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波,王 威,霍永強
(1.南京信息工程大學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4;2.江北新區發展研究院,江蘇 南京 210044)
融資約束是制約企業發展的重要因素,在產業轉型背景下,如何發揮非正規金融的互補功能,強化商業信用融資的資金支持,增加除銀行借款外的融資選擇,已成為實務界和理論界關注的焦點。現實中,由于資本市場存在著信息不對稱,外部投資者出于風險監督和補償考慮,往往會要求更高的資本回報率(宋婕等,2019)。銀行業主導的金融體系,普遍存在規模歧視和所有權偏好,導致資金流向大型國企,從而出現信貸錯配。為緩解融資約束,企業會借助與供應商的合作關系而尋求商業信用融資。隨著商業信用融資的廣泛運用,其已成為助推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Allen等,2005)。商業信用根植于產業鏈,是企業在購銷環節中因延期支付貨款或提前收取銷售款形成的關系型債務契約,信任是商業信用建立的前提。然而,信息不對稱引發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會降低彼此間的信任度,進而減少交易成功概率。基于此,提高信息傳播效率,拓寬信息傳播渠道,增加信息傳載量,成為增強上下游企業間信任機制的關鍵舉措,有利于充分發揮商業信用融資的功能。
隨著信息技術革命的到來和深化,數字時代的媒體發展迅猛。作為公司外部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媒體的治理效果備受關注。目前,有關媒體報道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公司治理、并購收益等方面。媒體報道能夠約束管理層關聯交易和隱性收益(Dyck等,2008),揭露企業欺詐和財務舞弊現象(Miller,2006),引發行政監管機構介入和監督企業違規整改行為等(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在金融市場中,媒體作為信息中介,主要通過信息挖掘、篩選、分析和傳播等手段向社會公眾提供真實有效信息,但媒體的追捧報道可能會激發管理層過度自信、提高并購溢價水平(陳澤藝和李常青,2020)。近年來,少數文獻研究了媒體報道對權益融資和融資成本的影響(盧文彬等,2014;夏楸等,2018),較少考察媒體報道對非正規外部融資(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基于供應商視角,宋婕等(2019)發現商業信用融資是媒體報道緩解融資約束的關鍵,但未對媒體報道如何影響商業信用融資的作用機理作深入分析。理論上,商業信用作為一種關系型契約,其事前評估、事中交易和事后監督離不開與供應商們建立起的信任機制(劉進等,2018)。信任機制越穩固,交易成本越低,企業獲得的商業信用融資規模越大。那么,媒體報道能否發揮信息中介和外部治理作用,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產生影響呢?此外,媒體報道作為外部制度,本身并不參與企業內部活動,并不構成影響商業信用融資的直接動因,那么,媒體報道是否會通過內部治理路徑對商業信用融資產生影響?對上述問題的回答,有助于深刻揭示媒體報道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機理和作用效果,這對企業如何完善內外部治理機制以促進商業信用融資意義重大。
本文的研究貢獻在于:第一,從外部環境出發,研究媒體報道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拓展了商業信用融資的研究視角。第二,引入內部控制治理機制,將媒體外部治理與企業內部控制相結合,拓寬了內外部治理機制的理論研究邊界,打開了媒體報道與商業信用融資關系的理論“黑箱”,對于加快完善媒體監督、不斷提升信息披露質量、充分發揮企業內部控制功能、彌補信貸市場資源配置不足,具有重要現實意義。第三,基于內外部差異進一步探究企業內外部協同治理機制對于商業信用融資的具體影響,發現企業所在地政府管制越弱、市場化程度越低、企業信息披露質量越低、銀行借款占比越低,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對于商業信用融資的協同改善效應越明顯,為促進企業提升內外部協同治理水平、降低信息不對稱,改善企業商業融資環境、合理使用商業信用提供了參考。
