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燕飛
(寧波大學 科學技術學院,浙江 寧波 315300)
菲利普·拉金是英國運動派詩人領袖,其詩集《北方的船》《較少受騙者》《降靈節婚禮》和《高窗》,受到英國詩歌界的廣泛好評。在我國,關于拉金詩歌的空間研究有陳晞的《城市漫游者的倫理足跡——菲利普·拉金的詩歌》,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 年出版。拉金創作年代是二戰后英國城市復興和擴張的高峰期,他的大部分詩歌記敘和描述城市中普通人的生活空間,其中親密空間是極為重要的主題和敘述對象,“房間一詞在拉金1945 年后寫的24 首詩歌中出現了35 次”,類似的其他用語“家”也頻繁出現[1]151。本文試解讀拉金的詩作,從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探討城市中親密空間(personal or intimate space)的異化和救贖。
親密空間指工作和社交之外的,個人生活中較私人化的空間。親密空間的主要特征是:獨立于由經濟決定因素構建的社會空間;給人帶來在家的感覺,即自在感;具有治愈潛能[2]20-21。廣為認可的親密空間為家宅空間,包括房間及周邊的院落等。甜蜜溫馨的家為人們提供安全感、歸屬感和舒適感。加斯東·巴什拉的《空間的詩學》描述了家宅作為庇護所的種種溫暖和想象;但在拉金詩歌中,家、臥室、花園等許多親密空間的意象卻充滿了壓抑、悲哀、孤獨、束縛等特征,并非心靈的美好居所,也抽離了讓人再續生命活力的空間功能。這雖然與拉金個人的悲觀特質密不可分,詩人曾說:“如果說我受歡迎,我想那是因為我常寫不愉快經驗剝奪喪失之于我,如水仙花之于華茲華斯。”[3]30但更是工業文明及后工業文明時代城市生活的真實寫照:作為城市重要構成部分的親密空間難以擺脫城市整體的異化影響。
馬克思提出了“勞動異化”,即勞動者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生產活動、人的類本質(即作為物種的人和作為自然存在的人)疏離和對立,失去自主性[4]50-52。在此基礎上,埃里希·弗洛姆將馬克思的異化理論進行了擴展,提出了“人性異化”,即作為心理體驗方式,個人在這種體驗中使自己疏遠起來,只覺得自己的行動及其結果成了他的主人,而自己只能服從甚至崇拜它們[5]120。馬克思和弗洛姆分別從經濟因素和心理因素兩個角度揭示了造成異化的原因,并將人與創造物的疏遠、人被創造物奴役作為異化的主要表現形式。據此,將“親密空間的異化”界定為:受商品社會的物化力量影響,人創造的親密空間在其體驗中卻失去了為自身帶來安全感、歸屬感和舒適感的親密功能,并反過來令生活在其中的人倍感痛苦孤獨,相互疏離,或造成自身的割裂。
所有空間都具有多重特性,受列斐伏爾影響,蘇賈在《第三空間》中提出空間的三元辯證,認為空間可分為:物質的、精神的、以及“發端于傳統二元論的物質和精神空間,然而也超越了這兩種空間”的第三空間[6]31。本文試從物質和精神層面分析城市中親密空間的異化,并從精神層面探討拉金面對空間異化的救贖之路。
存在于城市大環境之中的親密空間,必然受到城市擴張的各種影響,無法避免物質層面的異化,其主要原因有三。
