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分寸感”的家校共建可以緩解焦慮

顧文艷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每次讀木心的《從前慢》，總會忍不住懷念從前的日子……

從前慢，不只是車、馬和郵件，那時候孩子們的生活節(jié)奏也是慢的。他們可以背著書包，一路上踢著小石子走著去學校;他們的周末不會奔波于各個培訓點，沒有那么多孩子學鋼琴，學繪畫，學舞蹈，學各種才藝;也沒有那么多的孩子學奧數(shù)，學英語，學作文，學各種可以在學校里學到的內(nèi)容。那時候沒有電玩，沒有網(wǎng)絡游戲，男生愛玩玻璃球、摔紙包，女生愛玩丟沙包、跳房子。那時候，沒有一體復印機，也就沒有那么多練習卷，語文作業(yè)就抄抄字詞，背背課文，看看書，寫寫日記。學生有大把的課余時間，他們不會忙得連課間去洗手間都得跑著去，不會忙得周末沒有休息和玩耍的空閑。

“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那時候的家長，和老師聯(lián)系并不多，沒有QQ，沒有微信，也很少用電話。記得我們有一本《家校聯(lián)系手冊》，如果有重要的事需要和家長聯(lián)系，會在家校聯(lián)系手冊上和家長約好時間見面聊一聊。家長很少來學校，他們不像現(xiàn)在的家長這般焦慮，他們把孩子交給老師很放心：“老師，孩子不聽話，你盡管打罵。”打罵自然是不會的，可孩子犯了錯，批評肯定是少不了的，也沒有哪位家長因為老師批評了孩子而和老師結(jié)怨。小城很小，老師在路上常常能碰見家長和學生，也會笑一笑，打打招呼，簡單聊幾句。可若是遇見畢業(yè)了的學生的家長，倒是會聊很多，他們會聊孩子的近況，會聊起老師教孩子時的一些難忘的事……

不知從何時起，整個時代都踏上了“風火輪”，生活節(jié)奏、工作節(jié)奏的加快，讓置身其中的我們都無法慢下來，焦慮的情緒與日俱增。入學之初，家長焦慮著各種問題：孩子能不能適應校園生活？孩子學業(yè)能不能跟上？孩子能否與小伙伴友好相處？孩子能否遇見好老師，是否被每一位老師善待？隨著年級的升高，家長的焦慮也與日俱增：能不能升入一所好初中？能不能考入重點高中？初高中銜接不上如何是好？考不上好大學怎么辦？有些焦慮則是在“比較”中產(chǎn)生的：別的孩子學鋼琴考過了十級，我的孩子不學鋼琴怎么行？別的孩子都在學奧數(shù)，我的孩子是不是也要學？別人家的孩子暑期出國游學了，我家孩子哪怕砸鍋賣鐵也要送出去……

總而言之，當今家長的焦慮已經(jīng)成為一種普遍存在的現(xiàn)象。如何緩解這種焦慮現(xiàn)象呢？我認為有“分寸感“的家校共建可以緩解焦慮。

什么是有“分寸感“的家校共建？首先需要區(qū)分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的邊界。上海市兒童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楊雄老師認為，學校教育過度介入家庭教育，或是家長過度參與甚至干預學校教育，這兩種做法都是沒有區(qū)別好兩種教育的邊界。2021年4月《教育部辦公廳關(guān)于加強義務教育學校作業(yè)管理的通知》第七條明確規(guī)定：不給家長布置作業(yè)。“嚴禁給家長布置或變相布置作業(yè)，嚴禁要求家長批改作業(yè)。引導家長樹立正確的教育觀念，切實履行家庭教育主體責任，營造良好家庭育人氛圍，合理安排孩子課余生活，與學校形成協(xié)同育人合力;督促孩子回家后主動完成學校布置的作業(yè)，引導孩子從事力所能及的家務勞動，激勵孩子堅持進行感興趣的體育鍛煉和社會實踐;不額外布置其他家庭作業(yè)。”