完美資本市場下,企業的投資行為不受財務狀況影響,內外部融資可實現無差別替換。現實中,不完全信息引發的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重復博弈帶來的交易摩擦,致使企業難以實現投資效率最優。Stiglitz和Weiss(1981)發現,企業內外部信息不對稱不僅增加事先信息搜集成本和事后監督執行成本,還會引發逆向選擇和道德風險。因此,企業即便愿意支付高昂利息,也難以獲取銀行的信貸支持。大量研究表明,商業信用融資被視為一種重要的融資方式,在購銷環節中廣泛運用,尤其在市場欠發達的發展中國家,商業信用融資對非國有經濟的支持甚至超過了銀行借款。商業信用何以大量且普遍存在?Ge和Qiu(2007)認為,商業信用是供給和需求共同作用下的均衡結果。從需求導向出發,替代性融資理論認為,信貸配給導致部分企業難以獲得充足的銀行借款,只能借助商業信用融資。從供給角度出發,買方市場理論認為,商業信用的存在與買方市場勢力、信用有關。出于交易動機,供應商愿意向企業提供更多的商業信用,以此增加銷售額和提供質量保證(Fabbri和Menichini,2010)。相比銀行債權人,供應商更具信息優勢。方紅星和楚有為(2019)認為,供應商與企業間存在長期合作關系,在頻繁的貿易來往中掌握更多的私有信息;商業信用與貨物供應直接掛鉤,一旦客戶出現違約,供應商可以隨時終止供貨,企業變更合作伙伴面臨較高成本,因此供應商以中斷供貨威脅可以降低壞賬風險;即使企業面臨破產危機,供應商也能通過存貨變現降低財產損失。
供應商向企業提供商業信用融資,實質上是資金使用權讓渡的一種營銷方式,存在著資金被侵占的信用風險。供應商相比于銀行債權人掌握的信息優勢主要是交易過程中的信息數量,而信息質量上的優勢并不明顯。因此供應商除了本身掌握客戶信息外,還應該密切關注外部市場中介提供的信息,如分析師預測、機構投資者評估和審計意見等。黃波和王滿(2018)發現,分析師跟蹤能夠提高信息透明度,增強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張勇(2013)基于信任視角考察了審計意見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發現出具標準審計意見的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可得性更強。那么,作為外部市場信息的另一重要媒介,媒體報道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有何影響?
信息功能假說認為,媒體跟蹤報道可以向外部利益相關者傳遞企業已有(公布)信息,從而提高信息傳播的廣度和有效性,以減少市場摩擦。權威媒體具有較高的職業素養和信息篩選、加工能力,善于從舊信息中提煉重要信息和創造新信息,以提高信息披露質量(邵志浩和才國偉,2020)。作為獨立第三方,媒體報道同時也是機構投資者、分析師和債券評級機構投資決策的重要參考,有助于減少預測偏差(譚松濤等,2015)。供應商所提供的商業信用融資規模主要取決于其與下游企業間的信任程度(Wu等,2014),媒體報道作為重要的外部信息披露渠道,能夠提高上市企業信息透明度,有助于提高供應商掌握企業信息的質量,從而推動彼此間信任機制形成和降低交易成本。可見,媒體報道能夠減少企業與供應商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增強信息質量,減少交易雙方事前的信息搜集成本和事后監督、執行成本,從而促進商業信用融資。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1:媒體報道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顯著正相關。
媒體報道同法律法規、會計師審計報告等都屬于企業外部控制重要組成部分,為企業良好運行提供有效保證。從企業管理角度來說,企業控制包含外部控制與內部控制兩部分,都是促進企業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已有文獻也證實了企業外部控制對內部控制存在顯著影響(張繼德等,2013)。
就媒體報道而言,對企業內部控制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方面,媒體跟蹤起到外部監督作用。Miller(2006)指出,通過傳播其他中介信息(分析師報告、審計報告、法律訴訟等)和自我挖掘創造新信息等途徑,媒體可以監督企業和防范會計欺詐。通過行政手段介入,媒體監督可以提升公司治理水平和保護投資者利益(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此外,媒體監督和曝光還能抑制盈余操縱動機和大股東關聯交易行為的發生(孔東民,2013)。暴露在媒體聚光燈下的違法暗箱操作容易受到媒體跟蹤,增大丑聞敗露的概率,出于自身安全考慮,企業有動機完善自身內控體系。另一方面,媒體通過輿論壓力觸發聲譽機制。媒體揭露財務舞弊、違法違規等企業負面丑聞從而引發輿論風波,導致企業社會形象和管理層聲譽受損,這將迫使企業和管理者盡快糾正違規行為,以避免輿論進一步發酵。盡管如此,涉事企業也仍是監管機構重點監控對象,未來面臨的行政處罰和法律訴訟幾率更大(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這是因為上市企業內部控制失效引起的違規違法行為不僅會使得媒體爭相關注,也會提高政府監管部門的督察注意力。因此,受媒體關注度較高的企業面臨更強的外部監督和更大的聲譽壓力,這會促使企業減少機會主義行為,提升內部控制質量。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2:媒體報道與企業內部控制質量顯著正相關。
