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奎 常拉堂
冷戰時期,美蘇全球爭霸,兩國海軍積極參與,在世界各大洋展開了激烈的爭奪和對抗。蘇聯海軍從冷戰初期的大規模籌劃建設,到冷戰中期大型化、遠洋化和核導彈化海軍宣告建成,實力達到鼎盛,可與美國抗衡,再到冷戰末期的停滯、衰退,實力大為收縮,最后在1991年蘇聯解體后被俄海軍繼承,成為21世紀初期“名存實亡”(Fleet in being)①В.Д.Доценко,А.А.Доценко,В.Ф.Миронов:Военно-морская стратегия,?ЭКСМО?,2005,Стр.385.的海軍,是一個極具戲劇性變化的歷史過程。在此期間,蘇聯海軍作戰概念、思想和武器裝備發展的重大調整和改變,一方面取決于蘇聯領導人對不同時期國際軍事戰略形勢的判斷決策,另一方面也受到本國經濟實力、科技和軍工發展水平的影響。
本文研究分析的主要邏輯是:蘇聯領導人以國際戰略形勢判斷為基礎,不同時期賦予海軍不同任務,提出了不同的作戰概念。新的作戰概念帶動和促進了新裝備的研制和發展。軍事技術和裝備發展作為先決條件,又促進了新作戰概念的誕生和更替。總體而言,蘇聯海軍在冷戰時期的作戰概念和裝備發展,是以美軍為“鏡面”,由“任務”做牽引,以“技術”作保障,通過“追趕”“非對稱”和“超越”等方式不斷發展演進的。
(一)國際戰略形勢判斷。冷戰初期,蘇聯在斯大林執政時期制定了規模宏大的遠洋海軍建設計劃,但因戰爭創傷巨大,處在恢復和建設時期的蘇聯海軍實力不強,只能協助陸軍在瀕海方向執行防御性任務。到了赫魯曉夫執政時期,全球國際形勢急劇惡化,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和以美國為首的資本主義陣營在各個領域,尤其在軍事領域展開了激烈的對抗和角逐,冷戰不斷升級。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開始對蘇聯推行“大規模報復”戰略,加緊在蘇聯周邊建立軍事基地,構筑對蘇聯的鉗形包圍。
這一時期,隨著火箭和核武器技術的不斷發展,蘇聯領導人對國際戰略局勢的判斷是,未來戰爭是兩大敵對社會體系之間的決戰,是世界性大戰,是火箭核戰爭。因此,蘇聯在軍事戰略上先后提出了“戰區核戰爭戰略”和全球性“無限制火箭核戰爭戰略”概念,將核武器絕對化,推崇核武器致勝論,將核武器視為“軍隊發展和建設的方向”。
(二)“火箭核突擊”作戰概念的提出和內涵。在此基礎上,蘇聯海軍于1956年提出了“火箭核突擊”作戰概念,認為未來海戰“是一場為爭奪海軍基地(包括前沿、中間和主要基地),以及基地周邊水域、島嶼、海峽和海上通道而進行的頑強而艱苦的斗爭。這場斗爭將由海軍、陸軍和空軍緊密協同,按照統一的計劃實施,旨在遂行由整個國家武裝斗爭目的所決定的戰略和戰役任務”。①李抒音主編:《俄聯邦軍事基本情況》(上冊),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298 頁。
“火箭核突擊”作為未來海戰的基本樣式,強調實施戰略進攻,力爭破壞敵人的軍事和經濟實力,確保蘇聯國家的海洋邊境不受侵犯,通過實施獨立的和聯合的海上戰役最大限度地削弱敵海軍兵力。②Виталий Доценко:Флоты ХХ века,История военно-морского искусства,Том Ⅱ,?ЭКСМО?,2005,Стр.390.這一作戰概念是蘇聯海軍建設遠洋核導彈力量和制定各種戰役戰術的基礎,也是這一時期蘇聯海軍各種作戰概念的集中反映。它不僅確定了海軍兵力的使用樣式和方法,而且至少為蘇聯海軍未來10—15年的發展制定了藍圖。“火箭核突擊”作戰概念的重點,是使用戰略核潛艇對敵沿海和縱深內的地面及海上目標實施突擊。
