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諲墓志》《崔垍墓志》《崔氏殤子墓銘并序》志文考釋及相關問題考述

劉 儒

(廣西大學 文學院，南寧 530004)

劉禹錫《崔陲神道碑》、杜牧《崔郾行狀》首述崔陲家族源流，崔陲一門六子，為中晚唐文學家族之典范。新出土的《崔諲墓志》《崔垍墓志》《崔氏殤子墓銘并序》與崔陲家族存在關聯，為崔陲家族墓志。《崔諲墓志》墓主崔諲系崔陲之兄；《崔垍墓志》墓主崔垍系崔酆子，即崔陲之孫；《崔氏殤子墓志銘并序》墓主系崔陲曾孫，即崔郾之孫。筆者依據志文內容，結合傳世文獻，對三篇墓志相關內容進行考釋和探討，庶幾有所發現。

一、《崔諲墓志》志文考釋及相關問題考探

唐故大理主簿清河崔公(諲)墓志銘并序[1]445

尚書膳部員外郎于公異撰

維唐貞元五年正月廿六日，大理主簿崔公沒于長安新昌里，春秋六十有八。其年八月十五日歸祔于洛陽偃師縣先塋，禮也。公諱諲，字敬仲，清河武城人也。九代祖寅，官婚清甲，故稱小房焉。與范陽盧翹、隴西李強、滎陽鄭瑤為世親焉。積厚降儒，委仁纂賢，盤如崇山，注如長川，地由人高，才為世出，其崔氏乎。曾祖道郁，皇太中大夫、婺州司馬。祖綜，正議大夫、上柱國、醴泉縣令。父佶，皇通議大夫、太子中允，贈汝州刺史。咸以清德懿范，顯于家邦。公本于孝仁，散為百行，楨干無葉，醇源不醏。經史之學，升堂睹奧，藝文之旨，聆風達微。童丱之歲，即為外王父黃門監盧公、伯舅兵部侍郎奐器異之。兵部以其子妻賢自出也。始以孝廉，射策上第，補臨洺尉，轉朝邑尉、湖城主簿、安邑尉、伊陽尉、告成丞，至大理主簿，凡六任。在臨洺□，采訪使韋虛舟命為支使，司空王思禮、河中觀察使李齊運洎京兆尹辟書交至，咸請介副。居大理也，君子盡心，冤人多出。前后所蒞，門不受私，乘軺察風，投刃鞫訟。名在初命，禮從上賓，才使然也。宜其豐福難老，登于膠庠，今道盡數窮，學者所以疑于命也。嗚呼！以公之友悌仁信，寬明齋莊，簡而能通，群而不雜，捐華采實，好退遺榮。處下無劘切之言，居窮無隕獲之色，其古賢歟？賢而遘屯，仁而莫壽，暗忽回適，謂之何哉？公繼夫人滎陽鄭氏榮王府主簿铦之女，铦即瑤之猶子也。夫人都淑纂組，中外宜之。大歷五年，先公而逝，今則祔焉。公母弟陲，御史中丞河東鹽鐵等使，依仁致用，郁為盡臣。三女，長適渤海李文楷，哭泣無節，奄□而謝。一子郕，前守潞州參軍，徒跣奉喪千里歸葬。季以德升，男以孝著，女以慕終。如是公為不沒矣。銘曰：

