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玉
(復旦大學 中文系,上海 200433)
日常生活理論是20 世紀40 年代以來歐洲興起的一種文化批評,其理論源頭主要為馬克思主義和胡塞爾現象學。20 世紀80 年代以后,代表學者盧卡奇、列斐伏爾、阿格妮絲·赫勒等人的相關著作一經介紹到國內,逐漸引發了國內的日常生活理論研究的潮流,學者們甚至提出文化理論的“日常生活批判轉向”。雖然日常生活審美化批判主要關注的是現代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問題,但是這股思潮也激發了古代文學研究者的靈感。在此影響之下,涌現出一些研究古代文人生活的著作,雖魚龍混雜,深淺不一,但它們的出現預示著一種新的研究思路的可能性,即文學研究中的日常生活視野。東歐馬克思主義者赫勒認為,“藝術是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1]。文學作為藝術的一種形式,自然也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文學與日常生活最顯見的交叉地帶是文學生活,然而遺憾的是,無論是生活史研究還是文人生活研究的學者都不約而同地忽視了這一領域。筆者試圖通過個案考察來實踐文學生活研究,并探索文學生活研究作為一種文學研究方法的可能性。
文學生活作為一種藝術化的實踐活動,是日常生活的高級形態。文學生活研究主要關注特定時代文學生活的內容、特征、性質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意義,并進而探究文學生活與社會文化、個體解放的關系。文學生活研究是以作者和讀者為中心的文學實踐研究,與傳統的以文學文本為中心的文學研究有一定的關聯,卻昭然有別。文學生活研究的對象包括文學創作、文學閱讀和文學社交等,在方法上既借用文學文本分析的手段,也囊括社會學的視野。
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和不同個體那里,文學生活無疑會呈現出不同的形態。清代江南底層文人管庭芬(1797-1880)記事長達六十九年的日記記錄了其一生中的大部分活動,其中包括了大量的吟詠賦詩、文學閱讀、文學雅集等,展現出一個江南底層文人文學生活的基本面貌。管庭芬以讀書人自居,“窮年讀書”[2]是后人對他的基本印象,閱讀是其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活動,文學閱讀又占據管庭芬閱讀活動的主要部分。與江南地區大多數讀書人一樣,管庭芬從小便熟讀詩文經典,其文學創作也與其文學閱讀相始終。至其晚年,讀詩和作詩仍然是其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活動。作為一名地方詩人,管庭芬的文學成就有限,在清代詩史上無足輕重。而作為眾多江南文人群體中的一員,管庭芬的人生經歷和文學生活并非獨一無二,但卻代表了清代中后期江南底層文人的典型形態。
管庭芬從小就在父親的監督下走上了科舉之路,和多數江南讀書人一樣,管庭芬以獲取功名作為主要人生目標。然而他幾十年的科考換來的只有秀才之名,成為科舉制度下的犧牲品。科舉可以說是塑造管庭芬日常生活的根本要素。一方面,功名心態深深地刻入他的文學生活,成為他漫漫科舉路的見證;另一方面,功名心態的轉變又塑造著他的文學生活,促使他最終選擇隱士作為其人生意象,遁入藝術化的生活境界。