首先,城市布局和建筑的迅猛變化使親密空間日益缺少自然元素,影響城市居住者的體驗。摩天的現代公寓取代了傳統的家宅院落,城市已是鋼筋水泥的叢林。拉金在《去了去了》(Going,going)中哀嘆:“我曾以為我這輩子它還會存留——/總覺著,在這所城鎮的遠方,/一直會有礦業和田園,/村里的孩子們會在那里爬樹,/像是它們不曾被砍倒;而當那些舊的部分退去,/陰郁的新樓宇到來時,/……更多的房子,更多的車位……”詩中,被車位包圍的陰郁樓宇缺少田園和礦場,更缺少動植物等自然元素所帶來的生機,缺少孩童嬉戲的空間和與之相應的生活意趣。查爾斯·狄更斯在小說《爐邊蟋蟀》中將擁有一只在火爐邊唱歌的蟋蟀看作家的寶貴特征,傳統家園無法離開帶著生命氣息的組成元素:如動物和植物。然而,現代化帶來的城市巨型空間阻隔了自然,吞噬了親密感[2]107。城市公寓雖隔絕風雨,卻也阻隔了陽光,無法像傳統家宅那樣與自然充分互動,無法讓作為“自然存在”的人(馬克思語)從大地和四季更替中獲得力量和重生。如巴什拉所言:“巴黎沒有家宅。大城市的居民們住在層層疊疊的盒子里。”[7]31逃離遂成為“盒子”居住者之心聲,如在《告別之詩》中(Poetry of departures),詩人寫道,“他撇下了一切”,“我們都恨家”。
其次,城市規劃中為了交通和生產便利而進行的功能性條塊分割使城市之間的差異性遭到嚴重破壞,呈現千城一面刻板樣貌,也使城市居民的體驗變得僵化,難以感覺內心與城市過往的聯結。在《去了去了》中,拉金嘆息雕花的唱詩舞臺、草地、鄉間小路、老街等都在舊城改造中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陰沉的高樓、高速公路、停車場、餐館等沒有太多文化傳承的標準化城市空間。以外表和內部皆雷同的城市高樓為代表的,千篇一律的標準化空間,切斷了城市居民與過往文化的臍帶,破壞了城市居民的“地方感”,“就身體的存在而言,我們需要在自己的地方感到心滿意足,這個地方要具有自身的獨特個性和氛圍”[8]。拉金在《告別之詩》中坦率地表達“我討厭我的房間……還有我井然有序的生活”。秩序是經濟社會強制性的生活節奏,是鐘表時間和標準化空間對所有個體的條塊化無差別統治,故而秩序井然的城市空間日漸走向異化,親密空間亦然。
再次,現代城市中,不斷加劇的流動性使普通工薪族“如時光一樣動蕩不定、遷移不停、來去匆匆。正因為無家可歸,他們也可以說有上百個家。他們只是從這間客房搬到另一間客房,永遠是那么變幻無常”[9]18,他們無法熟悉和習慣自己的居所,持久穩定的親密空間已成為奢求,因為親密需建立在熟悉的基礎之上。《布里尼先生》(Mr.Bleaney)就描述了一個工人壓抑逼仄的居所,“帶花的簾子,輕薄和破舊”,“那扇窗子露出建筑工地狹長的一瞥/雜草叢生,棄物散落”,“高椅子,六十瓦燈泡,沒有/門后的掛鉤,也沒有防暑和箱包的地方”,“發餿的床”;布里尼先生不禁哀嘆:“我們的生活丈量著我們的天性/而到了這一把年紀仍然一無所有,除了這個租來的盒子。”盒子似的出租屋內外都散發著荒涼的氣息,輕薄、破舊、雜亂,無從令人體驗歸屬感和安全感。根據弗洛姆的人性異化論,個體的自我感先行認定個體的經驗應該是屬于個體自己而不是某種遠離個體的東西[5]118-120,但反復搬遷的行為和這種行為的結果主宰了個體的體驗,在這里,情感與空間是脫節的,租客與破敗荒涼又陌生的居所空間有著巨大的心理距離,無法產生情感上的認同和聯系,他們只身面對無所依靠的當下和陌生破敗的房間,因此他們的居所雖名為親密空間卻早已失去親密的功能,不能被統合納入個體經驗,也就無法帶來舒適感、歸屬感和安全感。
