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浦閑談

解云龍

余習詩詞，幾四十余年，雖不敢說詩是吾家事，然每于尋幽覽勝、過友揮塵（晉人清談，常揮塵尾，后因稱談論為揮塵），抑或深林獨坐、對月銜杯，興之所起，皆得吟詠。然性蕭散，雅不耐聚稿，拋擲者多矣。轉眼桑榆，搜諸篋笥，所遺不過百數十篇，殘章斷句，如松風過隙，憾甚！想余舊時所過，微茫難寫，今擇一二，聊博諸君一哂。

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如清風明月，皆為自然之物，本無關乎情感，然所見之人不同，其詞亦有殊。樊川（唐代詩人杜牧，字牧之，號樊川居士）云：“大熱去酷吏，清風來故人。”徐凝（唐代詩人，與白居易同時而稍晚）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想清風何以得似故人，明月何曾無賴，看似無理之至，捻須微哦，其緣情寫景之妙，都在好處。觀之于眼，為景，會之于心，即為情。有景無情，如絕境之繁花，自開自落;有情無景，如落木之寒山，了無顏色。景與情協，乃稱佳構。心之所動，觀諸景色，摛（讀chī，舒展，散布）之毫端，雖為寫景，然亦抒情也。此景語，亦皆情語也！輞川（唐代詩人王維有《輞川集》）詩：“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雖景語，然襟懷可見;又如“遠樹帶行客，孤城當落暉”，其寂寞可知也。余寫詩填詞，皆因情緒，雖未直陳，然于行間，自可明了。觀夫吾詩詞之“天壓彤云向晚開，天放斜陽一縷晴”，亦皆此類也。

古人用得，余亦用得。余常倚橋畔，望梅河之東漸，思輞川之佳句“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誠知此乃出自靖節（東晉詩人陶淵明，自號“五柳先生”，私謚“靖節先生”）之“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然愛之不能已。易安（宋代女詞人李清照，號易安居士）有詞云“人比黃花瘦”，傳為千古，殊不知蘇東坡早已道破：“花比人應瘦”。至于淮海（北宋婉約派詞人秦觀，字少游，號淮海居士）之“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則用樊川之“正消魂，梧桐又移翠陰也”。想古來佳句，浩如煙海，茍用之得體，亦成一篇之警策，何來撮抄之嫌？吾俯仰之間，好用古人詩句，抑或登臨送目，用之而不覺。如“消息日邊來、小橋流水人家”，直用稼軒（南宋詞人辛棄疾，別號稼軒）、馬東籬（元代戲曲家馬致遠，號東籬）成句;“父老相逢開口笑”，源于樊川之“塵世難逢開口笑”;“草枯山骨峻，林暗暮云低”，則活用輞川之“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如是之類，皆有所本。

因情而用韻，聲情諧會，各適物宜。淮海（秦觀，字少游，號淮海居士）如越省親，作《山抹微云》一詞，傳為絕唱。琴操（蔡云英，藝名琴操。北宋錢塘人）慕而改之，亦為佳作。然稍加吟哦，其高下立辨。淮海此詞哀婉，故用韻真文，此韻部緩而弱，讀之如泣如訴;琴操不然，取韻江陽，響而洪，與詞義相乖，讀之如裂帛。反觀少陵（唐代大詩人杜甫，字子美，自號少陵野老）之“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用韻之響，說情之喜躍，一氣注下，聲與情，相得益彰。王驥德（明代戲曲家王驥德，字伯良、伯駿，號方諸生，別署秦樓外史）著《方諸館曲律》，甄別韻部，如東鐘之洪，齊微之弱，支思之萎而不振，皆有所歸。余每吟哦，必先取諸聲情，非偶得佳句，捻須裴回（徐行貌），鋪陳映帶。此曰作，非詠也。余贊新村，填詞“紅日天心照，光射凍云開”，取韻皆來之響;谷雨行吟，余唱“淥漲鵝兒水，初逢谷雨晴”，得庚青之清;余游匡山，乘興而歌“石徑盤旋上，清流澗底泉”，緣先天之雅。余之聲情，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