管庭芬幾歲時就在父親的教導下識字讀書,后師從介亭夫子課舉業,其文學創作也開始于此時。清康熙年間,已廢止數百年的科舉詩賦又得到恢復,促使讀書士子積極進行詩歌寫作練習。在一定程度上,管庭芬早年的文學生活也是其科舉生涯的一部分。從其早年不成熟的詩作中,可以讀到他對功名的直觀表達。如十二歲時在父親書房中吟出“一枝高折取,勝步廣寒宮”[3]12的詩句,表明其蟾宮折桂、博取功名的人生理想即已萌發。然而十九歲時,管庭芬首次參加童生考試失利,未能進學。他大概不會想到,這是他長達數十年科舉考試的開端。年少的管庭芬對讀書尚抱美好的理想,認為“讀書豈僅博科名”[3]72,排斥功利化的讀書用心,但這種態度或多或少是早歲科舉失利的自我安慰。嘉慶二十五年,二十四歲的管庭芬順利考中秀才,入海寧州學。他在年底的一首感懷詩中即表達了“運來破浪快乘鯨”[3]120的雄心。然而此后,管庭芬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日記記載他一共參加了大小考試二十余次,其中有十四次鄉試(包括錄遺)。幾十年的歲月在一次次的大考小考之間消磨,他的心靈也隨著一次次的失敗而漸漸變得淡漠乃至麻木。每一次失敗都是對管庭芬的一次打擊,在一次次心灰意冷中他重拾信心,在詩歌中表達“蛟龍豈肯池中伏”[3]259的不甘。
道光十年到十二年的北京之行是管庭芬功名心態的一次轉折。屢試不第的管庭芬遠赴北京,準備參加北闈,期間寓居族兄管蓼吟家中。從“此身悔踏金臺路”、“破硯自憐磨歲月,貴人誰復念寒微”[3]636等詩句可以看出,管庭芬并未得到京城權貴的賞識和重用。京城的游歷更讓他感到功名難求。歸家后,他有《暮春書懷》一詩表達退卻之心:“……結習難除書畫債,功名敢說馬牛風。茫茫人海抽身早,羞抱兒時舊釣筒。”[3]674“名心素切”的他“遽作遁跡山林之語”[3]680,讓親友感到疑惑。在次年的一首詩中,管庭芬對這次北京之行作了總結:“我昔郁悒不得志,惘惘出門非快意。輪蹄歷碌壯懷消,滿眼黃塵著人膩。名韁利鎖兩無就,始信長安居不易。”[3]730另一方面,這段經歷也是管庭芬詩歌創作的一個轉折。這是管庭芬唯一一次遠行,北方山河的異域風光,京城官場的名利追逐,對故鄉、親友的思念,客居他鄉寄人籬下的人情冷暖……所有這些,都拓寬了他的眼界,豐富了人生閱歷和胸襟,同時也促使他對向來的功名之心有所反思。這段經歷讓他的詩歌境界更加擴大,感情愈加真摯,如他人在其詩集敘中所言:“歸而其詩益工。”[4]4
此后,管庭芬雖然也參與科舉考試,但是心態已經變得消極。此時的管庭芬早無年少時的那種雄心和頭腦,雖然對一舉成名仍然抱有期望,但是心知渺茫,全然應付態度。科舉考試對他而言似乎已經變成了幾年一次的例行公事:“年年忙底事,一笑又秋闈。筆墨知無補,蛟龍或肯飛。”[3]770而對下第,管庭芬則抱一種無所謂的心態:“友人皆慰余下第,余一笑置之。”[3]891至其晚年,年少時的雄心與信心已淡然無存,而越來越將不第歸結為命運,“始知科名自有定數,強求無益耳”(道光二十九年落榜)[3]1341,“總歸之命運矣”(咸豐元年落榜)[3]1415。
咸豐二年補試錄遺,五十五歲的管庭芬作《詠凌霄花》表現落榜后的心境:“露華爛漫散林條,得氣雖高志亦驕。到底要憑牽引力,未能孤立即凌霄。”[3]1450其間流露著才不得申的不滿和對不公平科舉制度的控訴。這次秋闈,是管庭芬此生中最后一次,此后,或許是因為時局動蕩和自己年老多病,管庭芬再未參加鄉試。隨著科舉夢想的日趨遙遠,加之年邁多病,經濟困頓,管庭芬的心境也變得愈加淡漠和悲涼,他內心的郁悶愁苦多通過賦詩來表達。同治四年,也是日記記載的最后一年,時年六十九歲的管庭芬,還參加了歲試。歲試是考核諸生的考試,也是繼續參加鄉試的前提條件。可以說,管庭芬至死都沒有忘懷科舉功名。