(三)武器裝備發展方向和重點。蘇聯海軍的“火箭核突擊”作戰概念,將戰略核潛艇建設置于首位,認為彈道導彈核潛艇可以將世界大洋作為移動發射平臺,對敵目標實施洲際打擊。蘇聯海軍優先發展潛艇的理由還在于:潛艇的建造周期短于大型水面艦艇,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提升海軍的戰斗力。更重要的是,核潛艇可以在廣闊的大洋上以對岸攻擊的方式直接打擊停泊在港內的美國航空母艦。
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反對建造大型水面艦艇,認為航母是“侵略武器”,是海上“活棺材”。但是,水面艦艇作為戰略導彈核潛艇展開、作戰和對抗敵火箭運載工具的一種重要裝備,當時并沒有完全停止發展。隨著蘇聯海軍走向遠洋,適合在大洋行動的大型反潛艦、巡洋艦、航空母艦以及為水面艦艇和潛艇實施掩護的海軍航空兵,也逐漸開始大規模建設。
應該說,在武器裝備建設方面,蘇聯海軍一直在“追美”發展。美國海軍在航空母艦、大型水面艦艇、兩棲作戰兵力以及核潛艇數量方面占據絕對優勢。如美國的第一艘核動力潛艇“鸚鵡螺”號于1955年已建成交付海軍使用,而蘇聯海軍的第一艘核潛艇627 型首艇“鯨魚”號在1958年才建成交付使用。從1950年12月到1964年5月,美國海軍共建造了20 艘核潛艇,相比之下,蘇聯海軍的戰略核力量落后于美國。
需要說明的是,受當時國力、技術和政策等影響,蘇聯這一階段還沒有建立起一支均衡發展、能有效遂行上述各項任務的海軍。
(一)國際戰略形勢判斷。20世紀70—80年代,蘇聯進入勃列日涅夫執政時期,兩大陣營對抗更加激烈。此時蘇聯國力到達鼎盛,為其海軍的全面建設創造了條件。蘇聯海軍的崛起,一改美國海軍獨霸世界海洋的局面,開辟了美蘇爭霸海洋的歷史新格局。蘇聯對美開始奉行以“積極進攻”為主要特征的軍事戰略,乘美國深陷越戰泥潭的有利時機,大力發展軍事力量,特別是戰略核力量。蘇聯作為一個社會主義世界強國,必須成為“世界革命浪潮”的中流砥柱。③陳之驊、吳恩遠、馬龍閃主編:《蘇聯興亡史綱》,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199 頁。建立和發展遠洋核導彈海軍的目的,首先是遏制和抗擊美帝國主義及其盟國從大洋方向對蘇聯及其盟友的入侵,其次是擴大蘇聯對世界大洋重要地區和事件的影響,以“世界革命”為旗幟,向外傳播與輸出共產主義,以此提高蘇聯在世界范圍內的地位和實力。
(二)“遠洋進攻”作戰概念。在“積極進攻”整體戰略思想的指引下,海軍總司令戈爾什科夫元帥提出的“遠洋進攻”作戰概念,是對這一時期蘇聯海軍作戰概念的高度概括。①[蘇]謝·戈爾什科夫:《國家的海上威力》,北京:三聯書店,1977年,第403 頁。“遠洋進攻”的實質是主張與美國進行大洋決戰,爭奪海上霸權,這符合當時美蘇兩國的冷戰思維。在“遠洋進攻”總體作戰概念的指引下,為有效遂行各種任務,蘇聯海軍這一時期創建并不斷完善了一整套新作戰樣式,如“參加陸戰區戰略核力量實施的戰略性戰役”“實施以海軍為主的海洋戰區戰略性戰役”“艦隊戰役”“海上戰役”和“海上戰斗”等等。②В.Д.Доценко,А.А.Доценко,В.Ф.Миронов:Военно-морская стратегия,Стр.350.
1980年,蘇軍頒布的《蘇聯武裝力量準備和實施戰役概述》,將“海戰區戰略性戰役”最終定義為“各艦隊,以及武裝力量其他軍種按照統一的企圖和計劃所實施的協調一致的戰役和戰斗行動的總合,目的是粉碎敵海軍的主要兵力集團,挫敗或削弱其來自海洋方向對蘇聯目標和蘇聯武裝力量目標實施的突擊,阻止(破壞)敵遠洋戰略運輸,封鎖島國或占領其領土,以及為蘇聯海軍遂行其他可能在戰爭中出現的戰略性任務創造良好條件。”③В.Д.Доценко,А.А.Доценко,В.Ф.Миронов:Военно-морская стратегия,Стр.378.