泱泱齊風崔之先，□門似續世世賢。大理器用牛無全，六佐使車官不遷。□□連息古所然，洛之濱兮嵩之下。松柏攢攢封野土，□□□焉終萬古。

《崔諲墓志》系于公異撰，題署“尚書膳部員外郎于公異撰”。志文首記墓主卒于貞元五年(789)，享年68歲，根據墓主卒年時間推知崔諲生于開元九年(721)。卒地為長安新昌里，據《唐兩京城坊考·西京》卷3記新昌里“次南新昌坊。南門之東，青龍寺。……禮部尚書李益宅。……刑部尚書白居易宅。”[2]152其后介紹墓主生平，“公諱諲，字敬仲，清河武城人也”，志文與《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清河小房崔氏”記“諲，大理主簿”[3]2757文獻相同，且補《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崔諲字號之闕。志文敘述崔諲世系，“九代祖寅，官婚清甲，故稱小房焉。……曾祖道郁，皇太中大夫、婺州司馬。祖綜，正議大夫、上柱國、醴泉縣令。父佶，皇通議大夫、太子中允，贈汝州刺史。……公母弟陲，御史中丞河東鹽鐵等使，依仁致用，郁為盡臣。”此則文獻與劉禹錫《崔陲神道碑》、杜牧《崔郾行狀》《崔鄲墓志》所述“清河小房崔氏”世系發源一致，同時揭示了崔諲與崔陲兩人的兄弟關系，且補杜牧《崔郾行狀》、《崔鄲墓志》所述崔陲官職之漏。

《崔諲墓志》記貞元五年崔陲任御史中丞河東鹽鐵使，與劉禹錫《崔陲神道碑》記崔陲“居無何，韓晉公為丞相，制國用，思公前績，乃傳召之。抵京師，授檢校戶部郎中，兼侍御史，斡池鹽于蒲”[4]1249的文獻契合。《崔諲墓志》述崔道郁為曾祖，補劉禹錫《崔陲神道碑》、杜牧《崔郾行狀》、《崔鄲墓志》之未載，與《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記崔諲曾祖崔道郁印證，志文載崔道郁官職為“太中大夫、婺州司馬”，補《新唐書》表崔道郁仕履官爵之闕。此外，《崔諲墓志》記載了崔氏家族子弟與范陽盧氏、隴西李氏、滎陽鄭氏的聯姻現象，志文云“與范陽盧翹、隴西李強、滎陽鄭瑤為世親焉”，劉禹錫《崔陲神道碑》亦云“與姑臧李、范楊盧世為婚媾，入于婚黨，無第二流，言門閥者許為時表”。崔氏弟子恪守世族婚媾規矩，《崔諲墓志》記崔諲“外王父黃門監盧公、伯舅兵部侍郎奐”，可知崔諲父崔佶娶盧氏，崔諲“繼夫人滎陽鄭氏榮王府主簿铦之女”，崔諲長女“長適渤海李文楷”；劉禹錫《崔陲神道碑》記崔陲夫人“隴西李氏，汾州司倉參軍咸一之女”；《崔鄲墓志》記崔鄲夫人“范陽盧氏，宣州宣城縣尉逷之第二女”[5]；《崔協墓志》記崔協父崔彥融夫人“先鄭國太夫人，故充海節度使鄭公助之女也”，崔協夫人“范陽夫人盧氏，鼎甲名門，綽有淑德”，崔鄲子“長日壽光，娶第二房范陽盧氏”[6]。中晚唐宦媾之風盛行，清河崔氏遵循祖訓，與盧氏、李氏、鄭氏結為婚姻聯盟，通過婚姻關系鞏固家族政治地位，提升婚配雙方家族勢力，乾符二年(875)《唐故振武觀察支使將仕郎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里行清河崔府君(茂藻)墓志銘》敘述唐代崔氏宦媾制度始于北魏時期，“其先齊太公之后，在周秦時即為著姓。自元魏以降，至于一國朝，冠婚之盛，首于甲乙方。”[7]2473貞元十四年(798)《唐故河南府河南縣主簿崔公(程)墓志銘并序》載“婚姻冠冕，光照史籍，千載世一祿，百家領袖”[7]1906，大中八年(854)《□□□□□使持節曹州諸軍事守曹州刺史賜紫金魚袋清河崔府君(翚)墓志銘并序》述“代承冢嫡，家風宦媾，四海推為上門，顯焯于國史家牒，……宦媾之盛，時無與倫。”[7]2319乾寧五年(898)《故右拾遣清河崔府君(艤)與滎陽鄭氏夫人合祔墓銘并序》墓主舅氏李冉撰志云：“元魏以降，冠閥間獨稱四姓，清河之族，實為華茂。……我家與崔氏世接姻媾，追榮秦晉。”[7]2535