伴隨管庭芬科舉生活的多是焦灼、愁苦和失望,管庭芬也極少記載閱讀和研究四書五經和八股文章的情況。他更多的是在詩文小說、稗史筆記的世界中尋找樂趣和寄托,這與以舉業為要務的讀書士子的要求相違背。成年后的管庭芬對戲曲小說投入了很大的興趣,這段時期正好是管庭芬也是一般讀書人考取功名的黃金時期。依據日記,他在十八歲時就閱讀了第一部戲曲《鹔鹴裘》,十九歲時閱讀了第一部章回小說《紅樓夢》。日記中記載管庭芬閱讀過的戲曲小說就有上百種,對一些喜愛的戲曲小說作品如《紅樓夢》《桃花扇》《小青傳》等他有過專門的題詩,對《紅樓夢》的作者等問題充滿了一探究竟的興趣,他還將小說原型人物小青的相關文獻編纂成《蘭絮話腴》一書,甚至自己嘗試戲曲寫作(曾與友人合填《南唐雜劇》)。廣泛的涉獵和深入的沉迷反映出管庭芬對說部的濃厚興趣。這種興趣和投入,直至不惑之年才有所收斂。而以四書五經為代表的儒家經典,未見在管庭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這或許能夠說明,儒家經典僅僅在科舉考試中被奉為教科書,而在一個底層文人日常生活中呈現出權威下墜的趨勢。
仕途阻斷使得管庭芬選擇將隱士作為自己的人生意象。嚴格來說,管庭芬并非一個隱士。隱士是與世俗功名劃清界限的,然而管庭芬卻從未忘懷功名;但是,管庭芬又時常將隱士作為自己的人生意愿。在詩文中,在日常中,管庭芬表現出對隱士生活和隱士心態的致意。管庭芬“食貧守拙,安分讀書,積百有余年矣”[3]7的家族傳統已鐫刻了“隱”的文化基因,同時又有海昌地方文人風氣作為小傳統:“每以讀書敦品相勗,以營求干進為恥,往往多隱居子居其中。”[4]764因此管庭芬在二十四歲便有“性同野鶴時吟月,心習苦禪早出塵”[3]85的出世想法便不足為奇。
從求功名轉向求隱,是一個緩慢變化的過程。管庭芬的隱士心態,伴隨著功名的逐漸失落漸漸成型。北京之行是管庭芬功名心態的轉折,前已言之。從此之后,管庭芬產生了比較強烈的隱居意愿。他將畫中世界描繪成自己想象中的隱居之地,如道光十一年五月十三日題畫詩曰:“門外山痕畫不如,清溪一曲結茅廬。此種妙境真堪隱,況有瑯玕伴讀書。”[3]624管庭芬曾在一幅畫的跋中這樣想象隱士生活:“余日蹈軟紅塵中,何日歸茅檐下,使奚奴掃雪,烹龍井茶,與舊雨推爐,談古人賞雪云韻事,則神仙不易矣。”[3]635隱士情結在其晚年顯得愈加強烈。同治三年,管庭芬題畫詩曰“隱居事業老方知,茅屋臨溪境頗宜。入耳松風兼竹籟,到門載酒并催詩。靜中清夢因泉覺,世外浮名與俗離。遂出山頭早白,夕陽空照歲寒姿態”[3]1791,明確了自己渴望隱居的想法。次年即同治四年的題畫詩大部分都與隱士生活相關,八月的題畫詩有句曰,“高人小隱讀書堆”,“隱居原不關朝市”,“山林閑適處,小隱率吾真”,“隱居愛與浮家伴,心似閑鷗共一雙”,“塵俗不傾同太古”[3]1818-1819。是月作畫五幅,其中四幅以隱士為題材。在這些隱士想象中,讀書、山林、溪水和茅屋等意象伴隨而生,這些意象構建起一個與現實世界相互映射相互對照的符號世界,成為管庭芬日常生活的精神源泉。
陶淵明是“古今隱逸詩人之宗”[5],管庭芬以隱士作為人生意象最主要的參照就是陶淵明,“清風暫學陶元亮”[3]417的想法早已在其年輕時埋下了種子,管庭芬不僅熟讀了陶淵明詩文集,還將自己館舍取名為“愛吾廬”,化用了陶淵明的詩句“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6],寄托了自己隱居田園的理想。而讀書于書室太古軒中,管庭芬也自豪地宣稱“原不讓靖節之羲皇上人”[4]487,以陶淵明的生活作為追摹對象。就連他喜好飲酒的生活習慣也有幾分學習陶淵明的意思,“快飲淵明之酒”[3]629是其生活的得意自足之處。他也曾寫下“詩書味詠樂顏瓢”[3]755的詩句,表達了對顏回簞食瓢飲在陋巷的致敬和向往,這實質上也是隱士心態的流露。諸葛亮隱居隆中時,抱膝行吟,管庭芬也用《抱膝吟》來命名他的一部詩集,雖然其中多少包含了幾分懷才以待的功名心態,但更多的是對隱士風流的追慕。這些古代先賢都具備隱士的特質,因而被管庭芬作為模仿的人格范式。