教育部為何要出臺“不給家長布置作業(yè)”這樣的規(guī)定呢？那是因為家長替孩子完成作業(yè)的現(xiàn)象屢見不鮮，比如學校布置的出黑板報、做手抄報、承擔小課題研究這樣的作業(yè)，往往是家長代做的。為何會有這樣的現(xiàn)象？一方面是學校布置的任務可能的確超出了學生的能力范圍，家長不得不代做;另一方面則是家長為了讓孩子表現(xiàn)突出而主動代做。家長一邊做一邊會抱怨：這到底是給學生布置的作業(yè)還是給家長布置的作業(yè)呀？細一思量，出現(xiàn)這樣的現(xiàn)象是因為家校合作過程中產(chǎn)生了邊界模糊的問題。一方面是家長沒能真正理解學校布置這些作業(yè)的初衷在于鍛煉學生的綜合能力，家長越俎代庖反而助長了孩子的依賴性，剝奪了孩子成長的機會;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教師與家長的溝通不到位，沒能讓家長了解何時該助力、何時該放手。

在家校共建中，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各自究竟該承擔哪些職責呢？首先來說說家庭教育，畢竟家庭教育是一切教育的基礎(chǔ)，家庭是孩子的第一所學校，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俗話說，“不以規(guī)矩，無以成方圓”，所以，想讓孩子成人成才，家庭教育最重要的是做到確立規(guī)則并教育孩子遵守規(guī)則。孩子6歲以前，是教育他遵守規(guī)則的最佳時期，因此，規(guī)則的確立，宜早不宜遲。但是，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規(guī)則不要設立得太多太細，只要建立原則性的規(guī)則就好;否則，會限制孩子的個性發(fā)展。此外，規(guī)則還要根據(jù)實際情況，適當做一些彈性微調(diào)，但原則性的規(guī)則還是不可以違背的。家長不僅是規(guī)則的制定者，更是規(guī)則的率先執(zhí)行者，要以身作則，起到良好的示范作用——畢竟，孩子出生后大部分時間都是和父母一起度過的。因此，家庭環(huán)境對孩子的影響比學校教育對孩子的影響更大。營造良好家風，對孩子進行生活教育、人格教育和行為養(yǎng)成教育，都是家長義不容辭的職責。

家庭教育是學校教育的基礎(chǔ)，學校教育又該承擔怎樣的職責呢？古人曰：“入門須正，立志須高。”學校教育應該承擔“立德樹人”的責任，幫助學生從小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引領(lǐng)學生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學校教育在不同的階段，功能也不盡相同。比如小學教育是學生接受正規(guī)學校教育的開端，這個階段的學生可塑性特別強，因此小學要承擔培養(yǎng)學生良好的行為習慣、樹立健康的道德觀念、激發(fā)強烈的求知欲望、養(yǎng)成和諧的人際交往能力等責任。這些習慣與品質(zhì)都是關(guān)系學生一生發(fā)展的，因此，小學教育是每個孩子成長為合格公民的奠基工程。再比如中等教育在學校教育體系中有著承上啟下的作用，擔負著為高一級學校輸送各類合格新生以及為國家建設培養(yǎng)勞動后備力量的雙重任務。而高等教育則是建立在中等教育之上的各種專業(yè)教育。學校教育具有以下幾個重要特點：首先是專業(yè)性。學校教育的各項活動都是圍繞“育人”開展的，學校教育有專業(yè)的教育者，有專門的教育教學設備，還有科學嚴謹?shù)慕逃侄巍Ｆ浯危瑢W校教育還具有全面性。家庭教育對人的成長影響多少都帶有一定的偶然性或片面性，而學校教育是全面培養(yǎng)人的活動，它不僅要關(guān)心教育對象的知識和智力的增長，也要關(guān)心學生思想品德的形成，還要照顧受教育者的身心健康成長。培養(yǎng)、塑造“德智體美勞”全面發(fā)展的社會公民，是學校教育的特有職責。最后，系統(tǒng)性也是學校教育重要特征，不同階段的學校教育形成了完整的教育系統(tǒng)。總而言之，學校教育是明顯區(qū)別于家庭教育的。