志文記墓主崔諲幼時深受家族經史藝文教育影響，其弟崔陲亦表現出出眾的文學才華，劉禹錫《崔陲神道碑》記曰：“(崔陲)力行好學，于子道以孝聞，處伯仲間以友聞，讀《易》至編絕，以精義聞，至德中戎揭猾夏，王師出征。公少有奇志，思因時以自奮，乃作《伐鯨鯢賦》上獻，既聞耳矣，果器之。”[4]1248崔諲因年幼好學受到外祖父黃門監盧懷慎、舅父兵部侍郎盧奐格外器重。盧懷慎與其子盧奐兩《唐書》有記載，《新唐書·玄宗本紀》記：開元元年“癸卯，盧懷慎檢校黃門監”[3]122；《舊唐書·盧懷慎傳》載：“子(盧)奐，早修整，歷任皆以清白聞。開元中，為中書舍人、御史中丞、陜州刺史。……尋除兵部侍郎。”[8]3069崔諲以舉孝廉出仕，遷轉六職，懷才不遇，沉跡下僚。其任臨洺尉時，“采訪使韋虛舟命為支使，司空王思禮、河中觀察使李齊運洎京兆尹辟書交至”，據《舊唐書·韋湊傳》載：“季弟(韋)虛舟，亦以舉孝廉，自御史累至戶部、司勛、左司郎中，歷荊州長史，洪、魏州刺史兼采訪使，多著能政。”[8]3147查《舊唐書·肅宗本紀》載：上元元年(760)“太原尹王思禮進位司空……己卯，以星文變異，上御明鳳門，大赦天下，改乾元為上元。”[8]258《舊唐書·德宗本紀上》載：興元元年(784)“己巳，以陜虢防遏使唐朝臣為河中尹、河中同晉絳節度使，御史大夫李齊運兼京兆尹。”[8]186志文又稱崔諲后娶榮王府主簿鄭铦之女，鄭铦即鄭瑤之侄，鄭铦、鄭瑤事跡兩《唐書》失載。榮王李嗣玄，唐玄宗李隆基第六子，據《舊唐書·玄宗本紀上》載“嗣玄改名滉，封榮王”[8]341。志文述崔諲有三女一子，“三女，長適渤海李文楷，哭泣無節，奄□而謝。一子郕，前守潞州參軍，徒跣奉喪千里歸葬。”《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崔諲子嗣記有崔郕，“郕，字士則，楚州刺史、淮南營田副使”，志文記崔郕守潞州參軍，恐為出仕初授之職。

《崔諲墓志》撰志題署“尚書膳部員外郎于公異撰”，《唐尚書省郎官石柱題名考》《舊唐書·于公異傳》均未載于公異任膳部員外郎一職，據此方墓志可補其職官之闕漏。據《舊唐書·于公異傳》載：“于公異者，吳人。登進士第，文章精拔，為時所稱。建中末，為李晟招討府掌書記。……公異初應進士時，與舉人陸贄不協，……及貞元中陸贄為宰相，奏公異無素行，黜之。詔曰：‘祠部員外郎于公異，頃以才名，升于省闥。其少也，為父母之所不容，宜其引慝在躬，孝行不匱，匿名跡于畎畝，……宜放歸田里，俾自循省。其舉公異官尚書左丞盧邁，宜奪俸兩月。’”[8]3767于公異任祠部員外郎，《唐尚書省郎官石柱題名考》卷22有載[9]，《舊唐書》述于公異建中末任李晟招討府掌書記，貞元中轉祠部員外郎，兩則文獻均未言及其任祠部員外郎具體時間。其中于公異在貞元九年(793)為于申撰《唐故朝議郎行尚書屯田員外郎上往國梁縣開國子賜緋魚袋河南于君(申)墓志銘并序》，題署為“從叔朝散大夫前行尚書祠部員外郎公異撰”，根據撰志時間及題署可斷定貞元九年于公異任尚書祠部員外郎，補《舊唐書·于公異傳》其任尚書祠部員外郎的具體時間。另外，于公異在于申墓志中交代其科舉的情況，“君諱申，字伯厚，……父金紫光祿大夫、太子少保、譙郡公曰頎，陳力三朝，為國元老。……公異蒙譙公器遇，與君前后登科，于存也由恩以加親。”[7]1876稽查徐松《登科記考》卷11載于公異建中二年(781)進士登第，知貢舉為禮部侍郎于邵[10]，其及第必定與于邵提攜有關。同時《新唐書·于邵傳》載于邵同遭宰相陸贄排斥傾軋，可證于邵與于公異兩人關系密切，“于邵字相門，……復為太子賓客，與宰相陸贄不平，出杭州刺史。久疾求告，貶衢州別駕，徙江洲。”[3]5783而于公異身為三朝元老于頎之堂弟，于頎與于邵又為同宗，科舉之時竭力援引，兩人關系自然“由恩以加親”。