從功名心態向隱士心態的轉變,折射出晚清文人的自我危機。管庭芬處在一個文人生活趨于異化的世界中,數不清的讀書人為了功名皓首窮經,乃至捐官買官,讀書不過是求取功名富貴的手段,早已喪失了讀書的本義。這對于文人而言,是莫大的反諷。日記中記載有一位諸生帶病參加考試,結果死在考場上,管庭芬感嘆:“始真功名有重于性命者,亦大可悲矣。”[3]1336管庭芬前往北京投靠在京為官的族兄管蓼吟,見其“溺于嬖妾”,而不顧故鄉先人墳塋十余年,認為“是無人心也,無人心則不可與居”,于是堅決離去[3]647。這說明管庭芬堅持著內心道德的完整,沒有被權利和欲望占據心靈。正是因為管庭芬看到了科舉制度對人性的磨滅,敏銳地觀察到仕宦之路受役于名、受役于物的本質,他才逐步萌生了隱士心態,寧愿選擇清貧而自由的生活。他選擇隱士作為自己的人生意象,是對異化世界的逃離。他堅持一個真正的讀書人的身份,是對這個世界的最有力的反抗。在日益腐朽的帝國晚期,這是文人實現自我再生產的唯一方式。
從功名心態向隱士心態的轉變構成了管庭芬文學生活的內在推動力。管庭芬認為“詩望留名志已卑”[3]236,主張文學去功利化,直抒性靈。文學與隱士呈現出內在的一致性。在潛移默化中,文學生活變成了隱士心態和隱士意象的主要表現形式,不僅見證了管庭芬文人心態的轉變,也為一個底層文人走向日常與超越日常提供了可能。
科舉之路的挫折使得管庭芬無由進入統治階層指點山河,而文名實不出海寧一邑的事實也無法讓其在文壇上風云際會。伴隨管庭芬的是收租教課、讀書校書、柴米油鹽等日常生活。他的生活,是典型的江南底層文人的生活。在日常與文學之間的游移勾勒出管庭芬的生活樣態,也昭示著日常生活審美化的可能和生活世界與藝術世界走向融合的趨向。
在管庭芬的詩文作品中,雖然也偶見個人宏大志向和抱負的抒發,但更多為對日常生活的關注和書寫。出生于中下層文人家庭,積年讀書而未得功名,以及晚清社會動蕩(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運動)對當地的沖擊,這些都使得管庭芬家庭生活陷入窘境。這也促使管庭芬對基本生存投入真切關注。先秦以來的詩言志傳統在管庭芬的文學世界中已變得微弱難尋,以管庭芬代表的清代底層文人已經表現出志趣下移的特征。
管庭芬家中僅有少量田產可供收租,以此維持生計遠遠不夠。依據日記可知,管庭芬的主要工作是開館授徒和賣字畫。管庭芬極少在日記中寫到他具體的塾師生活。然而一則包含十首表現塾師生活詩作的記錄,卻為我們提供了想象塾師生活的參照。雖然該組詩并非管庭芬的創作,然而作為一名頗有資歷的塾師,管庭芬對詩中的內容表示了認同,并全詩抄錄。其中如“帳為鼠穿蚊屢入,衣無人洗虱堪捫。毛坑每見尿濺地,馬桶常教糞著臀”,“一盂薄粥堪充飲,半注黃湯不醉人”,“新開蒙館多難數,舊欠修金討不清”等詩句是對塾師苦況和尷尬生活情態的描寫[3]331-333。這份工作表面上體面,實則并不受人待見。管庭芬對之也并未抱有多少熱情,而賣字畫的生涯顯然還能讓他找到幾分樂趣。管庭芬有很大一部分文藝作品如為他人作畫題詩等都是應酬和治生之作,這些作品在本質上只是謀生的產物,他曾作“自嘆謀生筆一枝,全家衣食強支持”[3]940的感嘆。賣藝雖然收入微薄,卻是賴以生存的謀生手段,同時也是文學生活的一部分。
因此,我們能夠看到日記中有“腌菜三百余斤”[3]387的記載,也有《種菜詩》《采茶詩》等關于日常勞動的描寫。而那些對食物直接描寫的詩歌,更反映出管庭芬的文學對日常生活的映射。即如《種菜詩》“寧可飲無酒,不可食無菜”[3]1323的詩句,它傳達的主要是一種生活態度而非文學品格,在一定程度上是對詩意的消解。又如道光五年三月十九日和朋友聚會時吃到美味的木香餅,竟然口占一首長詩贊美此餅。道光二十七年七月十六日和友人吃魚生粥,并即席對此進行了詩歌唱和,詩中內容主要是表現魚粥的做法古樸和味道鮮美,如管庭芬句“鹽酸滋味正和中”[3]1268等。這種暢快享受美食的時光只是偶爾出現;而更多的時候是與饑寒和苦熱相伴。
