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源于20世紀末“三農”問題的當代鄉村建設運動的主要實踐內容之一是學生社團支農下鄉,其目的在于一方面通過青年人參與社會實踐的過程助力他們自身的成長,另一方面也促成他們關注并致力于改善身處其中的社會狀況。隨著20年來的發展,鄉村建設青年通過“下鄉”獲得精神成長資源的途徑已不再那么有效,面對新的現實狀況,有必要重新探索鄉村建設青年參與社會實踐的有效路徑。
關鍵詞:鄉村建設青年;理想主義;“三農”問題;精神困境
在今年(2021年)7月25日—26日由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孟登迎老師組織、“北京·當代中國史讀書會”賀照田等老師們協助的“90年代以來的青年理想主義工作坊”線上討論中,幾位老師特別關注鄉村建設青年的成長歷程,為此邀請了十幾位曾經或者一直參與鄉村建設實踐的老師們分享他們的思想與行動經驗。孟登迎自2000年以來,就通過參與環保、鄉村建設等社會實踐和志愿公益服務的方式,與青年一代有更多思想和行動上的聯系;而賀照田則一直關注當代青年的精神狀態,希望通過自己的研究有助于推進青年理想主義者有效介入當下社會。{1}賀照田聚焦的參與運動的青年自身成長的問題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雖然參與者大多并沒有自我確認為“理想主義者”,但毫無疑問,這些常到鄉村社會開展社會實踐、參與鄉村建設的青年們的確更加關注社會平等與正義,善于發現社會問題,保護弱勢群體權益,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們就是“理想主義者”。那么,20余年來,這些鄉村建設青年們的主體精神狀態如何?隨著環境的變化而發生了哪些變化?他們介入社會的方式與個人生命的成長之間面臨著什么樣的張力?筆者在大學期間參與“三農社團”{2},就職高校后仍然關注歷史與當代鄉村建設行動③,通過與各位與會者的互動,對其中的問題進行了反思,厘清這些問題有助于今天更多關懷社會的青年汲取有效的經驗,更好地處理參與社會建設與個人成長之間的關系。
一
當代鄉村建設運動源于“三農”問題。2000年,長期參與農村改革的溫鐵軍從農業部調到國務院經濟體制改革辦公室,負責《中國改革》這個雜志,吸引各地對鄉村建設感興趣的年輕人建立了一個支農調研小組,從2001年到2004年,不僅在各地培育出多個學生社團,還組織了幾十個農民合作社。{1}可以說,最初的鄉村建設運動源于現實問題的促發,政策界、知識界和大學生自發結合,希望推動鄉村社會諸多問題的改善。2021年7月,作為當代鄉村建設運動的思想引領者和長期志愿者之一的戴錦華教授,在香港嶺南大學舉辦的“南南論壇”上提到:“新鄉村建設運動,是我作為志愿者長期參與的社會實驗,是去尋找現代主義文明的另類可能性的一個努力……我們要學會的是降低我們的欲望,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接受我們是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減少和反省人類中心主義、發展主義、歷史目的論這種擴張,而更多的經由自然回到我們自身。”{2}
從溫鐵軍的“下鄉組織農民、改善農民處境”的“鄉村建設”到戴錦華的“回到我們自身、反省發展主義”的“鄉村建設”,應該說都是當代鄉村建設運動的內容。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兩者之間呈現出來的鄉村建設主體的變化,實際上反映出變化的環境導致的最初的“理想主義色彩”的弱化。從2000年到完全取消農業稅費的2006年,這一時期的青年人顯然懷抱著明確的社會目標——幫助農民改善他們的處境,他們在基層政府與農民之間發揮著協調溝通的作用,這無疑強化了他們的自我價值感,并進一步鞏固了他們改善社會的理想。2006年后,隨著農業稅費的取消,農村的環境和條件也發生了變化,無論是長期參與社會實踐的鄉村建設青年還是下鄉的學生,他們的心態也隨之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可以從2007—2008年河南大學“三農”社團骨干的一場持續至少兩年的爭論中明顯看出:當時社團的骨干們圍繞社團宗旨應該是“鍛煉自身才干”還是“促進三農發展”爭論不休,最終還是將“鍛煉自身才干”作為社團的首要目標。這場爭論的背景是“鄉村不再那么需要我們”,新的現實狀況是“我們需要鄉村獲得個人成長”。由此就不難理解:為什么2000—2006年,全國有那么多大學生或直接休學或畢業后即投入到鄉村建設工作,而2006年之后,大多數青年學生則開始轉向“考研”深造,以探求更深入地認識鄉村以及提高自我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