二、《崔垍墓志》志文考釋及相關問題考探

唐故河南府伊闕縣令清河崔府君(垍)墓志銘并序[1]589

堂弟前鄭滑潁等州觀察推官朝散郎監察御史里行鎰撰

公諱垍，字黃中，清河武城人也。皇太子中允、贈右仆射府君諱佶之曾孫。檢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太師府君諱陲之孫。太府卿府君諱酆之子。公為人謹厚，處眾謙和，早以門蔭補家令寺主簿，歷右金吾衛曹參軍。時本衛大將軍張茂宗署引駕仗判官，授河南府洛陽縣尉，轉河南縣丞。秉心奉公，皆著勞績。遷府士曹參軍，拜伊闕縣令。抑豪猾，撫惸獨，陳驅雞之術，有恤人之美，令行百里，惠布一邑。命屈于時，竟未遷擢，乃從常調，送名于丞相府。方議除授之際，遽迫流運之悲，以會昌四年四月廿五日不幸遇疾于上都靖恭里之私第，享年五十四。其年六月十五日歸葬于河南府偃師縣亳邑鄉之原大塋之左，禮也。公娶滎陽鄭氏，皇太子右庶子偁之次女。有子二人：長曰賈七，次阿尚，年皆幼稚。女四人，長適今汝州司倉軍滎陽鄭簡柔。次以多疾，愿入空門，法號廣素。余二人皆丱歲。鎰即公之從父弟也，痛幽明之永隔，懼谷之變遷，握管銜悲，直紀其事。乃為銘曰：

嗚呼府君，行周于身。安時俟命，退跡全真。早以門蔭，累更吏事。政推佐邑，化侔三異。卑己奉公，懷仁抱義。未展長才，遽鐘下位。亳邑之原，邙山峻焉。幽室一閟，億萬斯年。

《崔垍墓志》系墓主崔垍堂弟崔鎰撰志，墓主卒于會昌四年(844)，享年54歲，順推崔垍生于德宗貞元六年(790)。志文首述墓主家世源流，介紹崔垍為崔陲之孫即崔酆之子，“皇太子中允、贈右仆射府君諱佶之曾孫。檢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太師府君諱陲之孫。太府卿府君諱酆之子”，此則材料與劉禹錫《崔陲神道碑》、《崔鄲墓志》所記崔陲家世合，補《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崔酆子嗣之闕，糾《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記崔瓘為崔酆子之誤。劉禹錫《崔陲神道碑》、《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記崔酆職官為“酆為大農”“酆，司農卿”，《崔垍墓志》述父崔酆職官為太府卿，據此方墓志補劉禹錫《崔陲神道碑》、《新唐書》表崔酆職官之闕。崔垍以門蔭入仕，初授家令寺主簿，《新唐書·志第三十九上百官四上》卷54記家令寺“掌飲膳、倉儲。……主簿一人，正九品下。”[3]1297其后歷任金吾衛曹參軍、引駕仗判官、洛陽縣尉，后轉河南縣丞，遷河南府士曹參軍，終于伊闕縣令任。崔垍職官卑微，仕途蹇艱，通過吏部銓選，除授之際卻不幸染病離世，墓志志文與銘文感嘆其“命屈于時，竟未遷擢”“安時俟命，退跡全真”。崔垍遵守崔氏世族聯姻規則，志文記載，“公娶滎陽鄭氏，皇太子右庶子偁之次女”，其長女“適今汝州司倉軍滎陽鄭簡柔”。崔垍生兩子四女，“有子二人：長曰賈七，次阿尚，年皆幼稚。女四人，長適今汝州司倉軍滎陽鄭簡柔。次以多疾，愿入空門，法號廣素。余二人皆丱歲”，據崔垍志文可補《新唐書·宰相世系二下》崔酆子孫輩文獻之闕如。