1981年,蘇聯海軍又提出了“艦隊戰役”這一新作戰概念,認為它是貫穿海上武裝斗爭全過程的一種作戰樣式,是指“分艦隊和區艦隊同時和依次實施的在目的、地點和時間上協調一致和相關關聯的戰役,以及由海軍聯合編隊和編隊在大洋(大海)戰區與武裝力量其他軍種的軍團和兵團一起,按照遂行戰略性或戰役性任務的統一企圖和計劃所實施的個別海上戰役和戰斗行動”。④В.Д.Доценко,А.А.Доценко,В.Ф.Миронов:Военно-морская стратегия,Стр.378~380.
“艦隊戰役”分“大洋戰區艦隊戰役”和“海戰區艦隊戰役”兩種。“大洋戰區艦隊戰役”的縱深為5000 千米,正面寬度設定為3000 千米;“海戰區艦隊戰役”的縱深和正面寬度只有300—500 千米,持續時間長度約20 晝夜。1999年,“海戰區艦隊戰役”又被命名為“在海域實施的艦隊戰役”。在艦隊戰役的框架下,除區艦隊和戰役分艦隊實施的戰役之外,還有其他許多海上戰役,如旨在消滅敵地面目標、消滅敵導彈潛艇、消滅敵航母戰斗群、在閉海和近岸海域粉碎敵海軍兵力、破壞(挫敗)敵海洋運輸、保衛己方兵力駐泊地和海上交通線,以及登陸戰役等。
為了提高海軍兵力戰備水平,蘇聯海軍還提出和不斷完善了“戰斗值勤”“戰斗值班”和“戰斗巡邏”這樣層層提升的戰備等級概念。從1963年開始,“戰斗值勤”成為蘇聯海軍戰備的最高形式,指的是海軍兵力在海戰區和大洋戰區按照統一的計劃和企圖所實施的措施總合,目的是使海軍兵力保持經常性戰斗準備,以便在軍事行動一開始便能有效遂行其所受領的任務和于平時在重要的作戰地區保障國家利益。“戰斗值班”實際上是蘇聯海軍平時活動的一種基本類型,是艦隊兵力保持戰備水平的最高形式,可防止敵人發動突然襲擊。“戰斗巡邏”則是指潛艇和水面艦艇及其搭載的武器和海軍陸戰隊員位于戰斗值勤海域,做好準備對地面和海上目標使用武器,或使登陸兵上陸的機動行動。
(三)“飽和攻擊”作戰概念。國內有些軍事專家將這一時期蘇聯海軍的作戰概念總結為對海和對岸實施“飽和攻擊”。“飽和攻擊”在蘇聯軍事理論體系中,亦被稱為“密集火力突擊”⑤張金春等:《反艦導彈對海目標飽和攻擊輔助決策系統研究》,《戰術導彈技術》2014年第2 期。,即通過大量建造和大膽使用載機巡洋艦、戰略核潛艇、攻擊性核潛艇和航空兵等,對敵海軍的大型水面、水下目標和岸上目標,以及縱深內的政治、經濟、軍事中心,在戰爭爆發后實施先發制人的、突然的、毀滅性核突擊和常規巡航導彈突擊,一舉消滅敵人的防御體系和戰爭能力,以連續的戰役突破取得決定性戰果,最終達成速戰速決的目的。
對岸“飽和攻擊”,是一種非對稱作戰方法,可以揚長避短,發揮蘇聯海軍的優勢。蘇聯海軍水面艦艇的主要任務,是保障其潛艇在大洋地區的展開和作戰,側重于反潛,與美國航母編隊具有的多種作戰能力和實力相比,并不占據優勢。但蘇聯海軍潛艇力量經過多年建設,總數接近美國的3 倍,戰略核潛艇數量則是美國的2 倍。蘇聯核潛艇噸位大,續航力遠,所搭載的導彈數量多,潛艇靜音技術好,可隱蔽航行到美國近岸,對位于大西洋和太平洋沿岸美國重要的城市目標,如行政、經濟、工業中心和軍事目標,實施密集核突擊和常規武器突擊。所以,蘇聯的核潛艇對岸攻擊,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符合蘇軍當時所奉行的“積極進攻”和“遠洋進攻”戰略。