如何讓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互不越界，形成“有分寸感”的家校共建模式呢？那就得談談教師在家校共建中的職責了。

教師一方面要做好學校教育的本職工作，另一方面還要指導家長如何科學地開展家庭教育。

教師可以通過書信的方式指導家長，比如為了讓家長認識到閱讀的重要性，我會給全體家長寫一封信，摘錄其中的片段如下：

每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人成才，著名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曾經(jīng)說過：“所有那些有教養(yǎng)、好求知、品行端正、值得信賴的年輕人，他們大多出自對書籍有著熱忱的愛心的家庭。”的確，書香門第，易出人才呀！每一個心懷美好憧憬的家長，你們愿意從現(xiàn)在起就帶著自己的孩子和我一起踏上這條飄滿書香的小路嗎？我曾經(jīng)在兒子的嬰幼兒時期，給他朗讀了數(shù)百本繪本故事，讓文學滋養(yǎng)了他的心靈。今天的他，雖然尚未成才，卻已經(jīng)成長為一名熱愛閱讀、性格溫和、心地善良的少年。相信書籍的力量吧，它可以無限延展我們?nèi)松膶挾取⒑穸群烷L度。美國詩人狄金森在詩中寫道：“沒有一艘船能像一本書，也沒有一匹駿馬能像一頁跳躍著的詩行那樣，把人帶往遠方。”我愿意陪伴孩子們在書籍的帶領(lǐng)下，走向遠方。關(guān)于閱讀，我有以下構(gòu)想，希望能得到家長朋友們的支持。暑假里，我向“親近母語”課題組提出申請，我們這個班將作為“我的母語課”的實驗班。九月，“親近母語”課題組會為我們班每個孩子免費提供一冊《我的母語課》教材。每天的晨讀課，我將帶著孩子們誦讀“日日誦”，請家長為孩子們購買《新經(jīng)典日日誦》第一冊。繪本是最適合低年級孩子閱讀的圖書，我校將在二樓連廊開設“繪本館”，我會利用閱讀課的時間，帶著孩子們到“繪本館”閱讀繪本。我也會準備一份精選的繪本目錄發(fā)到家長QQ群里，請家長們?yōu)樽约旱暮⒆舆x購一冊，盡量不要重復購買，同學間可以交換閱讀。想讓孩子們養(yǎng)成良好的閱讀習慣，需要營造良好閱讀環(huán)境，請家長朋友們?yōu)楹⒆犹峁┌察o整潔的閱讀空間，每晚安排固定的閱讀時間。還需要請家長朋友們以身作則，盡量不要讓孩子過多接觸電子產(chǎn)品，也盡量不要當著孩子的面長時間使用手機等電子產(chǎn)品，最好能陪伴孩子一起閱讀。希望家長朋友們能抽出時間和孩子交流閱讀感悟，如果能用文字記錄下來發(fā)到群里分享給大家，就更好了！關(guān)于我的閱讀構(gòu)想，你們有何建議，歡迎及時與我溝通。我們聯(lián)系的方式：準備一本家校聯(lián)系簿，將您的想法和意見寫下來，讓孩子帶給我;也可以通過微信留言與我交流。我們的書香小船，現(xiàn)在開始啟航了，讓我們一起陪伴著孩子們，向著明亮那方……

家長會也是教師指導家長開展教育的好機會，比如我曾在家長會上給家長講述故事《安的種子》，會后我收到了很多家長的留言，他們這樣說道：

“今天的家長會是我參加過的最特別、感觸最深的一次。這個故事讓我反思，如果我的孩子是我所擁有的一顆種子，我會怎么去對待種子的成長？很多時候，我選擇了像本那樣，‘望女成鳳心切，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看不到所要的結(jié)果就大發(fā)雷霆。有時候我也像靜那樣，什么都要給孩子最好的，卻忽視了孩子成長過程中最關(guān)鍵的東西。我沒有安的淡定，沒有順其自然地享受等待種子發(fā)芽的漫長過程……”