個體在精神層面的異化會影響空間的構建,最終導致親密空間的異化。空間的精神性,由與之相關的人(如建造者,使用者,居住者)賦予。家宅等親密空間因“被人所體驗”“被想象力所把握”,而具有了“空間的人性價值”[7]27。但在城市中,人們每天忙于上班,閑暇時又被卷入消費漩渦不能自拔,親密空間只是這些循環中的小小一點,除去睡眠,人們在其間的活動越來越少,因而家在城市人的心頭似乎丟失了許多原有的親密性與安全感。從賦予空間價值的人的角度分析親密空間在精神層面的異化,其主要原因是城市化進程中必然的商業化和個體化,是城市人受商業化裹挾的心靈異化,是原子化社會(格奧爾格·齊美爾語)中城市陌生人的不斷出現。
首先,城市化過程中的商業化導致人與金錢的關系日益緊密、人與人的關系日益疏離,導致親密空間異化。商業化中消費主義的影響必然使城市人屈服于商品世界成為消費者或生產者,而人的其他身份則被淡化,偶有提及乃至被渲染,也是為了促成消費。并且,對空間的征服和整合,已經成為消費主義賴以維持的主要手段,繼而空間又把消費主義關系投射到全部的日常生活之中[10]。城市空間的使用也圍繞著消費,在這種異化的空間內沒有消費力的人不值得關注。拉金以廣告為主題的詩歌——《本質的美》(Essential beauty),描寫一個房間般大小的廣告牌遮蓋了一個貧民窟,卻展示著一個富裕、溫暖、優雅的家庭生活畫面,“一把銀餐刀插入金色的黃油”,“幾張軟沉的沙發”“酒杯”“散熱片”,“只露出四分之一身材的貓/依偎在溫暖墊子上的拖鞋旁”。詩中,廣告畫描繪的溫馨家宅和貧民窟的空間對比,冷酷地揭示了城市中把溫情作為糖衣炮彈的商業手段和社會對現實生活中苦難的漠視。人們會得到商家的殷勤,但消費過后,就只剩擦身而過的漠然。正如馬克思“勞動異化論”所揭示的:城市人首先是異化了的消費者和生產者;其次,城市人與群體是缺乏認同的;再次,城市人自身是分裂的。受商業化影響,現代城市人過著分裂的生活:一方面“追求事業上的成功,接受延遲滿足”,同時“又宣揚享樂、瞬間快樂”,“要在白天‘規矩正派’,晚上‘盡情放松’”[11]5。“消費社會在屏蔽那些無法被納入其生產—消費鏈條的貧民”[12],人們在工作和消費之間搖擺,而無暇顧及其他更重要的人和事,更不會關心被廣告牌遮蔽的貧民窟,寧可被廣告牌中塑料花一般的假象親密空間蒙騙。如拉金在《蒙騙》(Deception)中所說,“那些貧民窟,那些歲月,將你埋葬”,“只要欲望主宰一切,金融指數就會瘋長?/因為你根本不會在乎/失魂地躺在床上的你,會比他更少受欺騙/當他蹣跚爬上令人窒息的階梯/一頭闖入欲望滿足的荒涼閣樓”。無孔不入的商業化加劇了財富與情感的斷裂,甚至鄰里間的空間都被小酒吧、咖啡店等侵占,人們無法躲避商業化帶來的異化影響,面對欲望的主宰,靈魂爬上窒息的階梯、荒涼的閣樓,無助地消化這欺騙。被漠視甚至被有意掩蓋的貧民窟,是這類異化親密空間的特例,但即便是普通的居所,也被消費關系的洪水沖擊著,城市中的人際荒涼感和疏離感也被投射其中,“陌生人危機”(齊格蒙特·鮑曼語)導致親密空間精神層面的異化。
