同時間尺度上審視同一事物,會得出更為豐富、更為連貫的理解和結論。這種對中華民族復興之路的世界比較和長時段考察,凸顯了中華民族的輝煌歷史和燦爛文化,這是實現民族復興的思想基礎;明晰了近代以來中國人民的奮斗歷程,同時也雄辯地證明了中國共產黨在民族復興征程中的領導作用,這是實現民族復興的根本和關鍵。這種大歷史觀視野的分析有助于避免單純從某個時間節點或某個具體事件考察和分析中國問題的局限和不足。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運用大歷史觀的思維、視野和方法審視和分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提出了許多新觀點和新論斷,進一步豐富和深化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識和理解。
大歷史觀強調事物之間的普遍聯系,把歷史看作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主張從宏觀、中觀、微觀等不同維度關注歷史事件,通過不同層面的長時段分析對中國問題作出符合客觀實際的由點、線、面組成的認識整體。習近平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歷史淵源的論述就鮮明地體現了這一點。
薄一波在論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發展時提出了“始于毛、成于鄧”(22)薄一波:《在學習鄧選和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研討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1994年12月23日。的論斷。1956年,毛澤東在黨的八大上提出,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要走自己的路,實現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實際的第二次結合。毛澤東的這一闡述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萌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最初探索是在毛澤東時期,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開辟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形成則是在鄧小平時期。這是從中國當代史的“小歷史”中去審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明確了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時期之間的歷史關聯。以此為基礎,習近平從大歷史的角度,在中華民族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審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文明史的視野下提出了關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新論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在改革開放40年的偉大實踐中得來的,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近70年的持續探索中得來的,是在我們黨領導人民進行偉大社會革命97年的實踐中得來的,是在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由衰到盛170多年的歷史進程中得來的,是對中華文明5000多年的傳承發展中得來的”(2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12、70、32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源自于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文明歷史所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熔鑄于黨領導人民在革命、建設、改革中創造的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植根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24)《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3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12、70、32頁。。上述論斷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置于中華文明史、中國近現代史、黨史、國史和改革開放史等四個不同的歷史維度和脈絡中進行考察,明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不僅是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實踐相結合的產物,也是5000多年中華文明史的當代延續,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新的歷史時期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這就闡明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淵源,豐富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源流和民族特色的認識和理解,拓展了研究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空間,為中國道路的理論建構開拓了新的生長點。