與此同時,溫鐵軍開始建議各個全職從事鄉村建設工作的團隊從社會組織轉向社會企業維持生存,也使得很多長期以志愿服務形式開展農村工作的青年人對此不適應甚至抵觸。這場轉型催生了北京“小毛驢市民農園”,以及后來孵化的“分享收獲農場”等社會企業,但相當一部分人仍沒能從以往的“宏大理想”中走出來。這使得很多人可能連自己的基本生活都沒法過好,作為鄉村建設者之一的麗麗的感受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聯想到2013年我回到老家后到縣和鄉鎮開展支農對接、參與地方合作社發展、對接鄉建和農禾之家活動和培訓時……(就有很多的困惑)成家之后掙扎了5年之后,面臨孩子的教育問題及自己的成長困惑,發現竟然無法適應家庭生活,無法把基本的生活過好,雖然也不間斷地開展一些力所能及的鄉建的活動,(感覺)非常吃力。③
2006年之后整個環境給予青年在鄉村從事社會運動的空間逐漸狹窄,不僅是青年學生,就是以往的老骨干參與鄉村建設運動的熱情也持續低落。有些指導老師用“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固有特點”來批評這些參與者的生活顧慮和激情不再,但這些年輕人顯然也覺得委屈:
對于那些特別誠懇的青年實踐者而言,越是感到這些現實問題給自己的壓力,就越是歸咎于自己的“小資產階級”特點,就越是自我否棄,其結果是讓自己更加郁結。{4}
從上文至少可以看到自2000年以來鄉村建設的三個階段中青年人的不同狀態:第一個階段中的青年人更富有理想主義、奉獻社會、銳意進取的精神,而鄉村對他們的需要鞏固了他們自身的理想價值,因此對改善社會的目標更為堅定;第二個階段的青年人仍然關注社會,但在遭遇一定程度的挫折后,已經開始通過將自己的核心目標調整為“下鄉”有助于增強自身才干等,來維持自己的精神熱情;第三個階段的青年人雖然也試圖關懷社會,但受到的社會壓力更大,導致內在的焦慮感與郁結感更強。這表明,以往那種主要通過“下鄉”而獲得精神成長資源的途徑已不再那么有效,甚至有一些鄉村也不再歡迎這些青年學生開展實踐活動。
青年人的心態變化其實與農民和農村的變化密切相關。20世紀80年代后,農村集體組織逐漸弱化,農村經濟組織進一步原子化、分散化,這種情況隨著20世紀90年代稅費負擔的加重,“三農”問題凸顯,農民才作為一個被同情的對象廣泛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國家取消農業稅費并不斷向農村進行財政轉移支付,農民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尤其是2015年脫貧攻堅的大力推進,整個農村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甚至有人用“小有產者”形容現在的農民。該如何認識在市場的汪洋大海中、在歷史巨變過程中的“農民”的特點,似乎也已經不再是一個不證自明的問題了。
由此便不難理解,為什么2015年后這些參與鄉村建設的青年們開始尋求在如何過好自己的生活與開展鄉村建設事業之間相結合的方式。以梁少雄等2015年扎根到山西蒲韓鄉村社區的鄉村建設青年們為例,梁提到:
如果說來到蒲韓后,我們提出“不是逃避,也沒有光環,而是以生活的心態為理想奮斗”是一種理念和原則的鞭策的話,那當下我們的踏實與自信則是呈現了一種理想主義事業和生活的真實存在。{1}
轉向以“自我生活”改造為主要內容的鄉村建設運動并非只體現為從城市扎根到農村這樣一種方式,同時也有一些青年人返回自己的家鄉、到高校深造、在各行各業踏實工作等方式。也許上文提到的麗麗的實踐可以給我們某些啟發,她在上文提到陷入困境之后自身的改變:
兩年前(2018年)開始從孩子的教育、自己的成長一點點扎扎實實地去學習并踐行的時候,并以積極的態度和行動融入當地的圈層環境里,到現在心態平和了很多,反而能夠隨時切入社區聯合當地的家庭教育深入家庭,做一些家庭成長服務的小事了,也稍微能理解一點并能跟得上鄉建的一些新思路了……格局與大愛的方面,在落實到個人成長和家庭的時候還是很容易打開的。{2}