人不但是消費者,其本身也成了商品。人們甚至認為所有感情到最后都是金錢的變現,使親密關系失去情感基礎。如《錢》(Money)這首詩所示:“錢責罵我說:/‘你為什么讓我無謂地躺在這里?我是你從未享有過的財貨與女色。/你只需開幾張支票就能得到它們。’”列伏斐爾在論述資本主義社會的關系時說,“貨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依靠商品的外化——掌握了絕對力量”,他把這現象稱為“貨幣崇拜”[13]54。在商品化洪流里,在所有的城市空間中,錢都閃爍著令人失去理性的邪惡光芒,可以購買財貨,甚至女色。另一首以廣告牌為主題的詩歌——《陽光燦爛的普萊斯塔廷》(Sunny Prestatyn)更形象地批判了錢財和女色之間這種扭曲的關系,“請來陽光燦爛的普萊斯塔廷/招貼畫上的少女笑著說”,“酒店/像是展開在她的大腿和/齊胸伸開的雙臂之間”。女性身體被物化和商品化,成為刺激男性消費者的性暗示,使親密關系的異化難以避免。而金錢算計是城市人最關注的話題,甚至在情人之間也是如此。
在《致希德尼·貝徹》中(To Sidney Bechet)拉金寫道:“恰當的謬誤在所有的耳中蘇醒/為有些人建立了一個傳奇的街區/有陽臺,花籃和四方舞步/每個人都在做愛后平分賬單。”對錢的神往充滿了親密空間的所有角落,從而讓親密空間變成一種空洞荒涼的所在,令城市人經歷精神層面的異化。
不僅金錢利益會造成兩性關系的冷淡,現代社會中人的個體化使家庭內部也難尋充滿溫暖和慰藉的親密空間。拉金《這人就是自私》(Self’s the man)描述一個中年男子的抱怨:工作一天回到家,晚飯后又得釘釘子、刷客廳、看小孩,忙得無暇讀報,家需要他提供的面包,擠壓他的個人時間,卻不能給他理解和慰藉。如馬克思在“勞動異化”論中揭示,商業社會中個人是滿足他人需求的工具,而無法與其他個體產生親密和認同[4]42-50。城市中越來越細致的勞動分工使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在日常工作中很少交集,無論行為軌跡或是思路想法。城市人日益退縮到個體的堡壘,放棄交流也就意味著放棄豐富空間精神性的嘗試。夫妻、父子,各懷心事,只不過是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最后只能逃離,正如《家這樣傷心》(Home is so sad)的敘述:“家這樣傷心。還是被拋棄時的樣子/……瞧瞧這些畫,這些銀刀叉/這鋼琴凳上的樂譜。還有,那花瓶。”天倫之樂、家庭關系,是家之溫馨最必要的精神元素,卻被商業社會的現代性機器絞殺,因而陌生感即便在家人之間也并不罕見。此外,現代城市中,個體的經濟獨立亦進一步催生了為數眾多的“單身家庭”(即到了結婚年齡而不結婚,或離異后不再結婚的獨身人士一個人生活的家庭)。因此,作為親密空間的家里放置了刀叉、樂譜和花瓶,卻無法安放城市人疲憊的、等待安撫的身心,親密空間的精神內涵卻日漸空洞。
親密空間的異化雖發端于城市物質空間的性狀變化,最終還是因為居住者和使用者精神層面的異化而日益加劇。安全感,這種“家”的標志,并非來自可能的物質養育,而是來自于精神上的肯定[8]。當越來越多的城市人投身商業化的洪流,成為漂浮在城市汪洋中的原子化個體,而減少對愛人、家人、自身的情感關注,人際的熟悉感、互聯度大幅降低,親密空間的精神異化必然無法阻擋。
拉金對城市中親密空間的關注,在21 世紀的中國仍有現實意義。因為自20 世紀90 年代開始,中國城市迅速擴張,以絕對的優勢甩開農村,成為絕大多數人口的聚居地。雖然在城市中居住要面對很多很尖銳的問題,但要人們再回到農村既不現實也非理性,農村的美好也許只是一種懷念中的存在。現代人要做的是如何使在城市中的居住變得更美好,對抗城市親密空間的異化。多麗絲·萊辛的《金色筆記》“探討了有利于個體本真自我成長的親密空間(personal space)的構建,試圖喚起人們超越異化、突破二元對立思維的意識”,途徑包括:性,夢境,和崩潰[14]。救贖需要個人的精神層面的調整,亦需要社會的精神層面的調整。