歷史的發展是連續的,人們總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繼續發展。馬克思指出:“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2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69頁。習近平也指出:“歷史、現實、未來是相通的”(26)《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67頁。,“歷史是從昨天走到今天再走向明天,歷史的聯系是不可能割斷的,人們總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向前發展的”(27)習近平:《領導干部要讀點歷史》,《中共黨史研究》2011年第10期。。人類歷史在發展過程中,由于環境條件和人類活動的變化,又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習近平在判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方位時,即體現了對歷史發展連續性和階段性的兼顧:一方面,他重視歷史發展的長時段和連續性,運用大歷史觀明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世界社會主義發展史上的定位;另一方面,他也重視歷史發展過程中的階段性,結合現代中國發展史明確我們所處的小時代和新的歷史方位。
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的講話中,習近平指出:“只有在整個人類歷史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才能透視出歷史運動的本質和時代發展的方向。”(28)習近平:《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7頁。從世界范圍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世界社會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史也是500年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歷史延續和當代發展。從大歷史的觀點看,“盡管我們所處的時代同馬克思所處的時代相比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但從世界社會主義500年的大視野看,我們依然處在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歷史時代”(29)《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66頁。。“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歷史時代”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所處的大時代,即資本主義社會向共產主義社會過渡的時代。我們當今仍然處于這樣的歷史時期,仍然沒有超出這個歷史階段。而“大歷史”是由“小歷史”的有機銜接構成的,大的歷史階段又可以根據歷史發展的進程和特點劃分為若干個小的歷史階段。列寧結合壟斷資本主義發展的新形勢,提出在資本主義的薄弱鏈條有爆發無產階級革命的條件,并科學地指明當時的時代是“戰爭與革命”的時代。改革開放后,鄧小平根據我國社會主義發展的歷史經驗和世界各國發展的新形勢,依據馬克思的世界歷史理論,對我國所處的時代和階段提出了新的認識:從歷史進程看,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將長期共存;從國際局勢看,我國處在和平與發展為主題的時代;從發展階段看,我國尚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并且還需要用一個很長的歷史時期來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列寧和鄧小平的時代觀是在資本主義社會向共產主義社會過渡的大歷史下分析他們各自所處時代的理論成果,指明了大歷史中的“小歷史”的主要特征。
習近平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分析時代問題的科學方法,根據中國改革開放40多年發展的新國情和世界發展的新形勢,把握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的矛盾所發生的變化,作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重大論斷。從社會主義發展的歷史階段看,我國生產力獲得了極大發展,社會主要矛盾發生了深刻變化,即已經不再是落后的經濟文化不能滿足人民生活需要的矛盾,而是轉變為了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與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當然,我國仍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性質并未根本改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這是我國所處的新的歷史方位。習近平從不同的時間維度闡釋了新時代的歷史意義。首先,從中華民族發展史的緯度看,新時代意味著中華民族經歷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歷史性飛躍,中華民族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基本解決了國家獨立和民族解放的任務后,正在實現國家富強和人民富裕的歷史目標,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迎來了光明前景。其次,從500年社會主義發展史的緯度看,新時代意味著科學社會主義在21世紀的中國煥發出強大生機和活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大旗在當今世界高高舉起,這是世界社會主義發展歷程中前所未有的新階段。最后,從世界文明史和世界現代化史的緯度看,新時代意味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拓展了發展中國家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給世界上眾多發展中國家提供了全新選擇,為解決人類問題呈現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發起實施“一帶一路”倡議、倡導建設互利共贏的國際關系、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等,都是新時代中國對于世界經濟、政治和社會發展所作出的積極貢獻。