這段總結曾引發了不少鄉村建設參與者的共鳴,如果將關于鄉村建設的宏大理論和大愛落實到個人成長和家庭關系方面,就會開啟另外一個與此前不同的個人理想的空間,進而幫助他們改善、創造不同的家庭關系、社會關系,這個路徑或許對很多懷有社會理想的青年人有所啟發。如果理想不能和自己的生活有效聯結,則難免會出現“懸空”的危險,一旦理想和生活都“懸空”的時候,就難以避免我們曾目睹的那些較為激進的青年面對“不順利”而導致的悲劇。
二
目前無論是鄉村建設內部的討論還是思想界的知識生產,都還沒有能對這個已經長期存在并且數量不少的青年人群體的實踐探索進行有力的回應和指導。這導致大量具有強烈的社會關懷的青年人在摸索人生的道路時缺乏體制領域和知識界的有效支撐,而只能憑借個人的思考與經驗默默探索。據觀察,這些深受當代鄉村建設思潮影響的青年人選擇的人生路徑可歸納為以下四種:第一,認同鄉村建設的宏觀理念,并持續在鄉村建設領域做實踐和科研活動,但很多人仍在摸索合適的道路;第二,受過一段時間的影響,而后在各個工作崗位上盡職盡責,以充滿良知和希望的狀態工作生活;第三,感到鄉村建設的理論與實踐根本無法解決現實問題,最終仍然按照一般的市場和消費主義邏輯生活和工作;第四,較為激進的、反抗的左翼青年,認為當代鄉村建設運動太過改良,轉而尋求其他更為激進的思想資源,其中有一部分人因偏重“社會批判”維度而陷入困境。
以21歲開始參與鄉村建設運動的“人才計劃”二期學員劉良為例,看看他是如何在實踐的摸爬滾打中逐漸認識社會和個人的。劉良大學畢業時在考公務員和參加中國人民大學組織的“農村人才培養計劃”之間選擇了后者。2006年下半年,經過半年培訓后開始在山東微山一個村里駐點工作,這次工作對劉良印象最深刻的是“與村干部和地方精英的兩次沖突,以及沖突過后兩次心情和境遇不同的哭泣”。第一次哭,源于50萬元扶貧款分配的艱難,村民代表拍桌子為自己村組爭奪資金而相互對罵,這場對罵最后竟全部對準劉良本人,最終不得不聽任他們將項目規劃改得面目全非。他總結道:“這一次,他們原諒了我的毛躁,我接受了他們的‘自私’;這一次,我吞下了委屈,他們獲得了現實的利益……讓我明白在現實的利益中,不能再抱有浪漫的幻想。”第二次哭,是因為項目剩余資金的分配,劉良說:“真正體會了理想在利益面前被碾壓的絕望和說不出委屈的傷心”,“這次的哭,是委屈,但更多的是絕望,是理想坍塌的絕望,在利益面前,我所追求的理想,我要追求的公平,并不是他們需要的;我所付出的努力,收到的卻是惡語相向,甚至威脅或者滾蛋”。經過兩年多的鍛煉,等項目結束后,劉良一度想要離開鄉村建設領域,但因為2008年的金融危機,廣州工作機會少,后經朋友推薦去了國際扶貧機構從事行動援助,此時的劉良,在駐鄉工作中也已經慢慢有所調整,開始融入當地人的生活。三年后,隨著國際援助資金的減少,劉良離開廣西,又相繼到過北京梁漱溟鄉村建設中心在江蘇的項目點以及本部工作過幾年,雖然有諸多沖突與不順利,但最終他總結道:“不論事情大小,都去做一做,希望能在平靜和細微中,慢慢磨煉自己的心性,畢竟任何宏大理想,都必須建基于細小的一磚一瓦之中。”{1}
劉良的個案與上文中的麗麗一樣,都經過了艱苦的個人探索,付出的是20歲—30歲的十年時間代價。那么如何認識他們在農村的實際探索過程,以及有沒有更好的思想與實踐指導能使他們的個人成長與社會參與都能更加順暢發展呢?這種狀況之所以普遍存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宏觀指導思想與微觀實踐之間的距離未能很好彌合,同時在思想理論上也沒有對其進行及時、準確、有效的梳理和總結。當代鄉村建設運動的指導思想內核是中國共產黨的“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理論與實踐,而如何將其思想內核有效地運用到實踐中,是一個頗為現實的問題。在當代鄉村建設的實踐中,確實能看到“批評與自我批評”“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理論聯系實際”等形式,但很多參與者并沒有意識到其形成的具體背景與歷史脈絡,而僅僅是在形式上繼承了我們黨曾經成功開展工作的優良傳統。大多數青年人因為缺乏歷史感和社會感而未能找到如何激發具有向善向好的“農民主體性”的方法,正因如此,挖掘已經探索出來的但沒有被有效歸納的社會經驗就尤其重要。賀照田在《從社會出發的知識是否必要?