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文帝霸陵對后世陵墓的影響

韓佰偉

（鄭州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河南鄭州 450000）

一、霸陵形制和選址問題

霸陵是漢高祖第四子劉恒漢文帝之陵墓，位于今西安市灞橋區(qū)，地理坐標為東經(jīng)109°07′，北緯34°16′。東北部為霸水，西南靠白鹿原，因在灞河以西，“就其水名，因以為陵號。”文獻記載，霸陵四周設(shè)有水道，周圍種植大量的松柏，陵園稱“盛德園”，四周修建高大的闕門。文帝一生較為簡樸，不喜鋪張浪費。下詔“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因霸陵以山為陵，不見于高大的封土，在霸陵的南部是其母親薄太后的南陵，北部為霸陵邑，南陵的陪葬坑位于霸陵的西南部，大約位于霸陵和南陵的中間。

對于霸陵形制的問題目前主要有兩種觀點，一是崖墓說，二是豎穴土（石）壙說。持第一種觀點的學(xué)者中，劉慶柱、李毓芳先生認為：霸陵“因其山，不起墳”，地面上沒有封土。在白鹿原的斷崖上鑿洞為玄宮，其中以石砌筑，堅固異常。同時，劉先生推測西漢諸侯王崖洞墓可能仿自霸陵的“因山為藏”。徐萍芳先生認為西安東郊的鳳凰嘴高崖，是霸陵所在，從墓室的結(jié)構(gòu)上來說，應(yīng)當是一種崖墓。焦南峰先生、黃展岳先生都認為霸陵是崖墓，學(xué)術(shù)界還有其他學(xué)者也持相同的觀點，這里不再一一列舉。認同第二種觀點的學(xué)者劉尊志先生認為因有山的存在或在山的附近故不修建封土了，霸陵的形制和其他帝陵相似，為豎穴土坑墓。李銀德先生認為霸陵為豎穴土壙的可能性較大，……甚至是橫穴巖洞墓的可能性大。

文帝霸陵是崖墓，還是豎穴土壙墓，這只能從文帝霸陵所借鑒的墓葬形制推測。我國最早采用因山為陵葬制的陵墓是西漢第一劉姓楚元王劉交陵，《后漢書·郡國志三》注引《北征記》：“城西二十里有山，山有楚元王墓。”《水經(jīng)注》記載“獲水又冬徑同孝山北，山陰有楚元王墓，上圓下方，累石為之，高十余丈，廣百許步，徑十余，墳悉結(jié)石也。”觀察劉交墓的平面圖，可以看出該墓由墓道、南北耳室、甬道、封門石、墓室等組成。是在山體內(nèi)部鑿出全墓的形制，形制與西漢其他諸侯王依山開鑿墓室相比，該墓較為簡單，反映出制作的原始性。比劉交墓時代較晚的滿城漢墓，其形制比劉交墓要復(fù)雜，但修建方法與劉交墓是一樣的。與其他發(fā)掘的漢代諸侯墓中相比，也是具有一致性，應(yīng)歸為崖墓。據(jù)《史記·孝文本紀》載“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錫為飾，不置墳，欲為省，毋煩民”。文帝選擇在遠離其祖陵白鹿原修建自己的帝陵，并且與其他帝陵有所不同，不是采用傳統(tǒng)的封土為陵，而是地方諸侯所采用的崖墓。

關(guān)于文帝霸陵的選址問題，也是學(xué)界較為關(guān)注的一個問題。西漢十一帝陵圍繞在漢長安城的周圍，其中九個皇帝的帝陵均安葬在漢長安城西北的咸陽原上。文帝霸陵和宣帝的杜陵分別位于長安城南的白鹿原和杜東塬上，從帝陵分布的數(shù)量來看，位于長安城西北的咸陽原是西漢皇帝安葬的集中區(qū)域，是西漢的祖陵區(qū)。但文帝霸陵和宣帝杜陵卻沒有安葬在祖陵區(qū)內(nèi)，這背后的原因是值得關(guān)注的。

西漢帝陵的選址，相關(guān)學(xué)者已有討論，主要有喪葬傳統(tǒng)、風水因素、政治需要及個人因素。關(guān)于西漢帝陵的選址問題，很多學(xué)者進行過討論，其中帝陵是否按昭穆制度排列的，這一問題研究得比較多。《周禮·春官·冢人》載“冢人掌公墓之地，辯其兆域而為之圖，先王之葬居中，以昭穆為左右。”這種昭穆制度用于宗廟或是墓地當中，但在考古中，在先秦時期的墓地中未發(fā)現(xiàn)有昭穆制度的運用。

漢文帝為高祖劉邦的第四子，是庶出，不是嫡出，文帝將自己的陵墓安排在祖陵區(qū)之外，是為了避開昭穆制度，這似乎也是一種解釋。但觀察西漢帝陵未發(fā)現(xiàn)有昭穆制度的跡象，也就不能說霸陵是因昭穆制度才不入祖陵。