崔垍會昌四年卒于長安靖恭里私第，據《唐兩京城坊考·西京》卷3記靖恭坊曰：“次南靖恭坊。……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宅。太子太保崔彥昭宅。”其中增訂注曰：“太子太保崔彥昭宅應為太常卿崔邠宅”[2]149-150，考宋錢易《南部新書》卷乙亦記：“五方師子本領出在太常，靖恭崔尚書邠為樂卿，……崔公時在色養之下，自靖恭坊露冕從板輿入太常寺棚中，百官皆取路回避，不敢直沖，時論榮之。”[11]《唐兩京城坊考》增訂考訂允當，且劉禹錫《崔陲神道碑》稱崔邠亦為太常，崔彥昭宅當為崔邠宅無誤。而崔邠為崔陲長子，推知靖恭里亦為崔陲祖居。《崔諲墓志》已述崔諲宅新昌里，崔陲宅靖恭里，上述兩坊近長安東市，區域位置上下毗鄰，足見崔諲、崔陲兄弟家族關系之親近。

三、《崔氏殤子墓銘并序》志文考釋及相關問題考探

崔氏殤子墓銘并序(1)《崔氏殤子墓銘并序》拓本原為洛陽私人收藏，后見于豆瓣網《跋唐代兒童墓志三種》刊布。

汝生不凡，胡為早夭？孰若勿生，天理難曉。慈親弟妹，汝當見之。同處可樂，永往何悲。孤獨厭苦，馳心冥路。倘如平昔，夫婦男女。幸速盡數，來啟泉戶。魂兮無不安，期我如朝露。

志文載崔曼容“外姑臧李氏，皇京兆府功曹掾友仲女”，即外祖母為李友仲女，也就是說李友仲系崔曼容曾外祖。而在寶歷二年(826)《唐故亳州司兵參軍趙郡李府君(群)墓志銘》[12]857發現了崔曼容曾外祖李友仲的相關文獻記載，此方墓志透露了李友仲與墓主李群之關系，其云：“府君諱群，享年四十有九。官歷郡掾邑佐，自軍民之長者七政，真攝由之。……寶歷二年，歸閑于洛陽。以四月十七日，終于伊川之別墅。……考胄，尚書刑部郎中、兼侍御史、知□。君即刑部之第二子也。……夫人吳興姚氏，有□男且稚，二女未笄，惟是一日二日洎逾月之事，實從父弟前和王府參軍友仲主焉。”此方墓志作于寶歷二年，崔曼容去世于咸通十年，兩方墓志歷時43年，完全符合曾外祖李友仲的年齡。墓主李群即刑部郎中李胄之第二子，李友仲在志文中被稱從父弟，可證兩人為堂兄弟關系。志文記載李友仲職官“和王府參軍”，和王李綺系唐順宗第十一子，據《舊唐書·順宗本紀》載：永貞元年(805)四月“河東郡王浥封和王，改名綺”[8]407，《舊唐書·文宗本紀下》載：(大和)七年三月“辛丑，和王綺薨”[8]549。而李友仲在《崔氏殤子墓銘并序》記為京兆府功曹掾，足見李友仲輾轉基層，仕宦坎坷。此外，另一方墓志即《故刑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夫人滎陽鄭氏改葬志》揭示李群父李胄之身世，墓志系李胄貞元十二年(796)為夫人鄭氏撰寫，“刑部府君即世遺令以合葬，非古祔，姑為禮。嗣子襲、重、群等以十月辛酉啟自龍門山之西嶺，遷于中梁原之大墓，……貞元十二年歲次壬子十月戊午朔四日辛酉吳郡張惟儉述。……嗚呼哀哉！其余所記□在志文，今之書者備所聞耳。李冑題。”[13]對照上述兩方墓志，李胄職官與子嗣名字完全吻合，可以確定李冑夫人鄭氏系李群母親。