馬克思基于大歷史的視角,在批判繼承黑格爾“理性精神”世界歷史理論的基礎上,賦予世界歷史理論以新的內涵。世界歷史理論明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方向。由于資本主義大工業的迅速發展,資本在全球的擴張和普遍交往的擴大推動世界市場逐漸形成,人類社會過去封閉的狀態被打破了,民族的歷史轉變成為世界的歷史,與此同時,全世界的無產階級遭到了資本家變本加厲的壓迫和剝削。但是,無產階級最終必將會聯合起來,推翻資本家的統治,打破“資本共同體”,進入世界性的共產主義社會,建立起“自由人聯合體”(30)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22頁)這是“自由人聯合體”概念和思想的最早提出和闡發。后來,馬克思對這一概念作了更為具體和明確的闡釋,指出它是“以每一個個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基本原則的社會形式”(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83頁)。。習近平從大歷史觀出發,進一步發展了世界歷史理論,明確提出我們正處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新時代。他根據現階段世界發展的新形勢,指出現階段全人類面臨著諸如全球貧富差距擴大、恐怖主義肆虐、毒品蔓延、生態惡化等共同的發展問題,人類需要改變僅從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的視野討論和解決問題的思維,而須從整個人類社會的共同利益出發,追求人類的全面自由發展和社會的全面進步,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具體說來,各個國家和民族之間應該包容互鑒,尊重彼此選擇發展道路和社會制度的權利,促進各個國家和民族間的經濟文化交流,實現互利互惠、合作共贏,促進共商共治共建共享,推動共同發展。人類命運共同體是“自由人聯合體”在現階段的具體化,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終極發展方向是“自由人聯合體”。
上述新論斷、新思想都是將歷史發展的連續性和階段性、大歷史與小歷史相結合,將時代問題放在長時段的歷史發展中進行認識的結果。這就從新的角度發展了我們對時代問題的看法,豐富了我們對世界和中國形勢的認識,進一步深化了我們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所處的新的歷史方位的認識。
中國共產黨自誕生伊始就是具有明確的現代化取向的政黨,始終把實現國家的現代化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新中國成立后,在1954年9月召開的一屆人大一次會議上,周恩來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就明確提出要“建設起強大的現代化的工業、現代化的農業、現代化的交通運輸業和現代化的國防”(31)《周恩來選集》(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32、439頁。,這是“四個現代化”的第一次提出。20世紀60年代,中國共產黨提出分兩步實現四個現代化;十年之后,在1964年12月召開的三屆人大一次會議上,周恩來總理進一步提出了在20世紀內分兩步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奮斗目標,即“第一步,建立一個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第二步,全面實現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使我國經濟走在世界前列”(32)《周恩來選集》(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32、439頁。。80年代,鄧小平提出了“三步走”的現代化戰略;在1997年9月召開的黨的十五大上,江澤民首次提出了“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審視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發展史和中國現代化史,根據新中國建立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國家發展的歷史進程,擘畫了新時代中國實現現代化的宏偉藍圖,即到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到本世紀中葉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這就從我國所處的歷史方位出發科學制定了新時代的發展戰略,為社會主義中國的未來發展提供了指導。
概而言之,習近平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置于人類文明發展史中去審視,考察其思想淵源、歷史方位和未來走向,明確社會主義的發展戰略,進一步闡明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文化淵源,夯實了涵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歷史文化土壤,同時也從歷史文化角度回應了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各種質疑,為我們堅定“四個自信”奠定了思想理論基礎。
重視總結歷史經驗,善于從歷史中汲取智慧,是中國共產黨的優良傳統。2010年7月,全國黨史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出席會議并講話,他指出:“中國共產黨的歷史是一部豐富生動的教科書”(33)《全國黨史工作會議在京舉行》,《人民日報》2010年7月22日。。后來他又強調,黨史和國史“這門功課不僅必修,而且必須修好”(34)《在對歷史的深入思考中更好走向未來 交出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合格答卷》,《人民日報》2013年6月27日。。他要求廣大黨員干部必須認真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和黨史、新中國史、改革開放史、社會主義發展史這“四史”,在學思悟踐中堅定理想信念。當今時代,我們只有善于運用大歷史觀的思維、視野和方法研究“四史”,從不同的時間緯度進行分析,方能得出客觀正確的結論。