首先,縮短人和自然的心理距離。人和自然在20 世紀的工業化城市中是一組極度扭曲的關系,拉金也把接近自然當成解決城市生活困境的重要方式,但是拉金一生都在城市生活,是一個“城市游蕩者”。他的選擇,不是像華茲華斯和梭羅那樣隱居湖畔,而是將自然看成一種人居環境的元素,不時出行到鄉間或海邊怡情山水,或者就近在公園漫步(如《去海邊》《夏日夜曲》《春訊》《在草地上》等所示),甚至是公寓窗戶之外有療愈之效的一瞥。當人們讀到《傷心的腳步》(Sad steps)總會莞爾一笑:“撒泡尿后又摸回床上,/我分開厚厚的窗簾,被疾飛的云/和月亮的干凈驚嚇。//四點鐘:花園依著楔形的影子靜臥在/深淵的、被風收拾的天空。”無眠的城市人從毫無生氣的房間看見花園、飛云和明月,被自然純粹的美所打動,“憂傷”似乎慢慢消解。McNamee 認為此詩是詩人自己與詩中敘述者在望月時的對話:一方面是生存的嚴峻真相和痛苦,另一方面是將生活渣滓提煉成金子的能力,最終詩人從先驗的自然美獲得勇氣和韌性,重獲內心平衡[15]。自然的美,對處于精神困境中的人,總是療效甚佳。比起純自然,拉金秉持的是一種“人化自然”觀[16]210。城市中的園林、綠地和公園正是這一類被人類馴化的自然,且常存在于步行距離,城市環境是一個荒野與文明的兩極范圍之內波動的光譜[17],看到這些城市自然并用心感受,是縮短人與自然的物理和心理距離最便捷的方式。
現代交通工具和諸如路橋的基礎設施之便利,也縮短了鄉野和城市的空間距離,在技術上促成城市和自然的空間融合。拉金確實為這樣一座橋創作了詩歌《生者之橋》。詩中的橋聯結了“孤立的城市”“碼頭”“煉油廠”和“小山”“寬廣麥田”“農莊”以及“遺失了許多世紀的鄉土生活……今天似乎又重新拼接、打開,/全部復活在這一道單拱里,/與世界相連”。因此,自然元素更突顯的鄉村和荒野對現在移動能力強的城市人而言,在物理距離上已不是大問題。一旦喚醒城市人內心對自然的發現,以及對自然美的欣賞能力,自然因素也就能最大程度發揮對抗異化親密空間的治愈力量。
其次,調整城市中的人際距離。除去自然這一層面,在列伏斐爾眼中,異化的解決之道是成為“完整的人”,包括兩個方面:“人與他自己的統一”和“個人與社會的統一”[13]69。可是由全球化和個體化這兩種社會進程所合力主宰下的城市人每天都生活中陌生人的包圍之中[12],陌生和冷漠是人們在城市中必須佩戴的面具,甚至也有其正向的價值,即意味著城市人的共同利益:互不打擾和隱身機制[18]44-48。城市人口的流動性,和城市環境的快速變化,都會加劇人群的擁擠和個體的疏離,接納這種互不打擾的疏離,會減少不必要的煩惱,是社會和經濟發展的必需應變。但是,在親密空間之內,用以維護高品質親密關系的兩個手段:性和愛,仍然是改變冰冷壓抑的異化空間的最受推崇之方式。拉金雖然一直保持單身,并在早年創作了許多批評婚姻、嘲諷愛情的詩歌,但在他的后期創作中,有不少歌頌愛情渴望親密關系的篇目,如《阿倫德爾石棺》(An Arundel tomb)、《周一來做我的情人》(Be my valentine this monday)。