管庭芬有《貧士吟》一詩自述其貧窮的生活:“朝來不覺飯蘿空,灶下濕薪看將絕。兒女啼饑方寸亂,欲我乞米始執爨。”[3]331這首長詩充滿了悲苦的心情。但管庭芬詩歌中更多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平靜安詳乃至淡淡的樂趣。如道光元年六月初九:
是夜苦熱,口占二絕。其一曰:“一輪月色竟拖紅,蒲扇難招漠漠風。只有亂蟬聲不斷,夜深喧破綠蔭中。”其二曰:“匡床六尺夢難安,撲面飛蚊滾作團。遙聽隔鄰小兒女,豆棚瓜架話檀樂。”[3]138
江南六月十分炎熱,悶熱多蚊蟲的夏夜讓人厭惡,從詩中可以讀到管庭芬生活中的無奈和煩惱,另一方面作詩本身卻將這種無奈和煩惱轉化為一種文學趣味。這些表現日常生活的詩歌大多呈現出通俗平易的風格,表達的多為日常知識、日常情感和生存經驗。在一定程度上,這類直白、通俗的表達是對詩意的消解,折射出詩人對日常的妥協,也是詩人審視自我生存的方式。
當然,作為一個文人,管庭芬自然也無法擺脫文人習氣,他的詩歌也不少表現文人化的生活世界。如園藝是明清江南文人的雅好,管庭芬也有如此雅興。在庭院中,管庭芬種植了不少梅蘭竹菊等草木,除了觀賞把玩外,也為自己提供了不少創作的素材。然而與前代詩人借物詠懷的抒情傳統不同之處在于,管庭芬的詠物詩更多表現為一種江南文人對高雅器物的玩賞。如道光元年九月廿四管庭芬作詠海棠詩一首,在日記中強調“聊以詠物而已。若曰有托,則吾豈敢”。其他如吟風弄月、游山玩水等文人風氣也是管庭芬文學生活的重要內容。他的文學創作本身即是一種文人生活。作詩不關乎詩作內容,而在于作詩這個行為本身,其形式意義大于內容意義。如管庭芬的有些“戲題”“戲擬”的詩作本身就帶有文字游戲的色彩,日記中“作詩遣悶”[3]517、“聊以破悶”[3]802等帶有娛樂性質的記錄,都暗示其創作對詩言志傳統的偏離。
透過管庭芬的日記,可以看到兩個世界,即生活世界和藝術世界。生活世界是其日常生活的基本圖景,而藝術世界則是經過藝術化的想象世界。在管庭芬那里,這兩個世界通過文學的方式實現了融合。這不僅是指在其詩歌表現了生活與藝術融合,而根本在于藝術內化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日常生活也為藝術世界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源泉。
在管庭芬的文學生活中,經常出現一些場景化的寫作情境,如在散步時和枕上進行詩歌創作。這些場景化的詩歌創作活動,為管庭芬生活世界與藝術世界的融合提供了一種生發機制,也折射出其寫作習慣和生活趣味。
作為一名鄉村塾師,管庭芬的工作較為輕松。館課之余,仍有大量時間讀書、散步。在其詩集序中,管庭芬這樣描述:
余弱冠后攜硯謀食,館于晏城沈氏,地當吳越古戰場,平原莽莽,丹楓無際,秋來絳霞結幄,紅雨飄帷,茅屋三間,點綴營秋畫意,且地居村僻,絕少足音,散步行吟,聊遣岑寂。[3]642
通過這段文字,可以得知管庭芬教書之所是風景優美的鄉野之地。管庭芬一邊在風景秀美的自然徜徉漫步,一邊作詩吟詩,來歌詠自然風光,抒發當時的心情。這是一種場景化的詩歌寫作情境,也是管庭芬日常化的生活習慣。管庭芬的一系列旅游活動如跋山涉水都不僅僅是單純的旅游,而經常是作為文學實踐而存在——詩歌素材的積累和藝術景觀的體驗。在日記中,管庭芬記載他游玩以搜尋素材,如道光十年庚寅十月十一“晚散步郊外,遙眺嶧山,群峰聳翠,石壁烘霞,更添奚料矣”。又與友人一起:“流水板橋,夕陽古渡,相與覓句題襟,往復酬唱,必至筆禿意盡而后止。”[3]417個人與自然的往復、溝通,通過文學的方式得以實現,并最終促成時空統一的藝術境界。