歷史發展的過程由紛繁復雜的歷史現象接續而成,歷史敘述和分析并不能窮盡所有歷史現象,因此,研究者必須把握在歷史發展中發揮重大作用、產生重大影響的關鍵環節。列寧曾指出:“歷史的發展是迂回曲折的”(35)《列寧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473頁。;“政治事態總是非常錯綜復雜的。它好比一條鏈子。你要抓住整條鏈子,就必須抓住主要環節”(36)《列寧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92頁。。而強調大歷史觀,亦是要在歷史長河中把握那些關鍵節點,在眾多細節中把握主要矛盾,而不為碎片化的歷史細節所左右。
習近平大歷史觀是分析和把握“四史”的重要方法。運用大歷史觀研究“四史”,就是把“四史”分別看作一個整體,置于中華民族發展史和世界歷史的時空網絡中考察其歷史發展。近代以來,面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壓迫,中華民族面臨兩大歷史性任務,即實現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國家富強和人民富裕。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創立了新中國,建立了社會主義制度,推進了新時期的改革開放,目前正在闊步走向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是近代中國歷史和中共歷史的主題和主線、主流和本質,對此一問題的把握集中體現在習近平對以下兩個問題的回答上:
首先是如何評價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所取得的偉大勝利?在回答這個問題時,習近平將其置于中華民族發展史、社會主義發展史、人類社會發展史中予以審視,強調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取得的勝利,使中華民族全面邁向了現代化,使具有5000多年歷史的中華文明煥發出新的生機;使具有500多年歷史的社會主義由一種思想主張變為現實,科學社會主義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煥發出強大生機;使具有60多年歷史的新中國取得了巨大建設成就,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在短短30多年里擺脫貧困并躍升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華民族在新時代煥發出蓬勃生機(37)參見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頁。。這個論斷賦予了中國共產黨的奮斗史以新的歷史和思想內涵。
其次是如何看待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歷史時期的差異?如何看待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歷史時期之間,特別是在指導思想、方針政策和實際工作等方面的差異,是“四史”研究領域中的一個棘手問題。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關系到如何看待改革開放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開創、發展及其所取得的成就。作為黨的領袖,習近平直面這個問題,作出了十分精辟的論斷:改革開放前后兩個歷史時期,既“相互聯系又有重大區別”,從本質上講,都是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對如何建設社會主義這一問題的實踐探索,改革開放前的歷史時期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開辟奠定了制度基礎和物質基礎,改革開放后的歷史時期是前一歷史時期的繼續發展,因而兩個歷史時期并非根本對立的,而是彼此聯系、不可分割的(38)參見《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1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22—23頁。。這就將共和國的歷史看作一個整體,看作一個連續發展的過程,既準確地把握了共和國兩個歷史時期之間的差異,又科學地闡明了二者之間的聯系,為正確評價共和國歷史破解了理論難題。
歷史是由人物和事件等為主體構成的,而人物和事件都是在一定的時空條件下存在的,都有其自身產生、發展和消亡的過程。將人物和事件置于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去認識、把握和評價,有助于得出更為深入的認識。習近平運用大歷史觀分析和研究“四史”中的歷史事件,在對五四運動、中國共產黨成立、長征、抗日戰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抗美援朝戰爭、改革開放等重大事件進行評價時,將歷史和現實連接起來,提出了很多新觀點和新思路,賦予這些事件以新的意義,豐富和發展了對歷史事件的認識。
如何評價改革開放是“四史”研究中的一個重要問題。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啟了改革開放的新篇章,鄧小平將改革開放置于新中國成立后中國共產黨治國理政的整個歷程中來論述,指出三中全會以后,“從許多方面來說,現在我們還是把毛澤東同志已經提出、但是沒有做的事情做起來,把他反對錯了的改正過來,把他沒有做好的事情做好。今后相當長的時期,還是做這件事。當然,我們也有發展,而且還要繼續發展”(39)《鄧小平文選》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00頁。。在2018年12月舉行的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習近平從中國數千年大歷史中的變革和開放的角度審視改革開放,提出了理解改革開放的新視角,賦予改革開放以新的思想意蘊,指出“中華民族充滿變革和開放精神”,數千年前,中華民族的先民們以“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精神,締造了偉大的中華文明。從改革的角度來說,在中國數千年的歷史上曾發生了無數次變法圖強運動,“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即是這種改革精神的典型反映;從開放的角度來說,數千年來中華民族曾長期自信大度地開展與域外民族的政治經濟交往和文化交流,漢代絲綢之路的開辟、三國孫權的遣使百國、唐代的鑒真東渡和玄奘西行、明代的鄭和七下西洋等,便是這種開放精神的生動體現。