信任是商業信用建立的前提基礎。商業信用融資作為一種關系型契約融資方式,深受契約雙方彼此信任程度影響。信任度越高,意味著企業機會主義行為越少,按期還款的可能性越高,供應商不確定性越低,交易成功概率越高且成本越低,因此供應商傾向于提供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孫蘭蘭等,2017)。劉鳳委等(2009)指出,信任對商業信用融資模式的選擇意義重大,信任度越高,企業傾向于采取應付賬款等交易成本較低的商業信用模式。在研究審計意見這一外部控制與商業信用融資的關系中,張勇(2013)發現社會信任與外部審計之間存在著互補關系,標準審計意見可以彌補社會信任欠缺,從而可增強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獲取能力。
媒體報道可能通過內部控制影響企業與供應商之間的信任度。從非正式制度視角,張萍和徐巍(2015)發現媒體監督通過內部控制的中介效應影響審計意見的出具。理論上,審計師與供應商同屬于外部利益相關者,由于企業內部業務的復雜性和內部治理的隱蔽性,審計師面臨的審計失敗風險和供應商可能遭受的壞賬風險因果類似。因此,媒體通過持續追蹤內部控制運行情況,向供應商傳遞企業內部控制有無缺陷、是否存在重大隱患,以幫助供應商識別企業優劣。內部控制質量越高意味著會計信息的可比性與穩健性越好,會計信息質量也越高(Hui等,2012),能夠弱化信息風險和降低可操縱性會計盈余可能性,也意味著企業潛藏風險問題趨少,供應商與企業間信任得以增強,愿意提供商業信用融資的也越多。劉進等(2018)基于信任視角發現內部控制質量對商業信用融資的正向影響顯著。基于貨幣政策變更視角,鄭軍等(2013)考察了內部控制質量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得出在貨幣緊縮期內部控制質量較高的企業仍然獲得較多的商業信用融資。
在自身監督機制失效、外部法律制度監督難以覆蓋情況下,企業或管理層極易產生投機動機和實施暗箱操作,企業透明度較低,系統性風險和隱患較高,弱化了供應商對企業的信任度。此時,媒體報道提供了企業進行公司治理的源頭,內部控制成為提高信任度的路徑與作用機制。媒體報道給予企業行政壓力與市場壓力,企業考慮到外部監管與自身聲譽會建立一套合適、有效的內部監督控制制度,從而提高了與供應商間的信任程度,也能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據此,本文提出如下研究假設:
H3:內外部協同治理是媒體報道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作用機制。
本文選取2012-2019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對象,并按以下要求篩選樣本:剔除金融業、ST*、ST與PT、上市年限不足一年的樣本數據、剔除關鍵變量數據缺失的公司,最終獲得16755個樣本觀測值。媒體報道數據來自新聞量化輿情數據庫,分年度匯總企業的媒體報道數量并按照調整后新聞情感評分區分媒體報道傾向。內部控制指數取自迪博(DIB)數據庫,其他財務數據主要來自國泰安(CSMAR)數據庫。此外,為消除異常值影響,對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的Winsorize處理。
1.被解釋變量:商業信用融資(TC)
商業信用融資規模(TCS):借鑒陸正飛和楊德明(2011)的研究設計,將企業期末應付賬款、應付票據和預收賬款之和與期末總資產之比作為商業信用融資規模的替代指標。為使結果更可靠,本文基準回歸使用TCS度量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同時在穩健性檢驗中使用企業期末應付賬款、應付票據和預收賬款之和與營業收入之比衡量企業商業信用融資。
2.核心解釋變量:媒體報道(MEDIA)
媒體報道數據來自新聞量化輿情數據庫,該數據庫包含多模塊媒體量化指標庫。本文的媒體報道數據主要取自新聞基本信息表和報社基本信息表,通過數據篩選和匹配匯總得到。選取該數據的原因在于:新聞基本信息表內容覆蓋全面,每篇報道擁有獨立編碼、報社代碼、相關上市公司代碼和調整后情感傾向評分,可以分年度匯總企業受到的媒體關注量,并根據新聞情感評分區分媒體報道傾向。此外,將報社代碼與報社基本信息表的報社名稱匹配,可以篩選出權威媒體報道,避免媒體報道偏差。本文借鑒李培功和沈藝峰(2013)的做法,選擇8份具有較大影響力的權威報刊,分別是《中國證券報》《證券時報》《證券日報》《上海證券報》《中國經營報》《21世紀經濟報道》《經濟觀察報》和《第一經濟日報》,前四類為政策導向報,后四類為市場導向報。
