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語人生

余君才

閑下來的時候，我喜歡獨自泡一杯茶。

飲茶的習慣，我保持了很多年。我獨喜歡茶，喜歡茶葉在茶杯里慢慢舒展的樣子，喜歡剛剛出茶時那一抹淡淡的茶香。

也許是因為學校的生活太過煩瑣——上課、批改作業、成績分析會……很多美好的事物總是被生活的零零碎碎給淹沒了，偶爾的閑暇，我也只是給自己找點樂子罷了。泡一杯茶，打開教材備課，將第二天要教授的課文再熟悉一遍。雖然已經工作了很多年，但每一堂課，我仍然精心準備，生怕有所疏漏。于是我一邊飲茶，一邊埋頭備課。

她就是在那時候站在我面前的。她看見我在備課，一直不敢打擾我。而在喝茶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她。

她說：“老師，您有時間嗎？”

“怎么了？”看著她怯生生的表情，我趕忙放下茶杯。

“老師，我想和您說說川端康成。”

我們剛剛學完了《花未眠》這一課。我所理解的川端康成總是那么美，那么憂郁，從《雪國》到《千只鶴》，無不透露出他的唯美和憂傷，如同夜里盛放的海棠花，含有一種哀傷的美。

看著她困惑的眼神，我問：“你喜歡川端康成的文字嗎？”

“我偏愛?！彼贸鰩讖埜寮堖f給我說，“老師，這是我對川端康成的理解，您能幫我看看嗎？”

我接過稿紙，看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關于川端康成的名言和她自己的理解，但讓我想不到的是，她分析了川端康成的死亡，令我感到驚異。

她寫道：“他的死亡是必然的，因為他太孤單了。”

看到這里，我的心一顫，手里的茶杯滑落，青花瓷的茶杯碎了一地，茶水也流了一地。

她趕忙說：“老師，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我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對川端康成的文字那么熱愛的孩子，一定是心理出了問題。她給我看她寫的文字，無非是想找個人傾訴罷了。

后來我了解到，她是單親家庭的孩子，隨母親一起生活。母親改嫁后，又和繼父生了一個男孩。她便像是一個多余的人，她覺得自己孤孤單單的。并且，繼父也常常打罵她。在這個家里，她找不到存在感。她甚至告訴我，有時候回家，經過那座大橋，想縱身跳下去。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一直往下掉。她說她讀到了《花未眠》里的句子——“如果說，一朵花很美，那么我有時就會不由自主地自語道：要活下去！”正是這“要活下去”，才刺激了她，讓她覺得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我去她家家訪，和她媽媽以及繼父交談了很久。關于她的狀況，他們異常擔憂，我也深深憂慮，并要求他們能夠善待這個孩子。那時候，她的繼父心里充滿了愧疚。我了解到，她的繼父是碼頭上的一名搬運工，受夠了長期的勞累和底層生活，于是把氣都撒在了孩子身上。

就這樣，在學校與家庭的幫助下，慢慢地，她的狀態有了很大改變：人開朗了很多，學習成績也提上去了。

我常常會告訴她：“孩子，一定要開心哦！要像花兒一樣！”

再后來，她成了我辦公室的?？停赫椅伊奶?，說她讀過的書、學習中的樂事，還將寫好的文章拿給我修改。我有時也會給她倒一杯茶，每次她都說：“老師的茶，好香，好香！”

時間一天天過去，學校繁雜的生活還在繼續。不知不覺間，就要高考了。

看著她那么努力地學習，且心理不再有負擔，我也松了一口氣。畢竟，這些年的教育經驗告訴我，一個孩子，不管成績如何，身心健康才是最為重要的。看著她，我覺得像看到了一朵曾經差點枯萎的茶花，重新舒展，慢慢綻放出自己的色彩。

后來，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學的是心理學專業。

那一刻，我真為她高興。

我還記得畢業典禮那天，她送了我一個茶壺，上面寫有“茶語人生”四個靈動的行楷。她寫了一封長信，在信的末尾說：“老師，謝謝您！您的茶真香，香到了我的生命里！我可以說，您就是一壺茶的馨香。”

很多年過去了，她大學畢業后，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心理專家。她結婚，生子，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她偶爾會打個電話和我噓寒問暖，末了，說一句：“老師，要快樂一些哦！”語氣和我當初跟她說時如出一轍。而我，還是在這所中學，閑暇之余喜歡飲茶，但不得不承認，在繁雜的生活中慢慢變老。

當年她送給我的那個茶壺，我一直放在我的辦公桌上，“茶語人生”四個字依然那么奪目。生活中那些美好回憶，都讓流逝的時間給模糊了，但那茶香一直不會變。因為我相信，每一份教育都充滿了愛，每一朵花都有它的春天，每一天繁雜的生活都盈滿淡淡的茶香。

（作者單位：廣東省廣州市第四中學）

（插圖：譚曉青）