如何可能》{2}(下簡稱“歡歡文”)一文中對此提供了重要的、可供參考的方法論。“歡歡文”描述了一個受當代鄉村建設運動影響的農村媳婦如何“突破既有觀念規定而煥發出強烈‘精神能量’、并在后來的實踐中成長為一個‘新人’的故事”③,其中包含了當代知識分子(何慧麗所帶領的青年知識分子)在社會實踐中如何處理與農民之間的關系問題。“歡歡”人生變化的關鍵契機源于何慧麗到羅家村(她自己的家鄉)開展鄉村建設工作,“歡歡”在偶然被激發出“主體力量”后,沒有僅僅停留在她的家庭層面,而是將更多的時間用來參與村里的鄉村建設工作,這就自然而然地達到了社會結構改善的結果。{1}賀照田在“歡歡文”中細致地展現了“歡歡”的個人主體成長過程,并深入個人經驗層面分析了“歡歡”個人問題背后所包含的歷史、社會和觀念等因素的影響。賀文提醒我們:知識分子只有從“被幫助對象”自身的具體情況出發形成正確的對歷史、社會和他人的認識,才能實現經由主體生命狀態的改變而達到對不理想的社會結構的改變,才能讓每個人的生命以盡可能舒展的狀態參與到社會結構改良的大洪流中。這與當代鄉村建設運動的基本思想是完全一致的:有效激發具有理想主義的鄉村建設青年的“主體力量”,使他們在身心舒暢的狀態下建設性地激發農民的“主體力量”,從而在二者都能獲得自我培力的條件下達到對社會結構的改善。這是“歡歡文”提供給當代鄉村建設運動開展青年人才培養和農民主體性培養的重要方法論,鄉村建設實踐者如果能依據地方性的實際情況和歷史脈絡,從青年和農民自身的需求出發,就可以找到開展鄉村建設行動的更順暢的道路。
三
當代鄉村建設青年參與現實的有效途徑不應該僅止于主體身心療愈與安寧,或者個人德性的培育成長層面。正如宋少鵬所指出的:“歡歡認為她的孝親行動與齊家行為可以影響到其他家庭,并從而改造所在鄉村,甚至影響到鄉村之外更大的世界。”{2}如何將青年與農民這兩個群體的未來發展以及他們可能的結合方式處理好,對整個社會的經濟發展都有重要作用。
在新的情勢下重構當代鄉村建設青年的社會理想,使他們在鄉村振興的國家戰略中發揮建設性作用,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在引導具有理想主義的青年參與鄉村建設或者其他社會實踐之時,首要的問題是重構他們的理想主義以及揭示他們通向該理想主義的有效路徑。正如賀照田在研究1980年代初陳映真的“理想主義重構”的思想歷程時提到:“這新的困難是,如果有關新世界的思想原理、組織原理尚未被揭示出來,也就是新世界能否存在、如何存在便是個問題,那,以過去陳映真自以為存在的新世界為理由和目標的致力,就不管是革命式致力還是改良式的致力,其實都是虛妄。”③如果沒有對未來世界的合理想象,青年人的奮斗不免淪為虛妄。當代參與鄉村建設的青年的理想主義演進與個人曲折的成長經歷,其中的經驗與教訓值得學界關注。把賀照田對“歡歡”和陳映真的研究文章合讀,會發現其中蘊含著非常重要的方法論:“歡歡文”以“青年農民”為研究對象,所提供的方法論是沿著農民自身的心理和情感脈絡出發,在深入把握歷史內在演變機制和社會現實變遷過程的基礎上,分析可以激發“主體力量”的實際經驗;對陳映真的研究文章,從懷抱“社會主義信仰”的知識分子入手,通過對陳映真1980年代初理想主義挫折與重建歷程的分析,對于知識分子在新的社會環境下應懷抱什么樣的社會意識和自我意識參與社會改良,以及在此基礎上如何激發“工作對象”的“主體力量”等重要問題作出了深刻思考。這些思考對于懷抱理想的鄉村建設青年如何參與“鄉村改造”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當代青年努力關懷社會、參與社會實踐的探索具有可貴的現實意義,也必然會不斷遭遇各種問題和挑戰,如何給這些具有一定理想的青年提供更好的平臺和空間,營造一個適宜他們身心發展的環境,需要全社會一起努力。
作者簡介:張藝英,西南大學中國鄉村建設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民國時期鄉村建設史、當代鄉村建設的思想與實踐。
①? 賀照田:《從社會出發的知識是否必要?如何可能?》,《文藝理論與批評》,2018年第6期。
{2}? 劉雅靜、宋少鵬、李靜:《圍繞賀照田〈從社會出發的知識是否必要?如何可能?〉一文的討論》,微信公眾號:《論文衡史》。
{3}? 賀照田:《當信仰遭遇危機……——陳映真20世紀80年代的思想涌流析論(二)》,《開放時代》,2020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