媒體關注度代表媒體報道總量,以上市公司代碼分年度匯總。報刊新聞量化輿情數據庫在對新聞內容進行分析時,拆分句子后界定句子語氣,對句子所在位置賦予不同權重,通過加權后的情感總分占句子總數的比重得到整體情感評分,評分值在-1到1之間。基于此,本文將整體情感傾向評分大于等于0界定為非負面報道(MED_P),整體情感傾向評分小于0界定為負面報道(MED_N),同樣以上市公司代碼分年度匯總8大全國性報紙對上市公司的新聞數量。
內部控制質量(IC)借鑒劉進等(2018)做法,用“迪博(DIB)內部控制指數/1000”來衡量,該指數越高,表明企業內部控制質量越高。
3.控制變量
借鑒已有文獻,將公司規模(SIZE)、總資產收益率(ROA)、成長性(GROW)、經營活動現金流(CF)、資產負債率(LEV)、兩職分離率(DUAL)、企業年齡(AGE)、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和產權性質(STATE)設為控制變量。此外,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情況還會受到企業所屬行業、不同時期貨幣政策的松緊的影響,因此加入行業啞變量(IND)以及年度啞變量(YEAR)進行控制。
本文具體變量說明見表1。

表1 變量定義
借鑒既有研究,構建模型(1)-(3)檢驗媒體報道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及其作用路徑。同時,為了緩解內生性問題以及媒體報道的滯后效應,本文對自變量媒體報道和控制變量進行滯后一期處理。

模型(1)、(2)用以檢驗媒體報道對商業信用融資和內部控制質量的影響。其中:MED表示媒體報道,包含非負面媒體報道MED_P與負面媒體報道MED_N;TCS表示企業商業信用融資;IC為內部控制質量代理變量。模型(3)用以檢驗內部控制質量在媒體報道影響商業信用融資中的傳導機制作用。構建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質量交互項MED×IC,在系數和顯著一致的基礎上,若交互項MED×IC系數仍顯著且符號一致,則說明媒體報道會通過內部控制改善企業商業信用融資。
表2的描述性結果顯示,樣本公司的商業信用融資的均值為0.136,最大值為0.541,最小值為0.000,表明商業信用融資是上市公司外部融資的一種重要方式。非負面媒體報道的均值為2.888,最大值為7.437,標準差為1.387;負面媒體報道的均值為2.017,最大值為6.495,標準差為1.305,說明當前上市公司外部媒體報道差異較大。其他相關變量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差異,尤其是不同公司內部控制差異明顯,部分公司甚至內部控制評分為0,說明部分公司內控體系建設嚴重滯后。樣本公司規模最大值與最小值差異較大,但平均值較為集中;資產負債率平均值為44.5%,說明樣本公司的資產負債率較低。此外,本文計算了各主要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VIF值,都在2以內,均小于10,表明模型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

表2 變量描述性統計
表3匯報了模型基本回歸結果。由列(1)、(2)可以發現, MED_P對TCS與IC的回歸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正,表明非負面媒體報道顯著提升了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與內部控制質量,假設H1與假設H2初步得到證實。列(3)中交互項MED_P×IC的回歸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下為正,這意味著非負面媒體報道越多的公司,內部控制質量也越高,進而能夠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由列(4)、(5)可以發現, MED_N對TCS的回歸系數不顯著,表明負面媒體報道對于企業商業信用融資影響不顯著; MED_N對IC的回歸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下為負,表明負面媒體報道顯著降低了企業內部控制質量。另外,列(6)中交互項MED_N×IC的回歸系數也不顯著。上述結果表明,非負面媒體報道有助于企業提升內部控制質量并獲得商業信用融資,但負面媒體報道對商業信用融資影響不大,即內外部治理機制僅存在于“非負面媒體報道—內部控制—商業信用融資”的傳導路徑中,假設H3得到驗證。

