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王荀

年近七十的德貴老漢，近日為孫子上小學的事兒發愁，愁得他白天吃不好飯，晚上睡不好覺，焦頭爛額的。

鄰居有幾個孩子都在市二小上學，德貴老漢也想讓孫子去市二小。聽說上市二小有兩個條件，一是城鎮戶口，二是區域。這兩個條件，對于德貴老漢的孫子來說，都不具備。德貴老漢家在城郊農村，按戶口算，孫子對應的學校應該是村中心小學。這可怎么辦呢？

德貴老漢拎著一兜水果去找老鄉劉東。劉東與德貴老漢從小一起長大，比德貴老漢小兩歲，在市里上班。德貴老漢的孫子剛滿周歲，兒子兒媳就南下打工去了，每年春節的時候回來，過了節就又出去，留德貴老漢老兩口在家照顧孫子。寶貝孫子三歲那年，德貴老漢就托劉東在市區尋了個幼兒園。德貴老漢在幼兒園附近租了套小房子，早上送，下午接，風雨無阻，老兩口一點兒也沒覺得苦，累并快樂著。快樂了三年，德貴老漢又開始發愁了。

劉東指點他，按你的條件在市二小報不上名，但也不是沒有辦法，要有教委主任的批條才行。

你咋知道？德貴老漢仿佛看到了一線希望。

我現在教委門衛上班，知道的當然比你多呀。劉東進一步開導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規矩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德貴老漢茅塞頓開。

劉東把教委李主任的辦公室門牌號、車號都告訴德貴老漢，又反復叮囑，德貴哥，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

放心。德貴老漢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不到八點，德貴老漢就來到教委，跟門衛室里的劉東打了個招呼，滿懷希望地進了大門。不多時，教委李主任的車到了，德貴老漢正要上前打招呼，卻見李主任匆匆夾著公文包上樓去了。

德貴老漢跟在后面，到了李主任辦公室門口，想敲門，聽到里面有人說話，只好把舉起的手又收回來。沒辦法，德貴老漢只有等，等著等著又有點慌，掏出一支煙，正準備點火吸，覺得不合適，又裝進了衣袋。站在走廊上的德貴老漢，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心里嗵嗵直跳，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像做賊似的，很不自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主任還在辦公室里與人交談。德貴老漢實在等不下去了，就走出教委辦公樓，在樓外的人行道上走來走去，不時地瞅著樓門口，生怕李主任走了。

就這樣，德貴老漢在人行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完十八圈的時候，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又進了教委樓。在李主任辦公室門口，德貴老漢聽不到里面有說話聲，心里暗喜，平復一下心情，舉手輕輕地敲了三下，屋里沒有人回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回應。

你找李主任？正在德貴老漢忐忑不安時，有個年輕人過來問他。

是的。德貴老漢答道。

李主任在4樓開會，你還是下午來吧。

德貴老漢答應著，轉身向樓下走去。

德貴老漢想去門衛室找劉東聊聊，轉念一想還是沒去，不能影響人家工作，于是又沿著樓前的人行道上走起圈來。德貴老漢走了一圈又一圈，煙吸了一支又一支，走完二十八圈吸完十支煙的時候，終于看見李主任夾著公文包從樓里出來。德貴老漢連忙跑過去，還沒到李主任跟前，就見他鉆進了小車，司機發動車就要走。

在這緊要關頭，德貴老漢“撲通——”跪在了李主任的車前。

顯然，車里的李主任大為吃驚。愣了大約有一分鐘，李主任從車上下來，拉住德貴老漢的手，臉上的表情很是復雜：大叔，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干啥？

李主任，德貴老漢禁不住淚流滿面，我是個平民百姓，沒權沒勢，想讓孫子上市二小。聽說你批個條子就能管用，麻煩你給我批個條子吧！

誰說的？李主任微笑著問。

德貴老漢用衣袖拭了一把淚，低頭不語。

你們住在哪里？

我家是鄉下的，和老婆子帶著孫子在新城區租房住。

李主任沉吟了一會兒，說，只要你說出是誰說的，我就給你批。

是你們教委門衛老劉說的。德貴老漢像做錯事的孩子，不敢正眼看李主任。

李主任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句，交給了德貴老漢，下午帶著孫子到二小報到吧！

德貴老漢接過條子，千恩萬謝而去。

德貴老漢后來提著禮物來到教委，想重重答謝老鄉劉東，要不是劉東給支招，孫子就不能進市二小讀書。當他來到門衛室，里面坐著一個臉生的門衛，一聊才知道，劉東因不守規矩，已經被教委解雇了。門衛說，大爺，你們租的房子就在片區內，你孫子進市二小根本不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