通過“飽和攻擊”打擊大洋深處的美國航母編隊,蘇聯海軍認為有三個步驟。首先,由偵察衛星和偵察機定位航空母艦編隊的位置,然后引導附近的核潛艇對航母進行不間斷跟蹤,最后再集結多艘導彈核潛艇,對航母編隊實施連續不斷的遠距離密集導彈飽和攻擊,可在200 千米外甚至更遠的距離發起攻擊。①田原:《冷戰時期的蘇聯海軍發展及其啟示》,《軍事歷史研究》2013年第2 期。這種戰法類似二戰時期德國的“狼群”戰術,所不同的是,它以反艦導彈而不是以魚雷武器為主,攻擊距離比魚雷武器大得多,可以在200 千米,甚至500 千米—550 千米以外發動攻擊。另外,蘇聯導彈核潛艇攜載的導彈數量大,如從1980年開始建造的第三代949 型和949A 型核潛艇,水下排水量可達22500 噸,水下航速可達30 節,可搭載24 枚“花崗巖”反艦巡航導彈,最遠攻擊距離可達500 千米—550 千米。有2 至3 艘這樣的核潛艇,就可重創或擊沉美國航空母艦。
(四)武器裝備發展方向和重點。以任務為牽引,以作戰為需求,這一時期蘇聯海軍裝備建設一直朝大型化、遠洋化和導彈化發展。20世紀70—80年代是蘇聯海軍發展的繁榮期,遠洋核導彈海軍建設工作初戰告捷,實力到達頂峰,與美海軍勢均力敵。以數量為例,到1985年前后,蘇聯北德文斯克、列寧格勒(今圣彼得堡)、阿穆爾共青城、高爾基、雅羅斯拉夫爾、斯大林格勒(今伏爾加格勒)等造船廠共計建造了3600 多艘作戰艦艇,為海軍兵力在遠洋和近海行動創造了條件。其中,遠洋兵力集團包括500 艘作戰艦艇(247 艘核潛艇,253 艘大型水面艦艇),近海兵力集團的編成包括3100 艘作戰艦艇(2048 艘水面艦艇和快艇,495 艘登陸艦和登陸艇,557 艘掃雷艦)。②魏剛主編:《俄羅斯海戰論》,常拉堂等譯,北京:海潮出版社,2004年,第216 頁。在發展艦艇兵力的同時,海軍航空兵也得到了迅速發展,其編成包括5 個海軍導彈航空兵師和9 個反潛航空兵團。海軍陸戰隊的編成包括1 個師和3 個旅。整個海軍的兵力達50 萬人。

蘇美海軍基地核力量的發展動態對比③[俄]И.М.卡皮塔涅茨:《第六代戰爭中的海軍》,李太生等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年,第61 頁。
這一時期,蘇美兩國海軍實力實際上已達到“鏡面對等”。根據蘇聯造船計劃,西方建造的所有型號和級別的艦艇,在蘇聯都應該得到發展。俄羅斯軍事專家認為,當時蘇美兩國海軍實力達到“鏡面對等”,最終促使了雙方在相互理解和軍控談判的基礎上,達成了核裁軍和其他相關條約的簽署。
“非對稱發展”仍然是這個時期蘇聯海軍裝備建設所遵循的重要原則。蘇聯海軍避開美國航母和其他大型水面艦艇作戰能力強的優勢,側重發展潛艇力量。當美國建立了強大的水聲觀測系統之后,蘇聯海軍就加大了大噸位核潛艇的建設,以便搭載更多數量的遠程導彈武器,對敵目標遠距離實施飽和攻擊。如1983年建造的試驗用685 型鈦合金多用途核潛艇“共青團員”號,潛深超過世界上任何一艘戰斗潛艇,工作潛深為1000 米,極限潛深為1250 米,最大航速為30.6 節。在1000 米海深時,潛艇已經不能被任何潛在敵人的各種水聲器材發現。又如1969年建成的661 型核潛艇排水量達8000 噸,雙軸核動力裝置功率達80000 馬力,能將潛艇的最大航速提升至44.7(時速相當于83 千米/小時)節。
“古巴導彈危機”之后,蘇聯海軍總司令戈爾什科夫元帥提出的建設“均衡發展”海軍理論,開始受到了蘇聯軍政領導人的特別關注。蘇聯海軍意識到了建造大型水面艦艇的重要性,一批大型水面艦艇,如導彈巡洋艦、航空母艦等開始建造。
(一)國際戰略形勢判斷。到了冷戰末期,美蘇兩大集團全球爭霸,曠日持久的軍備競賽給雙方帶來了巨大的經濟消耗。蘇聯經過10年阿富汗戰爭(1979—1989),更是雪上加霜,政治、經濟、軍事、外交危機四伏。為化解外部威脅和內部矛盾,戈爾巴喬夫在1985年執政后,提出了政治“新思維”和“純防御性”軍事學說,致使蘇聯軍事戰略發生了二戰結束以來最為深刻的變化。“新思維”強調“全人類的價值”高于一切,不以意識形態論親疏遠近。