表3 基準回歸結果
盡管前文在模型設定中考慮將自變量以及控制變量滯后一期以緩解內生性問題,但仍舊可能存在媒體報道測量誤差和不可觀測變量遺漏等內生性干擾。同時,考慮到基本回歸中負面報道與內部控制協同治理機制失效,在后續檢驗中著重考察非負面報道的影響。
1.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
首先,在穩健性檢驗中采用2SLS工具變量法對模型重新檢驗。借鑒黃俊和郭照蕊(2014)做法,以地區媒體行業發展水平(DEVMED)作為非負面媒體報道的工具變量。其中,地區媒體行業發展水平用地區年度報紙總印數除以總人口表示。表4匯報了工具變量第一和第二階段的回歸結果,企業非負面媒體報道MED_P、內部控制質量IC及交互項的回歸系數仍然顯著為正,說明在考慮內生性后,本文的研究結論依然是穩健可靠的。

表4 工具變量回歸結果
2.替換關鍵變量
為了進一步驗證回歸結果的穩健性,通過替換變量的方法進行檢驗。第一,采用應付賬款、應付票據和預收賬款三者總和與營業收入比值(NTCS)替換原有商業信用融資被解釋變量,對模型重新回歸;第二,考慮到目前互聯網發展以及網絡媒體對于企業商業信用融資可能產生的影響,采用非負面網絡新聞報道MED_I替代非負面報紙媒體衡量媒體關注度進行回歸,網絡新聞報道數據來源于中國研究數據服務平臺(CNRDS)。其他變量選取同表1,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表5列(1)-(3)表明非負面網絡媒體報道對商業信用融資的正向影響依舊顯著,且內部控制質量仍然是媒體報道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作用機制。表5列(4)-(6)表明非負面網絡媒體報道同樣可以通過內部控制路徑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產生正向影響,企業外部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仍存在協同治理效應。

表5 替換變量的穩健性檢驗結果

MED_I 0.004***(0.001)0.002**(0.001)-0.001(0.003)IC -0.027(0.017)-0.024(0.025)MED_P×IC 0.012**(0.005)MED_I×IC 0.009*(0.005)控制變量 Yes Yes Yes Yes Yes Yes YEAR Yes Yes Yes Yes Yes Yes IND Yes Yes Yes Yes Yes Yes N 16755 16755 16755 16755 16755 16755 R-squared 0.287 0.192 0.288 0.291 0.207 0.290
李培功和沈藝峰(2010)研究發現,媒體報道的監督機制會引發行政監管介入,通過加強監管、擴大處罰成本來約束企業違法違規動機,能起到事前監督作用。通常政府管制較為寬松的地區,政府較少干預市場,有助于媒體保持客觀獨立、自由發聲,能較好發揮監督作用。基于此,本文借鑒戴亦一等(2011)的研究,選取王小魯等編制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8)》①王小魯等編制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8)》數據只包含偶數年份且僅截止到2016年,本文對2013、2015年數據用前后年均值代替,2016年后數據通過擬合法得出,下同。中的“政府與市場關系”指數,衡量企業注冊所在地政府管制強度。該指數越大,說明政府管制越弱,媒體報道的監督作用將越強。本文以地區年度中位數的政府管制強度進行分組,重新進行回歸。表6列(1)-(2)結果證實,非負面媒體報道提升內部控制質量改善企業商業信用融資主要存在于政府管制弱的地區,政府管制較為寬松的地區媒體報道外部治理效應更強。

表6 外部環境差異影響下內外部協同治理機制檢驗
此外,商業信用融資作為供應鏈企業間緩解融資約束的非正規金融方式,受地區市場化發展程度影響較大。一般而言,地區市場化程度越高,企業之間銷售往來越頻繁,商業信用使用頻率也越高,媒體報道的信息中介作用也越強。本文選取王小魯等編制的《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8)》中的“市場化進程”指數,衡量企業注冊所在地市場化程度,該指數越大,說明市場化程度越高。本文以企業所在地年度中位數的市場化程度進行分組,重新進行回歸。表6列(3)、(4)結果證實,企業所在地市場化程度越高,外部媒體報道與企業內部控制對于商業信用融資的協同提升效應越明顯。