志文稱崔曼容深受文學家族藝文熏陶，從小隨父學習《禮記》《毛詩》《何論》《文選》相關內容，此方墓志反映出中晚唐科舉考試內容由儒家經典向文學詩賦轉變的傾向。唐人重視家庭教育，注重儒家經典知識、科舉考試內容、詩賦創作等相關科目傳授。唐代墓志所見唐人家庭教育，其子弟注重《禮記》《毛詩》修習的例證甚多，茲不贅述。《何論》指唐代說理文的一種代表文體，乃進士明經策問應試的文體名。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17對“何論”考試內容做出具體解釋：“‘何論’者，……其所問各十條，皆非深義，逐條所答，才數句，或止一言，或直稱未審。考官二人，花書其上，并批通不。”[14]由上可知，《何論》表現出明顯的應試性導向，考試形式相對簡單，更注重對經義內容記憶基礎上的理解與闡發。男女幼童傳習《何論》多見于中晚唐墓志家庭教育，寶歷元年(825)《大唐故董府君(岌)墓志銘》記：“寶歷元年正月乙丑，隴西董氏子復自金陵護先君長史公柩歸京師。……長史諱岌，字不危。……長史明敏博識，好讀書，業《左氏春秋何論》，一一窮圣人奧旨。”[12]869開成二年(837)《唐故崔夫人(霞)墓志》記：“亡妻崔氏諱霞，字幼云，其先清河著族。……十歲通《何論》《古詩》，工為裁制之事。”[7]2176咸通六年(865)《大唐河內故常府君(克謀)墓志銘并序》記：“府君諱克謀，字境安。……夫人南陽樂氏，……長曰公杞，幼而嗜學，業至研精，洞曉《何論》，時推傳癖。”[12]1061乾符六年(879)《大唐河中觀察支使試秘書省校書郎孫揆季妹(持一)墓志銘》記“嗚呼吾妹！髫齔失怙恃，銜恤被創鉅之痛，哀慕*終身之憂，敬以戴上，愛以睦親，仁浹傅婢，禮順伯仲。弱而敏悟，通《何論》、毛鄭《詩》；諸箴史賦詠，未嘗輟誦于口。”[12]1139盛唐天寶以后，詩賦成了進士科考試的最重要內容，助長了崇文的社會風氣，也改變了童蒙教育的內容。《文選》學習在唐人子弟童蒙訓練中不多見，教授童生《文選》主要為科舉詩賦創作奠定文學基礎。中晚唐唐人墓志中，子弟習《文選》的例子甚少，大中十二年(858)《唐故承奉郎守大理司直沈府君(竦)墓志銘》記：“皇考諱竦，大理正膳左庶子。……公即庶子府君第三子也。諱中黃，字中美，本吳興人，生長秦雍。童蒙聰悟，幼而能文，弱冠已后，窮經造圣，如抱饑渴，晝不問膳，……如此積廿年，故諷六籍如貫珠，話青史如指掌，文章一百首，考試三百場，……貢于有司，第登甲科。……宗伯高公鍇疏青蒲曰：‘沈某所試琴瑟合奏賦，有似《文選》《雪賦》《月賦》。’……文藻之價，搖動內外。”[7]2360乾符五年(878)《唐故嶺南節度使右常侍楊公女子書墓志》記：“□□諱蕓字子耆，隋越國公素之裔。……。諸兄所習史氏、經籍、子集、《文選》，必從授之，覽不再繹，盡得理義。”[7]2491唐代士子貫通墳史，兼習詩賦，中晚唐時期教授子弟重視詩賦創作亦成為時代趨勢。

綜上所述，《崔諲墓志》《崔垍墓志》《崔氏殤子墓銘并序》三方墓志的墓主皆與崔陲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進一步深化崔陲家族研究，完善了中唐崔陲一族世系源流、家族成員的相關史料，上述三方墓志文獻史料價值豐富。考釋上述三方出土墓志，揭示崔陲家族成員關系，結合傳世文獻考探志文內容所關涉的相關問題，匡謬補闕唐代史籍，還原中晚唐世族聯姻、科舉制度、家庭教育之真實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