霸陵的陵園與其他帝陵陵園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文帝母親薄太后的南陵也在其陵園內(nèi)，這是值得注意的地方。文帝生母薄式原是魏王豹的妾妃，漢初，魏王豹死，劉邦見薄式有幾分姿色，將薄式招入宮中。后其子劉恒被封為代王，跟隨劉恒在代國，劉恒繼位皇帝后，薄式封為太后。從劉恒和其母親的遭遇來看，文帝選址白鹿原與薄式是有很大關(guān)系，就是薄式去世后，葬在何處的原因。西漢帝陵，基本是夫妻合葬，在同一陵園內(nèi)，帝陵與后陵并存，這是規(guī)模最大的墓葬。其余是妾妃和功臣的陪葬墓。當時，高祖長陵已有妾妃的陪葬墓，如果薄式入藏長陵，墓葬規(guī)模按制度需要降一等級，這當然是文帝不能接受的。所以為了自己生母的陵墓按后陵等級修建，彰顯薄式的皇太后身份，文帝將自己的陵墓安排在地勢較好的白鹿原。

歷朝歷代的帝陵是一項國家性質(zhì)的建筑工程，是國家威嚴的體現(xiàn)，背后的政治因素對帝陵的選址有很大的影響。文帝霸陵選址白鹿原不但是為了解決生母薄式的喪葬問題，政治因素應(yīng)該也是一很大的推手。

西漢初，全國基本統(tǒng)一，但仍然有來自北方匈奴的威脅，這種威脅持續(xù)到武帝時期才得以解決。西漢的帝陵主要集中的為北地區(qū)，尤其是高祖長陵，惠帝安陵的修建，設(shè)置陵邑，充實人口。以帝陵為防御屏障，抵擋匈奴長驅(qū)直入，威脅京師。文帝時期，因和親政策，北方匈奴對長安的威脅變小，而來自東方同姓諸侯和地方勢力的威脅越來越大。如文帝三年，濟北王劉興居發(fā)兵欲攻打滎陽，進兵長安；文帝六年，淮南王劉長謀反。這一系列的同姓諸侯的反叛，均來自長安城的東部。文帝時期國力還不足以全力應(yīng)對各方的威脅，故采取防御措施是為正當。在長安城的東邊除了武關(guān)、函谷關(guān)，在無險可守，一旦函谷關(guān)被攻破，長安城再無保護屏障。文帝正是為了出于防御的考慮，將自己的帝陵安置在長安城東的白鹿原，設(shè)置陵邑，加強東部的防御。

綜上，文帝霸陵是在借鑒劉交墓的基礎(chǔ)上，依山開鑿墓室。因霸陵未經(jīng)考古發(fā)掘，其內(nèi)部結(jié)構(gòu)不詳，但作為帝陵其規(guī)模相比也是驚人的。文帝選址在白鹿原上修建陵寢，一是為了自己的生母，帶有個人情感在內(nèi)；二是為了帝國京師的防御需要。

二、對后世的影響

魏晉南北朝時期，雖然社會動蕩不安，但經(jīng)濟文化深受兩漢影響，漢文化傳統(tǒng)已形成，對后世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有很大的影響。在葬俗方面與漢代的厚葬不同，魏晉時期統(tǒng)治者提倡薄葬，在墓葬形制方面，尤其是帝陵修建的時候，要體現(xiàn)出薄葬，由此可能就借鑒了漢文帝修建自己陵墓的做法，選擇崖墓，在山體內(nèi)修建墓室，或是選擇倚山。

曹魏時期一改漢代厚葬制度，曹操提倡的薄葬，不是空談。曹操墓高陵發(fā)現(xiàn)于河南安陽安豐鄉(xiāng)西高穴村。墓葬平面為甲字形，隨葬器物多為陶器，與漢代同級別墓葬隨葬品相比甚微。西晉帝陵修建的理念秉持了薄葬的理念，但在帝陵的修建上應(yīng)該是借鑒了漢代陵墓的形制——鑿山為穴。有關(guān)西晉帝陵的考察，社科院考古所曾考察了邙山南麓的枕頭山和峻陽陵兩處。枕頭山墓地所在的最大墓，墓道長46米、寬11米，墓室長4.5米、寬3.7米、高2.5米，該墓推測為西晉文帝司馬昭的崇陽陵。峻陽陵墓地最大的墓，墓道長36米、寬10.5米，墓室長5.5米、寬3.7米、高2.5米，推測為西晉武帝司馬炎的峻陽陵。兩座大墓以山為體，規(guī)模小于漢代帝陵，但形制和霸陵的應(yīng)該是有傳承性。南朝的帝陵大多也是依山為陵，依稀有漢代遺風，這里不在論述。