而另一種場景化的詩歌創作即枕上的詩文創作活動在管庭芬的日記中也很常見。枕上作詩經常伴隨著失眠與病痛,在內容上也與散步作詩的眼前之景不同,而是對記憶、想象、心情等的加工和表現。當這種枕上為詩的創作活動走向極端,就出現了通宵不寐乃至夢中作詩的情況。管庭芬是一個病弱的文人,敏感的神經和對文學思索的沉浸,經常導致他的失眠。夢中作詩在日記中有多處記載,如道光十五年九月廿一日、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廿三日、咸豐三年十月廿六日等。咸豐九年正月廿三的日記曰:
陰雨。偕生沐至惠力寺,小憩西麓山房而返。是宵夢至一處,茅舍竹籬,頗饒幽致,入內似書室,中懸一聯云:“尋一片苔磯垂釣,留幾間茅屋讀書。”聞寺鐘動而醒,豈示我終老牗下之兆乎?[3]1616
這段文字詮釋了藝術世界和日常世界的交融。夢中的詩句處于日常生活和藝術世界的交叉地帶。它作為常見的夢境活動既暗示了管庭芬生活的趨向,又極具藝術化的色彩,是另一個的審美境界,它通過一個文學化的夢境達到對生活的某種啟示。
散步、枕上作為日常化的反復出現的生活場景,為詩人管庭芬提供了一個詩歌生產的情境。在這樣的情境中,時間與空間的移動放緩,詩情在醞釀和生發。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通過文學活動發生聯系,讓生活世界和藝術世界的融合成為可能。而在這樣的場景化的詩歌創作情境中,管庭芬鐘愛即景隨機的吟詩方式——口占。相比于事后回憶與想象的詩歌寫作,“口占”的即時吟詠是隨著景物和事件的發生(回憶)而興起的,它需要詩人具備更加敏捷的才思,是一種具有文學表演性質的創作活動。這是一個摒棄功利的場合,是文學與生活的一種動態交融。詩人一邊漫步于景物中,一邊口占吟詩,自然景物不再單純地是自然景物,意識活動也不再單純地為意識活動,而具有了藝術的意義。如歌德所言:“藝術家在把握住對象那一頃刻中就是在創造出那個對象……使那對象具有更高的價值。”[7]如果說在自然風景中的漫游和無意識的夢境還較多地偏向于精神世界的話。那么,日常生活中的系詩于物和系詩于事則已昭示出管庭芬生活世界與藝術世界在物質世界里的融合。“系詩”是一個頗具意味的詞,有時也作“附詩”“題詩”,其意義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它們是對生活的記錄,也是對生活的升華。題畫詩、題壁詩、題扇詩等使得器物沾染上了詩人的情感,器物也因此提升了品格,獲得了文化的意義,是文人與世界發生關系的方式。它不是一種占有行為,而是一種去功利化的審美活動。當管庭芬“見舍后古梅一本,枝已半蠹,復發蓓蕾甚盛。因系以詩”[3]89之時,梅花因詩歌而成為生活史的一部分,日常生活也借助器物的詩性品格走向藝術化。
在管庭芬的生活世界中,寫詩變成了日常,而日常也在悄然詩化。生活世界與藝術世界走向了一定程度的融合。而在此融合中,事實上已經包括了藝術世界對日常生活的超越。
《管庭芬日記》因其文獻的完整性和豐富性,為考察一個江南底層文人的文學生活提供了絕佳的樣本。同時,管庭芬的文學生活因其與江南文學群體的密切聯系而獲得了典型意義,它代表了清代中后期底層文人形態的最大可能性。文學交往是文學生活的重要方面,也是文學生活由個體走向群體的基本路徑。管庭芬文學生活的典型意義正因其文學交往而得以呈現。