“純防御性”軍事學說一掃昔日俄羅斯帝國和超級大國蘇聯的“進攻性”和“擴展性”軍事戰略,認為核戰爭是一種變態,既不會達成任何戰略目的,也不會達成任何政治目的。非核戰爭也將造成與核戰爭不相上下的毀滅性后果。因此,蘇聯把防止戰爭和避免戰爭作為其軍事戰略的首要任務。在軍事建設上,強調“合理夠用”的“質量建軍”方針;在作戰方法上,把“非進攻轉向防御”作為軍事行動的基本類型;在兵力部署上全面收縮,撤回了海外絕大部分駐軍和海軍基地。戈爾巴喬夫推行的“新思維”和“純防御性”軍事學說,目的是為了改變對抗做法,謀求與西方緩和,從而減輕外部壓力和為國內改革提供平穩的外部環境。
(二)“區域性防御”作戰概念。這一時期蘇聯海軍的作戰概念可以歸納為“區域性防御”。與冷戰初期蘇聯海軍遵循的“近海防御”不同,“近海防御”主要任務是配合陸軍,抗擊敵來自海洋方向上的侵略,保衛瀕海方向己方重要目標的安全,但“區域性防御”除了保衛蘇聯的海岸線安全外,還增加了保衛海上交通線、海上樞紐、要地等“戰略地帶”的內容。這種作戰概念的提出,可以被看作是在戰略收縮的大背景下,蘇聯不想放棄海權的折中之舉。在作戰樣式上,保障戰略導彈核潛艇的戰斗穩定性,成為這一時期蘇聯海軍面臨的一項重要任務。艦隊戰役已經去掉了“戰略性”描述,主要表現樣式為“艦隊兵力參加的海上登陸、抗登陸、空中、防空和空降聯合戰役”①В.Д.Доценко,А.А.Доценко,В.Ф.Миронов:Военно-морская стратегия,Стр.380.。
(三)武器裝備發展方向和重點。戈爾巴喬夫接手的蘇聯海軍擁有各型作戰艦艇1880 艘,包括361艘潛艇、4 艘航母、2 艘直升機航母、2 艘重型核動力巡洋艦、38 艘導彈火炮艦、69 艘驅逐艦、194 艘大型反潛艦和護衛艦、400 艘導彈快艇和魚雷快艇、300 多艘拖船和數十艘登陸艦②Военно-морская академия:Основа военно-морской науки.Военный теоретический труд.-М:Воениздат.,2008,Стр.380.。
但自1986年始,戈爾巴喬夫放棄了十年造船計劃,相關項目的建設撥款也宣告停止。海軍裝備發展進入了一個大規模縮減和停滯的階段。據統計,從1990年開始,海軍的訂貨總量縮減到不足原來的1/20。海軍艦艇總數下降了36.2%(從428 艘下降為273 艘),擔任戰斗值勤的艦艇數量下降了87%(從210 艘下降到了28 艘),海軍人員編成下降了60%(從42.4 萬下降到16.9 萬)。新型艦艇的列裝更是困難重重,每年用于艦艇的撥款不超過艦艇造價的3%-5%。③[俄]И.М.卡皮塔涅茨:《俄羅斯海戰論》,常拉堂譯,北京:海潮出版社,2004年,第219 頁。
1991年,戈爾巴喬夫政治“新思維”改革失敗,此年12月24日,蘇聯解體。1992年3月,俄海軍在接管大部分蘇聯海軍的基礎上宣告重建。新成立的俄羅斯海軍,雖繼承了前蘇聯四大艦隊(北方艦隊、太平洋艦隊、波羅的海艦隊、黑海艦隊)和一個獨立區艦隊(里海區艦隊)的大部分編制,但實力已大不如前。俄聯邦建國初期,由于國內經濟危機加劇,政府對海軍投入銳減,致使海軍兵力的數量和質量指標急劇惡化。俄迫不得已,只能將海軍從世界海洋一些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地區撤收,停止了地中海分艦隊、印度洋分艦隊、太平洋分艦隊和其他艦艇編隊的戰斗值勤活動。海軍航空兵失去了在古巴、中東、非洲和其他一些地區的機場網,遠洋飛行停止,只能擔負一些近海地區維穩、反恐、護航護漁等防御性任務。
冷戰時期,蘇聯海軍作戰概念、使命任務和裝備發展依據國際國內形勢變化幾經重大調整。從歷史和現實的維度出發分析冷戰時期蘇聯海軍作戰概念和裝備的發展演變過程,可以得出以下幾點啟示:
(一)強大海軍的建設必須與時代同步。蘇聯橫跨歐亞大陸,瀕臨三大洋,是一個陸海兼并、地域廣闊、資源十分豐富的世界性大國。蘇聯要維護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資源財富,保衛國家海洋利益安全,必須建設一支強大的海軍。冷戰時期,蘇聯海軍的建設以美國為參照物,依據美國這個潛在敵人的戰略思想、作戰樣式、作戰能力和武器裝備發展情況及時做出反應,提出了具有鮮明特色的作戰思想和作戰概念,這是符合冷戰時代要求的必然選擇,是時代的客觀需要。
(二)強大海軍的建設必須與國家的綜合國力、與捍衛國家利益的戰略目標相匹配。冷戰延續40多年,雖說是兩大集團之間的殊死較量,但美國和北約國家以一體化為基礎,攜手并進,合作發展海軍裝備,而蘇聯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發展海軍,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確實是一種奇跡。美蘇兩國海軍實力達到“鏡面對等”,最終促使了雙方的相互理解和軍控談判,并進一步促使核裁軍和相關條約的簽署,這是有利的一面。但過分追求全球爭霸和擴軍備戰,嚴重消耗了蘇聯國力。俄軍事專家分析認為,冷戰中的蘇聯,實際上已超出保衛國家利益的范疇,而是走到了竭力捍衛“政權利益”的誤區中。
(三)強大海軍的建設需要做到守成創新。近年來,俄國海軍不僅在繼承蘇聯海軍傳統作戰概念和理論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重大調整和修訂,同時還跟蹤、吸收美國等西方國家先進作戰理念,借鑒和使用了諸如“分布式殺傷”“混合戰爭”“網心戰”等美式作戰新概念,初步形成了具有俄軍特色的“海軍戰略行動”“艦隊戰役”“精確作戰”“空中—太空—海洋突擊性和防御性戰役”“體系對抗”和“第七代戰爭”“核遏制和非核遏制”“信息心理戰”等戰略概念,使得俄國海軍作戰概念真正做到了跟隨時代的步伐,在繼承中得到發展和壯大。
(四)蘇聯海軍在冷戰不同時期提出的不同作戰概念至今仍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冷戰結束后,盡管國際軍事、政治和經濟形勢與格局已發生了巨大變化,但俄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和對抗,從歷史的慣性和現實情況看仍然難以調和。蘇聯海軍在冷戰時期發展和積累起來的強大基礎,包括軍事技術儲備、作戰概念、作戰使用樣式等理論和實踐,是目前俄海軍發展的寶貴財富,現實意義不可忽視。如“火箭核攻擊”“飽和攻擊”“遠洋進攻”和“非對稱發展和作戰”等概念,都隨著近幾十年計算機信息、網絡技術和精確制導武器的發展積累,獲得了新的形式和內容。還有些概念,如“海戰戰略行動”“艦隊戰役”“海上戰役”和“海上戰斗”等,至今仍在沿用。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蘇聯時期海軍的作戰概念,是根植于俄帝國海軍幾百年發展和使用的歷史經驗基礎之上,經過反復研究、實踐和完善而構建起來的完整理論體系,是海軍軍事學術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詳細的內涵和嚴謹的表述,與美軍目前提出的具有頂層設計功能的可視化作戰概念有本質區別。本文研究分析的只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