根據前文分析,媒體報道主要通過提升企業內部控制質量,緩解企業與供應商之間信息不對稱,提高雙方信任程度,進而改善商業信用融資狀況。因此,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的協同治理效應應該主要存在于信息披露質量較低的企業當中,因為這些企業的供應商更有可能通過媒體報道信息做出商業信用供給決策。本文借鑒Kim和Verrecchia(2001)做法通過KV度量法測量企業信息披露質量,并按年度中位數分組進行回歸以驗證這一推測。表7列(1)、(2)結果證實,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對于商業信用融資的協同提升效應在信息披露質量較低的企業中更加顯著,這也表明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在改善商業信用融資中的信息效應更明顯。
此外,我國正規金融體系建設不健全,存在信貸歧視與資源錯配現象,商業信用融資是企業彌補銀行借款不足的一種替代性融資方式。因此,相比于銀行借款充足的企業,銀行借款欠缺的企業更可能通過商業信用融資方式緩解融資約束。此時,外部媒體報道也更可能改善企業內部控制質量,通過信號傳遞效應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狀況。為了驗證這一猜想,本文用(短期借款+長期借款)/總資產衡量企業銀行借款狀況,并按年度中位數分組進行回歸。表7列(3)、(4)結果證實,相比于銀行借款充足企業,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對于商業信用融資的協同提升效應在銀行借款占比較低企業中更加顯著,這也表明企業內外部治理優化可以提高商業信用融資進而緩解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

表7 企業內部差異影響下內外部協同治理機制檢驗
媒體是信息化時代傳遞信息的重要載體。隨著互聯網普及和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媒體在社會經濟生活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信貸市場由于信息不對稱存在資源配置不均現象,商業信用逐漸成為企業緩解資金約束的重要替代性融資方式。媒體對上市企業的外部治理效應已經過國內外學者的經驗證據支持,但是其對供應鏈企業間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以及傳導路徑目前還缺少足夠的關注。基于此,本文試圖探討媒體報道這一外部治理載體對企業內部控制與商業信用融資產生的影響以及內部外部協同治理機制。
本文在匹配2012-2019年滬深上市公司財務數據與媒體報道數據基礎上,分析外部媒體報道對于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第一,非負面媒體報道顯著促進了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第二,內部控制質量的提高是媒體報道影響商業信用融資的作用路徑,即在外部的媒體報道與企業內部控制協同作用下,企業的商業信用融資得到提高,內外部協同治理機制有效。第三,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對于商業信用融資的協同治理效應受企業內外部差異影響。相比于所在地政府管制強、市場化程度低的企業,所在地政府管制弱、市場化程度高的企業受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協同效應影響更大,商業信用融資提升更顯著;相比于信息披露質量高、銀行借款占比高的企業,信息披露質量低、銀行借款占比低的企業商業信用融資受媒體報道與內部控制協同提升效應更明顯。
本文研究結論帶來的啟示如下:第一,監管機構應當充分重視媒體傳遞的信息,作為政策制定的重要參考依據,特別是在政府監管較為寬松、市場化程度較高地區,媒體報道的信息中介作用更加明顯,更要加強對媒體報道的監督和管理。第二,媒體行業應當加強自律制度建設,提高從業人員的職業素養,加強職業道德教育,避免因“媒體俘獲”而出現新聞失真,進一步提升新聞媒體專業化、中介性和獨立性。第三,供應商和外部投資者在做出信貸決策前,應當充分搜集媒體關于融資企業的各種報道,全面掌握企業的經營狀況和財務信息,提高所獲得信息的透明度,鼓勵對資信良好、內控完善的企業提供更多的信貸支持,對深陷丑聞、存在內控缺陷的劣質企業需謹慎對待。第四,企業應當意識到內外部協同治理對于融資決策的影響,要努力構建完善的內控體系,做到激勵約束相容,內外部治理協同發展,促使管理層勤勉盡責工作,努力維護企業形象,借助媒體正面宣傳提高市場參與者信任度,促進產融良性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