管庭芬的閱讀建立在一個書籍共享的文人網絡中,有學者指出以管庭芬為中心的書籍共享群體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一個學術共同體的形成[8]。而文學活動同樣也在一定程度上與文學書籍的共享網絡密不可分,例如管庭芬早年對戲曲小說書籍的閱讀多來自友人胡爾滎的推薦和贈閱。而以創作觀之,管庭芬的大部分詩作在創作動因上都與他人相關,如有的是唱和詩,有的是題贈詩,有的則完全是代作。在一些日常事件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閱讀、寫作與社交在這個江南文人的日常中密切關聯。如嘉慶二十五年十月,管庭芬的親友胡蕉窗寄給他《桃花扇》等戲曲作品,管庭芬讀完后,題寫了一首幾十言的歌行《題桃花扇長歌》,將此詩和書一并寄給胡蕉窗,胡蕉窗回信對此詩大加贊賞,并將管庭芬的詩裝訂在書后,要將此書作為世守本傳下去。這一過程中,文學寫作是由文學閱讀引起的,而文學閱讀則在文學社交中展開。
管庭芬的文學生活是江南文人文學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在管庭芬家鄉海寧,聚集著一些底層文人群體,他們由鄉村塾師、紳士和暫未取得功名的讀書人等組成。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底層文人群體對文學抱有非常濃厚的熱情,不僅相互借閱、贈送書籍,還經常舉行文學雅集,雅集的內容一般為飲酒、賦詩和詩文談論等。管庭芬一生參加過多個文學群體,包括早年隨父參與主要以舉業為要務的東海賦會,以及后來任塾師時參加以碧蘿吟館、筆花吟館(為友人書房)為中心的詩社、吟社等,還有一些短期、應時的吟社,如嘉慶二十二年參加胡蕉窗的“延秋之詠”[3]67,朋輩數人吟詠秋天,又如道光二十二年白居易生日,參加的祭祀白居易的活動,同人十四人“各即席成句,抵晚而散”[3]1108。這些文學社交活動在時間上具有歲時而作的特點,在形式上以同題分詠、同韻唱和最為常見。如道光九年“同人作消夏清課,分詠四律”[3]519,即是夏季同題分詠的詩會。另外,有些詩社還刊刻出版成員唱和的詩歌,寄送同人,如碧蘿吟館的唱和詩集就出了四集。至于兩人之間的詩歌贈答以及同游賦詩則十分普遍,在管庭芬的日常生活中幾乎月月有之,也是其文學社交的主要形態。文學活動偶爾也與政治結合。例如嘉慶十九年海寧干旱無禾,刺史易鳳亭勸賑以詩,“和者甚眾”,管庭芬也作詩四首,這些勸賑詩經過篩選集結出版。而這次以詩勸賑活動也發揮了巨大的社會作用,“合邑皆樂從而民無流亡”,海寧順利度過了災年[3]14。
管庭芬日記不僅細密地記錄了個人的文學生活,還廣泛地涉及到與其相關的文學社交圈,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展示江南底層文人的文學生活形態和特征的絕佳樣本。在管庭芬的文人交往圈中,存在著一個底層文人群體。雖然他們的文集沒有留傳下來,但是他們的活動卻被記錄在管庭芬日記中。他們的日常生活包括文學生活呈現出同質性:具有相同的命運,相似的人生遭遇,共同的生活趣味和追求,以及互滲共融的文學生活形態。他們組成了江南底層文人群體,而管庭芬只是其中的一個典型代表。文人群體間的相互唱和與品評并不單純為文學批評,同時也是友誼的體現,是文人間特有的社交方式,而文學本身則是這個社交網絡的粘合劑,所謂“交從文字密”[3]1405。在以文人為主體以文學藝術為中心的社群中,成員間達成文人身份的相互認同,促成文學知識和藝術作品的分享。管庭芬的文學生活是整個江南底層文人生活世界的投影。這些以文學為中心的個體的日常生活的有機集合,不僅展示了清代中后期底層文人形態的可能性,也為江南文人社會的生產提供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