在《愛情》(Love)中,拉金探討了真愛的本質:“愛情的難點在于/要足夠的自私:/在于有那種盲目的執著/去打擾一個存在,/僅僅為了你自己……然后是不自私的一面——/你怎會甘心/把另一個當成頭等大事……不管是好是歹,/愛情對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合適的……”此詩揭示:愛的本質不只是自私的占有欲望,更多的是不自私的關注,將對方“當成頭等大事”。這與弗洛姆在《愛的藝術》中提出的概念“成熟的愛情”是一致的,其要素是給予、關心、責任感、尊重、和認同[19]7-35。給予和索取的差別正是創造和匱乏的差別,現代社會物質條件的改善沒有帶來滿足,乃是因為消費主義的洗腦,讓人們時時處于虛假的匱乏和渴望之中。而親密關系中相互的給予和關注因其建設性而帶來認同和滿足,這已是客體關系學派的心理學家的共識。總而言之,疏離和親密,是一體兩面的關系,若與陌生人的疏離所騰出的空間能培育為數不多卻深沉而富于意義的親密,也是現代城市人理想的選擇,亦是救贖親密空間的良方。
最后,是對個體內在性的重新認識。孤獨是城市人最常有的精神體驗,它必然會帶來痛苦,但絕不是一種全然無用的經驗,它可以讓我們抵達所珍視之物的核心,與靈魂對話,與神秘而無限的宇宙融合。自笛卡爾的時代以來,內在性(internality)不只是應對或逃離現代性的方式,更是評估并抗衡現代性的精神源泉[2]207-208。而內在性,必然是在一個人孤獨并內省之時最為顯著。無獨有偶,在弗洛姆看來,孤獨和自由是如影隨形的雙生子,兩者與人的“個體化”過程同步[20]15-25;既然自由已經成為現代人不可能拋棄的核心價值,人們僅有的選擇就不是逃避孤獨,而是接納并用“自發活動”(也稱原創性和創造性勞動)去克服孤獨帶來的痛感[20]162-175。拉金在一個人的房間通過對孤獨的咀嚼,寫下詩篇。最終的事實證明,孤獨中成形的事物,或許也能救贖孤獨,因為他的作品總能穿越時空的阻隔,慰藉無數現代城市人的靈魂。拉金作為一個城市游蕩者,他的文學創作即使一開始可能是對孤獨的補償,后來便獲得了獨立的價值,成為他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和價值的構建方式,并擺脫紛亂瑣碎的現實束縛,將局促孤寂的親密空間轉向詩意的存在,進入超越的世界,回歸本真自我。可以說拉金通過他的自發活動,即詩歌創作,成功地調動了內在性,在一定程度上對抗甚至消解了疏離和孤寂造成的親密空間異化。
“空間是被在空間里發生的活動的整體所激活的。”[21]200拉金的觀察和描寫,深入刻畫了現代城市中親密空間異化的范圍之廣程度之深:受城市擴張激流中外部空間環境迅猛變化、流動性加劇的物理性影響,又受到城市生活的商業化和個人化等精神方面的牽引,最終親密空間無法帶來安全感和自在感,越來越不適合居住,反而束縛了城市居住者,令人產生逃離的渴望。但另一方面,他的創作也蘊含解決這種城市生活困境的救贖之道。理想狀態下,居住者可經常地與居住環境中及外圍的自然元素充分接觸,縮短與自然的心理距離,消解異化,尋求健康親密空間的構建。對城市中人際關系的差別化調整,使疏離和親密得以共存,并應對不同的人際領域。此外,充分調動個體的內在性,用創造性活動來面對孤獨,回歸本真自我、實現自我完整,亦可充實豐富親密空間的精神性特質。如此,通過精神層面的努力,把個體和代表宇宙力量的自然元素融合在一起,把個體和創造融合在一起,把飄搖不定的個體和親密他人聯系在一起,以抗衡現代城市空間中的異化力量,救贖被異化的親密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