“聽完《安的種子》，從書中找自己的影子。我總想讓孩子贏在起跑線上，幼兒園時，看不到自己所要的結(jié)果，就會大聲地抱怨、指責，以至于孩子總想得第一。可是后來，孩子膽子變得很小，失敗時會膽怯地跟我說‘對不起，甚至會急哭。以前我束縛她太多，總想著孩子要干凈整潔，有時連她畫畫都要阻止。我要從現(xiàn)在開始改正錯誤，控制自己不發(fā)脾氣，多多地鼓勵她，幫助她樹立信心……”

“非常感謝您今天給我上了非常生動的一課。本和靜二人的心態(tài)，和我們現(xiàn)在大多數(shù)家長很相似，急于求成，太過呵護。很少有家長能真正了解孩子需要什么，適合什么。我覺得應以平常心來對待孩子的成長，在適當?shù)臅r候做適當?shù)氖拢　?/p>

我還會給家長布置一些特別的作業(yè)，比如春天到來時，讓家長帶著孩子去公園、田野找找春天;秋天來臨時，讓家長和孩子一起撿撿落葉。我還會讓家長給自己的孩子寫信，夸夸孩子那些不為人知的閃光點。

逸軒告訴我，他的媽媽給他讀信時，一邊讀，一邊落淚。逸軒媽媽在信里這樣寫道：“進入三年級以后，你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做作業(yè)。有一次你打電話，告訴我電梯壞了，你只能一個人爬樓梯回家……家在20樓，瘦小的你，一個人背著沉重的書包，整整爬了20層樓！電話里，我鼓勵你說‘我們軒軒好棒，就當作運動吧，可媽媽沒告訴你，放下電話的那一刻，媽媽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了。媽媽好心疼啊，突然覺得對你有太多虧欠，對你缺少了太多陪伴。那一刻，媽媽發(fā)現(xiàn)你長大了，多了一份獨立、堅強和勇敢！媽媽為有你這樣一個兒子感到驕傲！”我把這段文字也讀給同學們聽，我向逸軒豎起大拇指：“你是個小小男子漢！”同學們也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媽媽的信溫情，爸爸的信勵志。宣儀爸爸這樣寫道：“你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總能發(fā)現(xiàn)各種美好的事物，爸爸最喜歡見到你一臉驚奇的模樣。你寫的字漂亮，你畫的畫漂亮，你拍的照片也比爸爸拍的漂亮。你心中藏著陽光，注定與美好相遇。從幼兒園起，你就愛上了看書識字;上了小學，在老師的引導下，你越發(fā)迷上了閱讀。你的房間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一有時間你就會拿起書本津津有味地閱讀。在爸爸眼里，你認真看書的樣子最美。妞妞，在陪伴你成長的過程中，爸爸媽媽也在不斷地學習、不斷地改變。爸爸去年說戒煙，起初只是嘴上說說，后來想想不能騙你，便下定決心把抽了二十年的煙戒掉了。然后，爸爸用一年半的時間鍛煉身體，成功地減掉三十斤體重，完成了人生第一個全程馬拉松。爸爸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你，堅持就會有改變，努力才會有收獲！”這封信寫了整整四頁紙。宣儀爸爸為了孩子而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他的堅持、他的付出，必定會給女兒潛移默化的影響。

世間沒有完美的父母，也沒有完美的子女，父母無法挑選子女，子女也無法挑選父母;世間沒有完美的教師，也沒有完美的學生，教師無法挑選學生，學生也無法挑選教師。但父母可以努力成為更好的父母，子女也可以努力成為更好的子女;教師可以努力成為更好的教師，學生也可以努力成為更好的學生。

有“分寸感”的家校共建，可以緩解焦慮，還可以讓我們都成為更美好的自己。正如一位家長給我的留言寫道：“您改變著的不只是孩子們，還有家長們呀！我們終于找到了種子生長的秘密——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刻，不刻意，不強求，靜待花開……”

相信種子，相信歲月，花，一定會開的！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第二附屬學校）

（插圖：廖 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