習近平指出:“以數千年大歷史觀之,變革和開放總體上是中國的歷史常態。”(40)習近平:《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0、4頁。這就從中華民族發展史的角度對改革開放給予高度肯定,說明改革開放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實行改革開放既是中國共產黨根據時代條件和形勢所作出的歷史性決策,也是中國數千年改革發展歷史的當代延續,是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改革創新和開放包容精神的重新恢復和當代體現。可以說,改革開放“是我們黨的一次偉大覺醒”,同時也是“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發展史上一次偉大革命”(41)習近平:《在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0、4頁。。
歷史人物是歷史活動的主體,歷史人物的活動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各種社會歷史條件的制約,因而在對歷史人物進行評價時,應將其置于所處的社會環境和時代條件之下,而不能脫離具體的歷史條件和歷史進程,不能把歷史發展中的順境和逆境簡單歸因于個人,更不能用今天的認識水平和時代條件去衡量和苛求前人。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在紀念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陳云等黨的第一和第二代領導集體的核心及重要成員的講話中,無不是將他們置于歷史發展的進程之中,結合歷史背景和社會環境而對他們的活動與貢獻作出實事求是的評價,充分體現了大歷史觀。
如何評價毛澤東的功過是黨史國史研究和人物評價中的一個重大問題,習近平同樣注意從大歷史觀出發就此加以闡述。對待這個問題,習近平沒有局限于毛澤東的一生,而是基于中華民族發展史和世界歷史的宏大視野,將毛澤東的事跡和思想置于近代中國紛繁復雜的社會環境和跌宕起伏的歷史進程之中予以考察。他從中華民族由強盛轉向衰弱的歷史談起,指出中華民族曾為人類文明作出了卓越貢獻,但是到了近代,在西方列強“堅船利炮”的沖擊下陷入內憂外患之中,各種救國方案也都相繼以失敗告終,這是中國共產黨誕生的歷史背景,也是青年毛澤東面臨的時代問題。習近平強調,中華民族近代以來面臨的主要問題,就是“實現中華民族獨立和振興、中國人民解放和幸福”(42)習近平:《在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座談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10、11、12頁。,而正是毛澤東領導中國共產黨和全國各族人民,經過幾十年的浴血奮斗,建立起了人民當家作主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把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變成了現實。這就把對毛澤東歷史貢獻的評價提升到了解決時代問題的理論高度來看待,而從這個意義上進行評價,毛澤東的貢獻怎么說都不過分。關于毛澤東晚年的錯誤,習近平指出,這一方面“有其主觀因素和個人責任”,另一方面“還在于復雜的國內國際的社會歷史原因”。從世界歷史的角度看,“任何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發展,都會跌宕起伏甚至充滿曲折”(43)習近平:《在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座談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10、11、12頁。;從社會主義發展史的角度看,“在中國這樣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建設社會主義,沒有先例”(44)習近平:《在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座談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10、11、12頁。,因而必須全面、辯證地看待和分析這些社會歷史條件和主客觀因素,對毛澤東晚年的錯誤作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評價。習近平強調,對于領袖人物的失誤和錯誤必須“采取鄭重的態度”,既要“敢于承認”,又要“正確分析”,還要“堅決糾正”(45)習近平:《在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座談會上的講話》,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8、10、11、12頁。,要從錯誤中汲取經驗教訓,以為前進的動力。
概而言之,運用大歷史觀研究“四史”,就是要在古今中外的時空范圍內審視和把握黨史、國史、改革開放史和社會主義發展史,明確“四史”在大歷史中的歷史方位,科學把握主要矛盾和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理清“四史”的主題和主線、主流和本質;就是要將歷史人物置于其所處的時代,從當時的時代條件、發展水平和認識能力出發,客觀評價歷史人物的是非功過;就是要將歷史事件置于歷史發展的進程之中,科學分析事件發生的社會歷史背景和主客觀因素,從而科學評價事件的發生、發展及其影響和意義。總之,運用大歷史觀研究“四史”,就是要以古今中外的大歷史為坐標,以客觀事實為依據,反對歷史唯心主義和歷史虛無主義,最終對“四史”作出全面、辯證的分析和研究,同時深化對歷史規律的把握和認知。
綜上所述,習近平大歷史觀強調在長時段的歷史進程中把握歷史事件的源流、發展和走向,在全球范圍內審視歷史事件的特殊性和普遍性,在時空交錯的歷史網絡中把握歷史事件的意義和影響。習近平大歷史觀注重歷史發展的連續性和階段性,極大拓展了我們研究中國問題的時空范圍,為我們深入研究中華民族復興道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四史”等中國問題提供了科學的思維、視野和方法,極大豐富和深化了我們對相關問題的認識,因而我們必須重視對習近平大歷史觀的認識和研究,學會并善于運用大歷史思維研究中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