兩漢的帝陵對唐代帝陵的選址影響是最大的，有“斟酌漢魏，以為規(guī)矩”之說。唐代帝陵依照建筑方式的不同，可分為兩種。一種為封土為陵，采用兩漢制度，地下修建墓室，地面封土，在關(guān)中十八陵中為少數(shù)，只有四座；第二種為鑿山修筑陵墓，因山為陵。唐陵中，此類帝陵占多數(shù)，共十四座。其中，唐太宗昭陵是開創(chuàng)者。

唐陵陵園制度開始于唐高祖獻陵，貞觀九年，高祖頒布《神堯遺詔》載：其服輕重，系從漢制。以日易月，于事為宜。其陵園制度，務(wù)從儉約。斟酌漢魏，以為規(guī)矩。百辟卿士，孝子忠臣，送往事居，勿違朕意。從高祖的遺詔中，可以看出，唐代帝陵不管是封土為陵，還是依山為陵，從仿照的是漢代的建設(shè)理念，在這基礎(chǔ)上形成了唐代獨特的帝陵修建方式。貞觀九年五月庚子，李淵崩，一方面唐太宗為了遵從李淵遺愿，勿勞民，另一方面也是時間較為倉促，短時間內(nèi)無法修建與漢代帝陵規(guī)模一樣的陵墓。這樣的情況下，與房玄齡等大臣商議，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最后建議選擇不崇不卑的光武帝原陵制度。從文獻記載和實際勘探過程中應(yīng)該是可以相互印證的。

唐太宗昭陵是唐代帝陵依山為陵的鼻祖，且是太宗生前本人自己選擇的修建地點。太宗在生前選擇自己陵址，可能于李淵崩后修建陵墓有一定的影響，至于是如何選擇陵址，只能從文獻中窺探。《唐會要》卷二〇《陵議》條云：

“太宗謂侍臣曰：“昔日漢家皆先造山陵，既達始終，身腹親見，又省子孫經(jīng)營，不煩費人功。我深以此為是。古者因山為墳，此誠便事。我看九嵕山孤聳回繞，因而旁鑿，可置山陵處朕實有終焉之理（志）。”乃詔曰：“《禮記》云：‘君即位而為椑。’莊周云：‘息我以死。’豈非圣人遠鑒深識，著之典誥，恐身后之日，子子孫孫，尚習(xí)流俗，猶循常禮，功（加）四重之櫬伐百祀之木，勞擾百姓，崇厚墳陵。今先為此制，務(wù)從儉約，與九嵕之上，足容一棺而已……”至二十三年八月十八日（649年9月29日）山陵畢。

從上述的文獻中可以看出，太宗選址的目的一是為了仿漢代造陵模式，既達始終，身腹親見；二是為了務(wù)從儉約，但是從實際的昭陵勘探數(shù)據(jù)來看，太宗這一做法是出于政治目的，而不是真正的為了節(jié)約。由此來看，太宗依據(jù)漢代遺風修建陵墓，還是仿照文帝的霸陵形制，開啟了唐代帝陵依山為陵的先河。

兩宋皇陵分為北宋皇陵和南宋皇陵，北宋皇陵位于今河南鞏義，南宋皇陵位于今浙江紹興。鞏義皇陵號稱“七帝八陵”，整個兆域分為四個區(qū)域，加帝陵，后陵和陪葬墓有上千座墓葬。通過對宋代帝陵的發(fā)掘勘探，宋代帝陵在陵寢制度的發(fā)展史上處于徘徊的階段，與秦、漢、唐三代相比，宋代皇陵在形制上有前代的傳承，也有自己的創(chuàng)新，如封土為方形、開四門繼承漢代形制，且帝陵位置還是選擇依山為陵，這還是繼承了漢代的制度。南宋皇陵在修建時仍以鞏義皇陵為依照，不在討論。遼夏金的帝陵與前代的帝陵制度還差別，雖說遼代帝陵也可以說是依山為陵，但與漢代、唐代的因山為葬還是有區(qū)別。明、清時期也受漢代因山為陵的影響，帝陵的選址也發(fā)生了變化，墓壙也不再鑿巖為壙，但仍可將其視為漢代帝王陵墓因山為陵的余韻。

三、結(jié)論

綜上所論，文帝霸陵打破了傳統(tǒng)帝陵模式，為選擇封土為陵，而開啟帝陵依山為陵的先河。楚元王劉交墓，被文帝霸陵繼承。但在兩漢時期，只有文帝霸陵一座帝陵是依山為陵。其余漢帝陵皆封土為陵。但就是這一特例深刻影響了后世的帝陵的修建。在魏晉南北朝時，這一制度被沿用，尤其在西晉帝陵中體現(xiàn)得最為明顯。霸陵對唐代帝陵的影響非常深刻，依山為陵制度在唐代得到了直接的確立。唐以降，這一制度仍然對歷代帝陵的修建產(chǎn)生了或多或少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